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堂里的嘈杂声,在他踏上讲台的那一刻被按到了最低点。
他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环视了一圈在场所有记者,然后开口了。
“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早上好。”
“感谢各位,在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来到这里。”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德州和联邦政府之间,发生了一场本不应该发生的冲突。”
“这场冲突的起点,是3月15日在博蒙特铁路货场,一名联邦NRA合规处的官员迈克尔汤普森先生在执行公务时不幸中弹身亡。”
“从那一刻起,围绕着那天在博蒙特站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德州政府和联邦政府向全国公众,讲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德州政府声称,是联邦官员暴力抗法在先,他们的执法人员在混乱中,被逼无奈才开枪自卫。
“而联邦政府则始终坚持,博蒙特事件,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由德克萨斯州当局有预谋的拦截行动所引发的悲剧。”
“今天,我将在这里,用事实和证据,向全国还原博蒙特事件的真相。”
“当然,今天,也是联邦政府为NRA牺牲的官员迈克尔汤普森先生,讨回公道的一天!。”
话落,他将双手从讲台上抬起来,转身朝侧廊方向微微颔首。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移了过去。
侧廊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首先走出来的是迪恩NRA合规处与商务部联合贸易对接小组的负责人。
跟在他身后的,是其余几名同行的联邦官员。
可以看到,他们的手腕上,还隐约可见被德州骑警在博蒙特站台上,用手铐勒出的淤青痕迹。
但经过这一周多时间的调养,所有人的气色,都比刚从奥斯汀拘留所被解救出来时恢复了不少。
“女士们先生们,请容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索尔兹伯里安迪……”
迪恩走到讲台侧面的麦克风前,用平稳的嗓音,开始讲述3月15号那天下午,在博蒙特铁路货场所发生的一切。
“当时,我们所乘坐的列车,在博蒙特站停靠进行例行补水时,一队德克萨斯骑警,在没有任何事先警告和合法手续的情况下,直接登上了列车,并要求我们交出随身携带的全部联邦贸易文件和出口合同原件。”
“我们当时反复向带队拦截那名安全官员,说明这批文件的法律性质和联邦贸易委员会签发的正式运输许可,但对方根本不听任何解释。”
“就在我们试图继续交涉时,一名没有穿着任何执法制服的武装人员后来我们才知道,此人是德州民兵顾问克莱顿伯克突然从骑警队伍中冲出来,直接伸手抢夺我们手中那只装有全部出口合同原件的公文袋。”
“我们的同事本能地将文件护在身后,伯克便揪住我们同事的衣领,将他往站台方向拖拽,我的另一名同事也就是迈克尔汤普森先生试图上前解围,被旁边的骑警用枪托挡了回去。”
“在随后发生的混乱中,伯克扣动了扳机,子弹击中汤普森的左侧胸腔,汤普森现在在倒地后不到两分钟,便失去了生命体征。”
“事后,德克萨斯骑警立即将我们一行人全部铐上手铐,强行带离站台,并在没有任何合法逮捕令的情况下,将我们分别关押在奥斯汀县治安官直属拘留所的不同隔离室里……”
话落,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自博蒙特事件发生以来,联邦政府和德州政府都各自拿出了各自的说辞,全国公众们也不知道该相信谁。
但是现在,事件的当事人,亲口将当时的情况说了出来,这自然给听着的人们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安迪先生,请问在被扣押期间,你们是否受到了德州当局的虐待?”
