二十分钟一晃而过。
收音机里,传出了奥斯汀州政府新闻大厅现场的声音。
先是记者席上一片嘈杂的交头接耳和镁光灯此起彼伏的炸亮声,然后是米里亚姆弗格森走上讲台的脚步声。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上午,德州执法部门在接到线报后,依法对一列经由德州境内,涉嫌携带违规跨州商业文件的联邦货运列车进行了例行检查。”
“在执法过程中,NRA和商务部的联邦官员,拒不配合,甚至在站台上试图以暴力手段,抢夺已被依法暂扣的合同文件,并主动挑起肢体冲突。”
“德州执法人员,在混乱中为了自卫不得不采取了制止措施,冲突中,一名联邦官员不幸中弹身亡。”
“我代表德克萨斯州政府,对此事表示遗憾和不幸,但我必须要强调的是,这场悲剧的根源,归根结底是联邦政府和NRA一意孤行。”
“在德州已多次发出明确警告的情况下,仍然派遣联邦官员携带引发争议的文件强行穿越德州境内。”
“我希望联邦政府和NRA,接下来慎重行事,不要再让事态进一步恶化,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谢谢大家……”
米里亚姆按照她丈夫为他拟定的口径,将博蒙特铁路货场事件,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
这话说完,不仅是现场的记者哗然。
通过广播听到的全国各地关注这场冲突的人们,也无不感到咂舌。
此前德州和联邦政府,各自都放出了狠话。
但也没人真的觉得事情会真的走向失控。
双方看起来更像是在互相试探底线,然后接下来或许在谈判桌上,各退一步找个台阶下。
这种事放在美利坚历史上,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现在,德州不但扣下了联邦政府的官员,其中居然还出现了伤亡。
哪怕真如米里亚姆所说,是因为联邦官员暴力抗法才导致的意外,但这也不亚于当众给了联邦政府一个响亮的耳光。
联邦政府如果不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回应,那以后,恐怕就真别再想染指德州境内的事情了。
椭圆办公室里。
当罗斯福从收音机里听到米里亚姆那番话时,可以说是暴跳如雷。
他一把将桌面上,那份正在等待他签署的救济署拨款文件推到一边,几乎是吼着让路易斯豪,立刻接通费兰的电话。
马里恩酒店。
费兰看向了一旁的胡佛:“胡佛局长,你怎么看?”
“这只是德州方面的一面之词,我会尽快把现场的真实情况搞清楚的。”
“给你一晚时间,明天早上,我要知道这件事的具体经过。”
胡佛的眉间挤出了几道深纹,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多说,点了点头便转身推开房门大步离去。
这时多萝西又走了进来:“费兰先生,白宫来电。”
费兰立即拿起桌面上的接过听筒。
“费兰,博蒙特铁路货场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真如德州方面所说?”
罗斯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制、但仍然在每一个词尾微微发颤的怒意。
“由于所有相关人员都被德州方面控制了起来,目前还无法确认具体细节,不过FBI的人已经在调查了。”
“那现在你怎么看这件事?”
