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奥尔良港的高耸起重机。开始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逐一浮现。
更远处的海面上,海军陆战队那一排灰色的运输舰,仍然停泊在港口外围海域。
车队进入新奥尔良市区后。
费兰第一次亲眼看到了,这年代这座路易斯安那州最大城市。
新奥尔良不像休斯敦那样粗犷而现代化,也不像芝加哥那样充满了工业时代的钢铁气息。
它是一座被法国和西班牙殖民历史浸润了几百年的老城。
街道两侧种满了挂满藤蔓的橡树,铸铁阳台从那些古老建筑的外墙上伸出,上面摆满了盛开的鲜花。
在法国区,爵士乐从街角酒吧敞开的木门里流淌出来。
但在这座城市惯常的散漫与风情之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紧张气氛。
街上的行人比平日少了许多,港区方向偶尔传来几声货轮汽笛的短促鸣响,听起来不像是日常的航运调度,更像是某种试探性的信号。
费兰的车队,没有直接驶向巴吞鲁日或新奥尔良市政厅,而是按照预定计划,停在了港口区外围的联邦贸易委员会、商务部、NRA一体临时办事处门口。
这间临时办事处,是商务部在海军陆战队封锁休斯敦港之后,为协调已签署蓝鹰协议的南方各州出口货物,经由莫比尔港和萨凡纳港转运而紧急设立的。
办事处的门面不大,外墙是典型的法国区风格,铁艺阳台上挂着一面刚升上去不久的星条旗。
车上下来时,商务部派驻新奥尔良港的贸易对接小组负责人乔治布维尼等人,已经率领他的整个团队在港务局大门口等候着了。
布维尼快步迎上前去和费兰握了握手,然后引导费兰和他的幕僚团队,穿过一楼那间铺着老旧瓷砖的大堂,上到了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长桌上,已经铺满了过去一个月,新奥尔良港进出口贸易的各项统计图表和货运清单。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密西西比河流域贸易路线图。
从北方的圣路易斯和孟菲斯,一路延伸到南端的新奥尔良港,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沿途各州的主要出口商品品类和货运量。
布维尼在费兰落座之后,便开始逐条汇报目前新奥尔良港的贸易状况。
自从海军陆战队,在休斯敦和加尔维斯顿港的行动之后。
新奥尔良港的货运压力骤然增大。
那些原本计划经由德州港口出口拉美的纺织品、棉花、大豆和蔗糖,有相当一部分,被临时转运到了新奥尔良港。
但问题在于,新奥尔良港的码头装卸能力和仓储容量,并没有在短时间内得到相应扩充。
而港区的关税和运输费率,仍然由路易斯安那州政府通过港务局牢牢控制着。
联邦各大部门在这里的影响力,远不如在已经签署了蓝鹰协议的莫比尔和萨凡纳两座港口。
他翻开一份统计表,用指尖逐行指着上面的数据说:“从三月下旬至今,经由新奥尔良港出口拉美的联邦贸易货物中,只有不到百分之四十,是通过正规蓝鹰协议渠道完成通关的,剩下的超过一半货物,都在港区被州政府,以各种行政理由征收了额外的转运附加费,而这些附加费的去向和用途,联邦现在完全无法核查。”
另一名负责港口劳工事务的商务部专员紧跟着补充道:“新奥尔良港的码头装卸工人工会,目前仍然被牢牢掌控在王鱼任命的亲信手中。”
“这些工会分会主席,全部由巴吞鲁日州劳工委员会直接指派,码头工人们既没有权利选举自己的工会代表,也没有任何渠道对工资和工作条件提出申诉。”
“过去两个月里,联邦劳工部曾三次,试图向港区工会派驻劳工教育协调员,但全部被州政府以“联邦官员未经州政府许可不得擅自在路易斯安那州境内进行劳工组织活动”为由挡了回来。”
这名专员将一份被退回的联邦劳工部公函原件放在费兰面前。
公函上盖着路易斯安那州劳工委员会鲜红的拒收印章,拒收理由是“本州劳工事务不受联邦机构直接管辖”。
布维尼在费兰翻看那份拒收公函时,进一步提出了几个摆在面前的现实问题。
他说首先,如果联邦政府,接下来真的要和王鱼政府就路易斯安那州接受NRA法典一事进行正式谈判。
联邦方面,需要在谈判桌上,至少为新奥尔良港争取到和莫比尔、萨凡纳两座港口同等的联邦贸易监管权限。
关税征收和运输费率调整的透明度,必须接受联邦贸易委员会的监督。
否则协议在纸面上签了字之后。
一到港区实际操作层面,仍然会被州政府控制的港务局,用各种隐性收费架空。
其次,港区工会的自主任命权,必须归还给码头工人,联邦劳工部在港区派驻劳工教育协调员的基本执法权限,必须在谈判中被明确确认,否则即便NRA法典在纸面上覆盖了路易斯安那州,那些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的规定,也永远到不了那些在码头上每天扛着棉花捆和蔗糖麻袋的工人身上。
最后,也是最紧迫的一个问题。
目前海军陆战队舰队还在外海进行实弹演习。
港区处于一种半军事警戒状态。
如果谈判进行得顺利,联邦需要尽快解除这种警戒状态,让港口贸易完全恢复正常。