有记者开始大声追问。
“直接的肉体虐待倒是没有,但德州当局,从我们被扣押的第一天起,就反复对我们施加心理压力,他们威胁我们,说只要签下一份承认自己暴力抗法的认罪协议,就可以获得释放,如果不签,就一直关下去,但最后,我们每一个人都没有签……”
另一名被解救的联邦官员接过话头补充:“我必须要告诉大家的是,德州骑警在审讯我们的时候,甚至明确告诉我们,州政府不在乎博蒙特站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需要一份,能让联邦政府在舆论上彻底被动的书面证据。”
现场再次哗然。
现在来看,德州当局在事件发生后,向全国媒体公开宣称的“联邦官员暴力抗法”,不仅可能是谎言。
而且在明知自己的执法人员,才是肇事方的情况下,还试图逼迫受害者自己在认罪协议上签字,用伪造的证据给联邦政府扣上黑锅。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政治对抗了,这是对联邦法律的公然践踏和对联邦官员人格的极端侮辱。
还门等众人反应过来。
紧接着,被联邦海军陆战队,在奥斯汀南郊私人宅邸中逮捕的民兵顾问克莱顿伯克,以及当时负责拦截行动的德州安全官员罗伊斯通,便被数名FBI探员押解着,从侧门带入了讲台前方的指定位置。
伯克双手被铐在身前,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那天在博蒙特站台上揪住迪恩衣领时的嚣张模样。
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消瘦得几乎脱了形。
斯通则穿着一身被摘除了所有徽章和领带的骑警制服,低着头站在伯克旁边,两只手不停地在大腿两侧反复攥紧又松开。
在过去这一周多的时间里,FBI审讯专家,对这两人采取了轮番审讯攻势。
并告诉他们,如果以谋杀联邦官员罪名被送进联邦监狱,以这罪行的严重程度,两人极有可能会被关进恶魔岛那间坐落在旧金山湾,冰冷海水中央的联邦最高安全级别监狱。
里面关押的,全是像阿尔卡彭那样被全美社会彻底抛弃的人渣。
最终,两人的心理防线被完全摧毁。
在被FBI告知,如果他们愿意如实交代博蒙特事件的完整真相,并指证背后的指使者,可以在量刑时获得一定程度的减刑之后,两人终于选择了将当天的全部过程如实坦白。
“先生们,这就是当时现场负责拦截的德州安全部门官员罗伊斯通、以及开枪的民兵顾问克莱顿伯克。”
费兰分别指着两人介绍。
现场的镁光灯顿时对着这两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伯克先生,博蒙特站台上,你那一枪到底是怎么开的?联邦政府官员,到底有没有暴力抗法?”
有记者率先提问。
伯克抬起头看了坐在讲台侧面的费兰一眼,然后转过头来:“联邦政府官员并没有暴力抗法,我是因为受到了某些人的蛊惑,想把事情搅大,这才在混乱中开的那一枪……”
“伯克先生,您确定为您自己的话负责吗?”
“伯克先生,您说的受到了某些人的蛊惑,是指联邦政府亦或者德州的某些利益既得者吗?”
“伯克先生,您知不知道,您这番话是在公然指认德州政府……”
“……”
台下的记者们炸锅了。
如果说,安迪等人的阐述,只是将真相揭开了一角。
那么现在伯克这位亲自扣动扳机之人的坦白,则是在将德州面具下那丑陋的真实面目接揭了开来。
“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同时,也要向联邦政府、以及对汤普森先生的家人们感到深深的抱歉……”
这句话,似乎耗尽了伯克的所有力气。
说完后,他便将头垂得低低的,也不再回答记者们的认为追问。
记者们的目光,只能放到了还没出声的斯通身上。
“斯通先生,您拦截联邦政府的命令,是谁下达的,当时德州政府给您的指示,又是怎么样的?”
斯通咬了咬牙,然后出声:“拦截联邦贸易车队的指令,是来自骑警总部,而骑警总部的命令源头,是州长办公室和州公共安全部门的联合授权。”
“我必须要承认的是,我的副手曾在拦截行动开始之前,向我提出过质疑,认为没有正式搜查令,就拦截联邦列车和扣押联邦官员在法律上存在极大风险,但当时我特意向上级询问过,但得到的回复是”
“不管风险多大,按命令执行,另外在对联邦官员进行扣押审讯的过程中,骑警内部,曾多次接到来自德州高层的催促,要求我们尽快拿到联邦官员承认“暴力抗法”的书面供词,以备后续的舆论战之用……”
现场哗然声再度响起。
这名安全部门官员,也同样将矛头指向了奥斯汀的州政府高层。
两人的供词几乎可以让人确认,在整场博蒙特事件中,德州高层从头到尾都是主动挑事的一方。
不仅出动骑警和民兵,非法拦截扣押联邦官员。
还在事后系统性地编造谎言、伪造证据、逼迫受害者自认其罪。
很难想象,这真是一个合法的州政府能做出的事情?