费兰想了想:“德克萨斯的强硬有些超出了想象,这次博蒙特的事件,可以说是一条分界线,不能再按照之前步步为营瓦解田纳西和阿肯色的节奏去对待德州了,恐怕只能采取更强硬的手段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当年林肯总统,为了维护国家统一不惜发动内战,如今国家到了我手里,如果德州还敢做这种事,那我不介意成为第二个林肯,你听着……”
费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短地表达了自己的认可。
两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又通过电话做了一些部署,直至半个小时后才结束了通话。
紧接着,白宫便以最快的速度将,陆军参谋长麦克阿瑟召集到了椭圆办公室。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那间办公室里具体谈了什么。
但在当天傍晚,麦克阿瑟便登上了赶赴南方的陆军专列。
与此同时,驻扎在路易斯安那州波尔克兵营和密西西比州谢尔比兵营的联邦陆军几支部队,开始向德州边境方向集结。
军列在夜色中,沿着密西西比河沿岸的铁路干线向南疾驰,车头的探照灯,在冬夜的薄雾中,切出一道道白亮的光柱。
而在同一片夜色中,FBI位于什里夫波特的一间临时指挥室里,灯火通明。
数百名探员分散在德州东部各县,像黑暗中无声穿梭的萤火虫,在铁路货场的装卸记录上、在站台值班员的交班日志上、在博蒙特县治安官办公室的询问笔录边缘,不断拼凑着那列货运列车停靠补水小站之后,被匆忙掩埋的真实顺序。
胡佛这一整晚都没有睡,他坐在临时指挥室里,每隔一个小时,就亲自接一次来自各行动组的加密电话,将他手下从各处碎片中,挖出的信息逐条标注在同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德州东部铁路线路图上。
窗外阿肯色的天空,从深黑变成灰蓝,再变成一片铅白色的晨光时。
他终于从桌面上抬起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将那份已经整理完毕的博蒙特事件初步调查报告,从桌面上收进公文包夹层,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这一晚费兰也同样是辗转难眠。
当听到奥赛多汇报说胡佛局长到来时,他立即将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胡佛进来时没有说话,他只是打开公文包,将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双手递到费兰手中。
费兰在沙发上坐下,将报告从头到尾认真翻看了一遍。
根据十余名目击者的证词交叉比对,在博蒙特铁路货场的站台上,首批抵达现场的德州执法人员和随行民兵顾问,确实出示了由州政府签发的拦截令。
但他们并没有按照标准执法程序,给联邦官员留下任何配合检查的时间窗口。
领头的一名官员,在宣读完拦截令之后不到三分钟,那名后来被证实为退伍军人的民兵顾问,便直接伸手去抓NRA合规处官员手中。那只装有出口合同原件的公文袋。
合规处那名官员,并没有任何暴力抗法的举动,他在被抓住公文袋时第一反应,是试图将文件护在身后,同时大声要求对方出示扣押令的补充条款。
但那名民兵顾问没有理会他的要求,反而直接揪住这名官员的衣领将他往站台边缘拖拽,另外几名联邦官员试图上前解围,被周围的德州国民警卫队士兵用步枪枪托挡了回去。
在随后发生的肢体拉扯中,有人这份报告上标注的多个独立目击证人,均指向那名民兵顾问扣动了扳机。
子弹击中NRA那名叫作迈克尔汤普森官员的左侧胸腔。
汤普森在倒地后不到两分钟,便失去了生命体征。
现场没有任何目击者看到,联邦官员主动抢夺德方执法人员武器或试图暴力反抗。
德州州政府在新闻发布会上,声称的“联邦官员暴力抗法”与多名独立证人的证词存在根本性矛盾。
费兰把报告合上,抬起头看着胡佛:“你这份报告的真实性如何?”
“我敢以我的性命担保,绝对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胡佛没有犹豫,直接斩钉截铁的回答。
费兰点了点头。
搞情报纵观整个美利坚的历史,都没有人比胡佛更专业。
既然胡佛敢拿自己的性命担保这份报告的真实性,那这件事的真相,就基本不需要再质疑了。
“多萝西!”
