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兰停顿了一下,看着胡佛和阿莫斯:“所以你们以为,王鱼在想什么呢?
胡佛和阿莫斯对视了一眼。
王鱼这个狡猾的老狐狸,当然是在待价而沽,想利用路易斯安那州,尚未被联邦直接施压的最后时间窗口,替自己敲最后一笔竹杠。
胡佛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费兰先生,那您的想法是什么?”
费兰重新转过身去,面朝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染成灰蓝色的墨西哥湾:“让即将从德克萨斯港口撤出的海军陆战队,去新奥尔良港口,让我们英勇的士兵们,感受一下那边的海鲜秋葵汤味道如何!”
听到这话,胡佛和阿莫斯的表情同时凝住了。
在1934年,新奥尔良港,是路易斯安那州绝对的经济命脉。
它不仅是该州最核心的资产,也是整个美利坚南方腹地,与全球市场连接的最重要门户。
这座坐落在密西西比河入海口的巨型港口,至今仍然是全美仅次于纽约的第二大港,每年吞吐着从密西西比河流域,几十个州顺流而下的海量农产品和从拉美运来的蔗糖、咖啡与矿石。
休伊朗那套庞大的政治机器从州长办公室到州议会,从县警长到州最高法院法官之所以能够被长期维系,他对路易斯安那州现代化基建的大规模投入之所以能够持续进行,其核心财政来源,就是新奥尔良港的贸易税收和港口费用。
控制了港口,就等于控制了路易斯安那州的税收来源,也就等于卡住了任何政治势力的资金命脉。
而如果海军陆战队,像此前控制休斯敦和加尔维斯顿那样,以保护联邦贸易航线为名,封锁新奥尔良港的航道和码头。
那么王鱼,将立刻面临和米里亚姆在德州崩溃前夕,完全相同的内外交困。
本州的航运大亨和棉花出口商,会率先跳起来把施压电话打爆州长办公室。
那些此前,一直被他用港口利益牢牢捆绑在战车上的地方议员们,也会开始重新评估,继续追随王鱼的成本和风险。
当然,联邦政府刚刚用这种手段,打趴了德克萨斯州政府。
如果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再次对另一个南方州出动同样的武力手段,无疑会引发更多的恐惧和更广泛的政治谴责。
国会山上的保守派议员们,会跳出来说罗斯福正在把联邦军队变成新政的私人打手。
最高法院那几个一直对新政心怀警惕的保守派大法官,可能会借此机会,在某个即将到来的判例中,写下限制总统军事权力的关键意见。
而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也会因此增添更多变数。
但不管怎样,海军陆战队哪怕不是真的去抢夺新奥尔良港。
只是到港区外围海域,进行一轮象征性的军事演习。
或者对着一片无人荒滩,打上两发不会造成任何人员伤亡的舰炮。
对于此刻正在紧绷的钢丝上焦灼地权衡着妥协与对抗的王鱼政府来说,都算得上是一枚具有极强杀伤力的政治炸弹。
“明白了费兰先生,我们FBI会适时‘放出消息’的。”
费兰点了点头,两人迅速离去。
第217章:大军压境
下午,费兰来到了休斯顿港口。
霍兰德史密斯上校,已经在码头上等候着了。
从车上下来后,费兰没有废话,直接向史密斯说明了下一步的行动意图:海军陆战队,可以从休斯敦和加尔维斯顿港有序撤出了,将港口控制权交还给德克萨斯州政府。
但撤出之后,不必急着返回加勒比海基地。
可以先沿着墨西哥湾沿岸向东航行,去新奥尔良港附近海域‘逛一逛’。
史密斯一听这话立刻来劲了,他巴不得能多表现一下,好让自己胸前,那枚还没有正式到手的总统授勋勋章的份量更重一些。
他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费兰先生,海军陆战队,一定在新奥尔良港好好‘表现’,让您和联邦政府满意!”