但如果谈判陷入僵局,或王鱼方面故意拖延时间,联邦需要有一套备用方案,来确保从密西西比河流域内陆各州,顺流而下的联邦贸易货物,不会因为新奥尔良港的行政瘫痪而被长期积压在河运中转站。
费兰从布维尼手中,接过那份密西西比河流域贸易路线图,对着图上那些标注着出口商品品类和货运量的彩色图钉逐个端详了片刻,然后靠在椅背里沉思了大约几十秒。
然后开口:“第一点,关税征收和运输费率的监管权限我觉得不用在谈判桌上,和王鱼反复扯皮,你们要做的其实很简单。”
“港口区那几个航运托拉斯和棉花仓储商会的代表们,现在已经在新奥尔良商会俱乐部里,开了连续好几场内部会议。”
“他们焦虑的,不是关税归谁管,而是舰队什么时候离开、自己的货什么时候能安全出海。”
“既然港区商业圈,已经自己先坐不住了,联邦贸易委员会可以在谈判正式开始之前,就直接绕过州政府,向这些港区核心企业发出书面函件,明确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愿意主动签署蓝鹰协议,并承诺接受联邦贸易委员会,对其港口贸易条款的合规监管,联邦将会在他们和巴吞鲁日之间,产生行政纠纷时,提供和此前德州港区同样的贸易保护。”
“简单来说,就是先把港口利益链条中,那些最有话语权的利益集团从王鱼的控制体系中剥离出来。”
“一旦这些企业,主动接受了联邦的条款,州政府继续用转运附加费卡住他们的货,就等于站在了本州资本集团的对立面。”
听到这话,以布维尼为首这些官员们神色一动。
“第二点,港区工会的劳工组织权,王鱼最惯用的手腕之一,就是通过派系忠诚把持工会分会的人事任命权,然后反过来用工会的罢工或其他各种不稳定因素,作为对抗联邦的政治武器。”
“你们可以把联邦劳工教育协调员,直接派到港区工会办公室里,这当然是一种正面的行政突破。”
“但既然这条路,已经被州劳工委员会用自己的行政命令堵死了,那就不必再硬闯同一扇门。”
“联邦劳工部,应当转而把这些协调员,派驻到港区以外的几个大型棉花仓储中转站和蔗糖加工厂”
“那些地方,仍然在新奥尔良港的直接经济辐射范围之内,但行政管辖权被分散在各个县一级,不像港区本身那样被巴吞鲁日层层盯防。”
“同时司法部,可以根据已经签署的拉美贸易协定中,关于港口劳工标准的相关条款,为在港区范围内主动申请蓝鹰协议的企业,提供联邦劳工条款的豁免审查。”
“这样可以让王鱼自己手下的工会分会主席们发现,一旦企业签了蓝鹰,不再需要通过州劳工委员会给工会分配会费抽成,他们的个人利益会被联邦直接绕开。”
“到那时候,那些工会头目,自己就会跑到巴吞鲁日去喊冤。”
布维尼等人眼神中出现了阵阵光芒,费兰提出的这个方案似乎值得尝试一下。
“第三点,实弹演习和谈判节奏,这次演习,本身当然不是对路易斯安那州民众的敌意展示。”
“它纯粹是为了保障联邦贸易航线,不受地方行政障碍干扰的预防性措施。”
“至于舰队什么时候离开,这取决于联邦谈判代表,在港口亲眼看到州政府配合执行联邦贸易条款的实际进度。”
“简单来说,舰队不会在谈判开始之前离开,但也不会在港务局发布一份含糊其辞的公告之后立刻离开,而是会在联邦合规官,确认港口贸易条款被无条件执行之后离开。”
“在那之前,舰队在墨西哥湾的存在,本身就是避免谈判陷入无限期拖延的最有效工具。”
费兰这番话说完之后,整个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布维尼和那几名商务部专员互相对视了几眼。
有人下意识地将费兰刚才逐条列举的那些建议,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下来。
有人则靠在椅背里,缓缓消化着这套完全跳出了常规谈判思维框架的方案。
他们原本以为,今天这场汇报,只是为接下来和王鱼的正式谈判做常规的信息准备。
但费兰显然从坐进这间会议室的那一刻起,就在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视角来解构整场谈判的权力结构。
他没有把王鱼当成一个需要在长桌两侧,互相试探和讨价还价的谈判对手。
而是把王鱼控制体系中最核心的几个支柱港口商业利益集团、工会人事任命权和联邦军事存在的政治信号效应逐一拆解成可被单独操作的对象。
布维尼将钢笔帽拧上又打开,用自己的速记笔在自己那份关税费率调查表的页脚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备忘:贸易条款的执法主权与港口商业利益集团的剥离应当同步推进,前者不能等后者,后者不能拖前者。
坐在他旁边的那名港口劳工事务专员,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连续画了好几道从“港区工会”指向“外围中转站”的箭头,每一道箭头上方都标注了费兰刚才提到的几个关键时间节点。
费兰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确认没有人再提出新的质疑之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拉了拉西装下摆,用一种既不容反驳又让人无从追问的语调说道:“这些意见你们可以先尝试去执行,等我和王鱼政府开启对话,我会给他施压的!”