接下来,胡佛走到讲台前,打开公文包的铜扣,将厚厚一摞文件逐一取出,平铺在讲台上。
他首先拿起的,是一份由联邦调查局弹道分析实验室,出具的正式鉴定报告。
报告中的每一页,都呈现在了现场每一名记者的眼帘底下。
根据弹道分析显示。
在博蒙特铁路货场站台上,击中联邦官员迈克尔汤普森的那颗子弹,是从一把柯尔特军用制式手枪中发射的。
而这把手枪的序列号,与德克萨斯州民兵顾问克莱顿伯克,在事发当天登记携带的武器编号完全吻合。
弹道轨迹分析同时显示,子弹是从正面射入汤普森的左侧胸腔,入射角度为水平偏下约五度,符合伯克在站台上,揪住迪恩衣领并向前拉扯时近距离扣动扳机的物理轨迹。
这与伯克此前,在FBI审讯室中供认的“在抢夺文件过程中手指误触扳机”完全一致。
而与德克萨斯州政府,此前对外声称的“联邦官员抢夺武器导致枪支走火”的弹道方向截然相反。
因为如果是联邦官员抢夺武器,子弹应当是从下往上射入,而非从正面水平射入。
紧接着,胡佛拿起了第二份文件。
这是十余名当时乘坐同一趟列车,并在博蒙特站停靠期间目击了事件全过程的乘客证词汇总。
这些目击者来自不同的州,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其中一名,从佐治亚州前往德克萨斯探亲的家庭主妇,在证词中描述道,她透过列车车窗看到那些骑警登车时,联邦官员们并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只是反复在解释什么。
另一名从路易斯安那州出差,前往休斯敦的棉花采购商则在证词中说,他在自己的车厢里清清楚楚地看到,第一个动手的不是联邦官员,而是一个穿着便装、没有佩戴任何执法徽章的男人。
这个人,后来被证实就是克莱顿伯克。
还有一名从田纳西州前往加尔维斯顿港区务工的年轻装卸工,在证词中写道,他亲眼看到那名便装男子,揪住联邦官员的衣领把他往站台方向拖,然后就是一声枪响,联邦官员应声倒地。
这名装卸工在证词末尾,用他那歪歪扭扭的笔迹补充了一句:“那个被打死的联邦官员,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任何武器。”
阿莫斯随后也走上前来,将禁酒局并入FBI之后,由他手下原禁酒局武装探员,负责收集的另一批物证逐一陈列在讲台前方的长桌上。
其中包括从博蒙特站台上,提取到的几枚完整指纹,经比对确认其中一枚,留在联邦贸易文件袋封口撕裂处的指纹属于克莱顿伯克本人。
另一枚留在站台栏杆上的指纹,则属于罗伊斯通。
还有一截断裂的手铐链条,迪恩在被扣押期间,曾被人用这把链条锁在拘留所的铁栏杆上。
以及一份德克萨斯州公共安全部门,在博蒙特事件发生后的内部会议记录。
这份记录,被FBI在奥斯汀州政府大楼地下室的文件柜中找到,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当天的拦截行动,是由州长办公室直接下达的授权,文件中使用的措辞是“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联邦贸易文件经由德克萨斯境内运送”。
胡佛将最后一份文件一份由联邦司法部起草的初步法律意见书放在所有物证的最上方。
意见书中明确写道,根据目前已掌握的全部人证物证,德州政府在博蒙特事件中的行为,已构成数项联邦重罪。
其中包括,在州政府层面,授权对联邦执法人员实施非法拦截和扣押。
通过州政府控制的舆论渠道,公开发表虚假声明,以伪证污蔑联邦官员。
在明知肇事方为德州安全部门和民兵顾问的情况下,仍对联邦官员施加羁押和心理胁迫,构成妨碍联邦司法和公务执法。
这份司法意见书的措辞极为严谨,但结论没有任何可以回旋的模糊地带。
人证物证俱在,弹道轨迹与目击者证词严丝合缝,内部会议记录口供互相印证。
而州政府之前在记者会上,编造的那套“联邦官员暴力抗法”的叙事,则在每一份证据面前被击得粉碎。
德州高层栽赃、强行扣押、间接杀害联邦官员的罪责,已经再没有任何可以辩驳的空间。
费兰重新走到讲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