很快,驻扎在休斯敦港和加尔维斯顿港的海军陆战队员,开始有序地,从这两座他们坚守了近20天的港口撤出。
码头上,陆战队员们,将此前架设在防波堤和仓库屋顶上的机枪,一挺接一挺地卸下,装入军用板条箱中。
港口仓库里,那些临时搭建的指挥所被逐一拆除。
通讯天线从港务局大楼顶端缓缓降下。
在加尔维斯顿岛那条曾被两挺重机枪严密封锁的堤道入口处,最后一批执勤的陆战队员,将沙袋掩体里的弹药箱搬上卡车,然后在午后的阳光下,排成整齐的队列,登上了停靠在码头边的运输舰。
休斯敦港区,那些刚从联邦军事管制中,恢复了日常运营的码头工人们,三五成群地站在装卸区边缘,默默看着这支部队,从自己的港口撤离。
他们中有些人,曾被陆战队员在突袭当晚从睡梦中惊醒。
有些人则在过去这段时间里,和这些士兵们共用过同一个码头食堂。
此刻,他们看着那一艘艘军舰缓缓驶离港口,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如释重负,不如说是复杂而沉默的目送。
而在奥斯汀,德州的政客和资本家们,看到联邦军队终于撤退,将港口控制权正式交出之后,无不长舒了一口气。
有人在州议会大厦走廊里,压低声音对同僚说:“以后再也不要跟联邦搞什么正面对抗了你看看米里亚姆和哈珀这些人的下场,再看看休斯敦港区,那些被封锁了将近三周才重新恢复运转的码头,这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过惨重了。”
那些曾经在私下里,向州政府提供资金支持对抗联邦的石油和棉花大亨们,此刻更是暗暗在心里打定主意:不管将来华盛顿再出什么新政,他们都不会再让自己再被绑上任何反联邦的战车了。
没人愿意再承受这种代价了。
路易斯安那州,巴吞鲁日。
州长办公室里。
休伊朗和他的傀儡州长艾伦二人,最近这段时间,过得可谓是无比煎熬。
虽然从表面上看,路易斯安那州仍然被他牢牢控制在手中。
州政府从上到下,每一个关节仍然只对他王鱼一个人负责。
新奥尔良港的关税和贸易税收,仍然源源不断地流入他掌控的财政体系,州议会里,也还没有哪个议员敢公开站出来挑战他的权威。
但自从德州政坛发生大地震之后。
他和艾伦都敏锐地感受到了,本州地面下那股正在悄然涌动的暗流。
此前在博蒙特事件真相,被全面公开的那场记者会后。
新奥尔良港区的一些航运商和棉花出口商,已经尝试开始绕过州政府,直接向商务部驻萨凡纳的代表处,试探性地询价。
州议会里,几个长期被王鱼压制的温和派议员,虽然还不敢公开表态,但私下里,已经在互相打听德克萨斯那五位温和派参议员,被联邦扶持上台的具体过程。
现在联邦和NRA,还没有正式对路易斯安那州发难。
一旦他们正式公开将矛头对准巴吞鲁日。
哪怕王鱼自己也不敢保证,这股暗流会在什么时候,从地底下喷涌而出。
气氛沉默了半晌。
艾伦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德克萨斯那边现在大局已定,布莱恩那个温和派,已经在联邦的扶持下坐稳了代理州长的位置,我觉得……我们路易斯安那州,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行了。”
休伊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如果继续拖下去,局势只会对他们越来越不利。
但他之所以自诩为“王鱼”,本身就彰显了他性格中那股深入骨髓的孤傲。
他在路易斯安那州政坛上的立足根本,从来不是什么温和妥协和左右逢源,而是一套以强人政治为核心的个人体系。
他的追随者们,之所以对他死心塌地,正是因为他从不向任何人低头不管是对华尔街的金融大亨、对国会山的建制派政客、还是对白宫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总统。
如果现在,他像南卡罗来纳那样毫无骨气地跪地求饶,这对他在路易斯安那州苦心经营多年的政治人设,将会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但作为一名成熟的政治家,他也同样深知,在这种形势下,继续选择孤军对抗联邦是极其愚蠢的。
德克萨斯,拥有比路易斯安那更辽阔的国土、更强大的经济和更庞大的国民警卫队,最终还是被联邦的军事压力,从内部彻底压垮了。
他王鱼再自负,也不会自负到认为,自己能够独自抵挡联邦陆军加上海军陆战队和FBI的合力碾压。
所以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联邦政府那边主动给他一个台阶下。
哪怕这个台阶再小,哪怕只是一次非正式的私下会晤,哪怕只是一封措辞稍微缓和的回函。
他都可以借此对内对外宣布,他不是在联邦的压力下屈服的,而是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为了路易斯安那州的最大利益,选择了务实的合作路线。