“明白。”
布维尼和几名专员随即合上各自的文件夹,从椅子上站起来,亲自送费兰和他的幕僚团队走出会议室。
第219章:罗斯福的超级打手
新奥尔良法国区,波旁街与皇家街交汇处,坐落着一栋老牌酒店奥尔良大饭店。
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
这间饭店见证了法国人、西班牙人、美利坚人轮流坐庄的密西西比河港口风云。
也见证了棉花、蔗糖和石油,如何将这片土地,从一个殖民地前哨,变成全美第二大港的财富枢纽。
而此刻,它即将见证另一场,足以改变路易斯安那州政治格局的会面。
费兰的车队在饭店正门停下时,FBI先遣队早已将饭店五楼整层清空。
走廊两侧每隔几步,便站着一名穿深色西装的探员。
他们的站姿,和此前在夏洛特与小石城的同行们如出一辙手垂在裤缝边,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多余的交谈。
费兰被引导到五楼走廊尽头一间宽敞的套房,推开房门后,迎面便是从落地窗透进来的密西西比河午后阳光。
窗外,密西西比河宽阔的河面上,货轮和驳船川流不息,更远处墨西哥湾的海平线,在灰蓝色的天际尽头隐约可见。
费兰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书桌前坐下,让多萝西通知商务部贸易对接小组、联邦贸易委员会驻新奥尔良代表处以及胡佛的情报联络官,立即开始逐一梳理,接下来与王鱼政府谈判的全部议题。
并通知王鱼政府,三天后在这家酒店会面。
消息很快便被送到了巴吞鲁日州长办公室。
艾伦在接到通知后,第一时间向休伊朗做了汇报。
休伊朗坐在他那张高背皮椅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年轻人把地点选在新奥尔良,把时间定在三天之后,无非就是让海军陆战队,继续在港口外海多待三天,让港区商界和州议会的温和派再多煎熬三天,准备谈判材料我倒要看看,这位NRA的年轻副局长,到底想在路易斯安那州拿到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
费兰所在的套房,几乎变成了一座临时运转的联邦行政指挥中心。
商务部的人将新奥尔良港,过去五年来的全部关税征收记录、运输费率调整档案和港口仓储合同逐一调取整理。
逐条标注出王鱼政府,通过港务局向联邦贸易货物征收的各项隐性附加费及其资金流向。
联邦贸易委员会驻新奥尔良代表处,则提供了一份关于港区几家主要航运公司和棉花仓储商近期的商业动态报告。
详细记录了他们在海军陆战队舰队抵达墨西哥湾之后,内部会议纪要和对外声明措辞变化。
胡佛的团队,则每隔几小时便送来一批最新的情报简报。
内容涵盖王鱼核心幕僚团队的人员构成、州议会温和派议员的最新串联情况、以及港区商业圈子里,那些已经私下和NRA接触过的企业代表名单。
费兰逐份审阅这些材料,不时停下来用钢笔在文件边缘,写下简洁的批注和提问。
然后让多萝西转交给阿西娜,由她负责整理成一份将在会面当天使用的主议题清单。
三天后的清晨,万众瞩目之下,王鱼政府的人来了。
休伊朗亲自带队,他那位傀儡州长艾伦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