费兰将报告压在茶几上,朝门外喊了一声。
多萝西几乎是立即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她那本永远不离身的速记本。
“召开新闻发布会,时间十点整。”
上午十点整,马里恩酒店一楼大厅,已经被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挤得水泄不通。
自从联邦和德克萨斯之间的对峙,从口头威胁升级为博蒙特铁路货场的流血事件之后,这座位于小石城市中心的酒店,就成了全美新闻界的聚焦处。
当费兰在特勤人员和核心幕僚团队的拥簇下,从侧廊走向讲台时,整个大厅里的嘈杂声在一瞬间被压到了最低点。
镁光灯开始此起彼伏地炸亮,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费兰双手往下一压,等到现场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口:“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上午好。”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要向全国通报一个事实。”
“就在昨天,德克萨斯州博蒙特铁路货场,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事件。”
“联邦NRA与商务部联合派出的贸易对接小组,在携带合法有效的联邦贸易文件和出口合同,经由德克萨斯铁路正常通行时,遭到了德克萨斯州执法部门和国民警卫队的武装拦截。”
“在这次拦截中,德方执法人员,在没有任何事先警告和合法程序的前提下,主动出手抢夺联邦官员手中受法律保护的官方文件,引发了肢体冲突,在这场由德方主动挑起的冲突中,NRA合规处官员迈克尔汤普森先生不幸中弹身亡。”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屏住呼吸的面孔:“德州当局在事后,对全国媒体发表的声明中声称,这起事件是由于联邦官员暴力抗法所导致的。”
“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大家,这份声明,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现场瞬间响起了哗然声。
“根据联邦调查局连夜调查的资料、和现场弹道分析比对结果、以及多位现场证人描述,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联邦官员曾试图抢夺德方执法人员武器或进行任何形式的暴力抗拒。”
“相反,在德州骑警和国民警卫队仍能保持基本执法程序的短暂阶段,是随行的非正规民兵顾问,率先发动了对联邦官员的人身攻击,并且在随后的混乱中主动扣动了扳机,直接导致了迈克尔汤普森先生的死亡。”
“德州当局不仅在事发后隐瞒真相、编造谎言、诬蔑联邦官员的抗法行为,还至今拒不释放被非法扣押的联邦官员、拒不归还被抢夺的联邦贸易文件和出口合同、拒不移交涉嫌杀害联邦官员的凶手接受联邦司法审判。”
“这些行为,已经不是简单的州与联邦政策分歧,而是对联邦政府权威的公然挑衅,是对联邦法律底线的公然践踏!”
哗然声再次响起,音量比之前提升了一个等级。
“我在此代表联邦政府,向德克萨斯州政府提出以下要求。”
费兰伸出手指:“第一,立即无条件释放所有被扣押的联邦官员、文件、货物。”
“第二,必须将涉嫌杀害联邦官员迈克尔汤普森先生的凶手、以及在拦截行动中越过执法权限、参与对联邦官员实施人身攻击的所有相关人员,无条件移交联邦司法部接受依法审判。”
“第三,自即日起一周之内,德克萨斯州政府,必须宣布无条件接受并开始执行NRA行业法典的全部条款,停止以任何形式阻挠联邦合规官,在本州境内的执法行动,停止对已妥协州纺织企业采取包括铁路运费歧视、港口准入限制和棉花原料供应封锁在内的一切经济报复手段。”
他放下手,重新将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目光如同被淬过火的钢刀一般扫过全场:“如果德克萨斯州政府,在上述期限届满之时,仍然拒绝履行上述的各项要求,那么联邦政府,将不得不依照宪法赋予总统的法定权力,采取一切必要的武力措施,以维护联邦法律的完整、保护联邦官员的人身安全,并捍卫联邦政府,在美利坚合众国全部领土范围内的最高执法权威。”
整个大厅在镁光灯持续的闪烁中,陷入了一片难以置信的沉寂。
有记者脱口而出低声说了一句“我的上帝”。
有人的速记笔掉在地上,却没有弯腰去捡,有人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
NRA副局长这番声明,就差没让德克萨斯直接缴械投降了交出凶手、归还文件、释放人质、赔偿损失、接受NRA法典、停止一切经济报复,而且所有这些条件,全部绑定在一个只有一周的最后通牒之内,逾期不履行就直接动用武力。
这已经不是在和德州谈判了,这是在用联邦政府的全部威严和军事力量,向孤星共和国下达最后通牒。
消息通过广播和各大通讯社的电传线路,以最快速度传遍了全国。
从芝加哥到纽约,从匹兹堡到新奥尔良,从洛杉矶到西雅图,所有关注着这场对峙的人都开始热议同一个问题德克萨斯会不会在最后期限到来之前低头?
而对于杰克摩根、小约翰洛克菲勒以及亨利福特这些早已在暗中支持德州的资本家们来说。
费兰这番最后通牒,无异于一份提前送到的厚礼。
他们在各自的私人办公室里,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现场直播,一个个摩拳擦掌脸上笑开了花。
他们当然希望联邦和德州的这场对峙彻底乱起来,越乱对他们就越有利。
然而对于收到消息的德克萨斯州来说,此刻其内部却正在悄然发生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变化。
以哈珀、克莱恩为首的强硬保守派,在费兰这番话传回奥斯汀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要立即召开记者会回怼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