可让他感到深深愤怒的是。
这段时间以来,无论他通过什么渠道,向NRA和费兰表达愿意谈判的念头,NRA和费兰那边都毫不理会,把他当空气一样晾在一边。
他派到马里恩酒店、和莱斯酒店的中间人,得到的回复永远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费兰先生在处理别的事情,目前无法和您对话”。
而白宫那边,更是传出消息,说总统现在正忙着推新政和准备今年的中期选举,南方的事情已经全权交给NRA处理,也没有功夫理会他。
可谓是哪条路都走不通。
他休伊朗,不仅是路易斯安那州的实际掌权者,还是联邦参议院的现任参议员。
这是整个美利坚独一无二的政治身份,可现在,这叔侄俩居然把他当成空气,这让他是既愤怒又感到无力。
眼看王鱼还是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指令,艾伦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收到了确切的消息,这几天州议会里,已经有几个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温和派议员,开始私下互相串联了。”
“还有港务局那边的中层官员中,已经开始有人主动和FBI派驻在密西西比州莫比尔港的联络站,进行试探性接触,询问如果在联邦贸易委员会,正式将新奥尔良港纳入蓝鹰出口配额分配体系之前,率先配合NRA合规核查,他们能够获得什么样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
休伊朗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怒斥的声音在整间办公室里回荡。
艾伦面色一僵,把后半段话全部咽了回去,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王鱼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脚下这片地基,正在从哪些位置产生裂缝。
王鱼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些裂缝已经到了连他亲自出马,都未必能填平的地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王鱼的秘书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一份刚从通讯室抄送过来的加急电报:“休伊先生,刚刚收到最新消息联邦海军陆战队,已经撤出德克萨斯的两座港口了。”
休伊朗和艾伦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没有什么意外。
德克萨斯大局已定,联邦将港口控制权交还给新成立的布莱恩政府,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然而秘书的下一句话,却让两人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联邦的海军陆战队在离开港口之后,并没有按照此前外界预料的路线,撤回加勒比海地区的海外基地,他们沿着墨西哥湾海岸线向东航行了根据我们安插在莫比尔港的线人传回来的可靠消息,海军陆战队舰队的目的地,极有可能是我们的新奥尔良港。”
“你说什么!”
休伊朗和艾伦同时从各自的椅子上弹了起来,异口同声地失声吼道。
艾伦从秘书手中几乎是夺过了那份电报,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
而休伊朗则双手撑着办公桌沿,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死死盯着秘书的脸。
秘书又重复了一遍电报的内容,并补充说明了消息来源他们安插在莫比尔港的一名港务局中层官员,亲眼看到了海军陆战队运输舰,从密西西比海峡方向进入墨西哥湾。
舰上搭载的,正是此前负责封锁休斯敦港的那几支突击分队。
而舰队的航向,正指向新奥尔良港方向。
秘书退出去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休伊朗和艾伦两人站在原地,好一阵子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新奥尔良港,和休斯敦港同属墨西哥湾沿岸港口群。
两者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过三百英里。
以海军陆战队运输舰的航速,只需要不到一天时间,就能从德克萨斯海岸线抵达密西西比河入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