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公司是世界上唯一一家,从矿石开采到成品汽车下线的完整工业链条,全部由自己掌控的垂直整合帝国。”
“没有中间商,没有外部供应商可以卡住我们的脖子,也不需要任何其他企业替我们撑腰。”
“我们在自己的工厂里,同时生产着全世界最多的汽车、最多的钢铁、最多的玻璃和最多的橡胶,我们在鲁日河畔的联合体里,同时雇着超过十多万工人。”
“而这些工人所拿到的时薪,比其他任何一家汽车工厂都高,也比他NRA法典里规定的最低工资标准还要高。”
“我们还全国范围内,有着超过数万名经销商和数百万福特车主,这些人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沉默的、对联邦干预私人企业,抱有同样本能反感的社会基础。”
“联邦政府可以在南方,派海军陆战队封锁港口的航道,可以把哈蒙德从斯巴达堡的庄园里抓起来扔进联邦监狱。”
“但在底特律,在迪尔伯恩,在鲁日河畔,他费兰罗斯福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靠几份法院传票和几场突袭,就能吓破胆的地方纺织厂主他,他面对的是全世界最大的私人工业帝国,是这个国家在经历了大萧条之后,仍然顽强运转着的工业心脏本身。”
亨利福特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将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用一种既是提醒又是警告的语调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费兰罗斯福,可以从田纳西一直赢到德克萨斯,但他很快会发现,他之前所有赢过的东西,在这扇门前都不再管用!”
密歇根州,在此时的美利坚地位很特殊,因为它是掌握了总统大选归属的关键摇摆州。
无论是此前的胡佛、柯立芝、威尔逊甚至是罗斯福等总统候选人,都是在争取到了密歇根州才赢得的大选。
而作为历经九任总统、手握十多万工人、掌握这个国家工业命脉、对密歇根州有着举足轻重影响的亨利福特,完全有资本、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
几名高管互相对视了几眼。
亨利福特的这番话,似乎给众人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让众人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
格里森则将那份联邦司法部的法律意见书草案摘要,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用一种重新恢复了专业沉稳的语调,向福特表示,他会立即着手准备应对联邦法院传唤的法律抗辩材料。
其他人也相继发表了自己准备着手做的事情。
“很好,去吧!”
众人依次退出了办公室。
当办公室里只剩下福特一个人时,他从椅背上站了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鲁日河畔那座巨型联合体工厂的烟囱,正在吐着滚滚白烟。
货运列车在厂区内部纵横交错的铁轨上不断穿梭,满载着刚下线的V8发动机和A型车底盘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沿着河畔公路朝远方驶去……
这是他用了将近半个世纪,一砖一瓦亲手建造起来的工业帝国。
他曾经在这座帝国的巅峰时期,以一己之力将工人的日薪翻倍,让整个行业骂他是疯子,然后不得不跟着他一起涨薪。
他曾经在没有任何银行贷款的情况下,仅靠自有的现金流,就完成了从T型车到A型车的全面转型。
他也曾经在华尔街和大萧条的双重夹击下,靠着鲁日河联合体那套垂直整合的生产体系,硬生生撑过了经济崩溃的最黑暗时刻。
在他眼中,华盛顿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制定所谓行业法典的年轻官僚们,连这座工厂里一台熔炉的温度都没有亲手摸过。
又有什么资格来告诉他亨利福特,该怎么对待自己工厂里,那些他亲手从街道上招进来、亲手教会他们拧螺丝、亲手在圣诞节给他们每一家送去火鸡的工人们?
初阳从鲁日河对岸,缓缓升起,将他整个人投在书房地板上。
那道被拉得极长的黑色剪影,和墙上那幅爱迪生肖像下方,那句被木框玻璃反射出淡淡金光的福特公司老格言“用最少的钱造最好的车”重叠在了一起。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私人电话,拨通了一个电话:“埃德赛尔,如果那个姓罗斯福的年轻人找你了,你就告诉他,福特公司欢迎他来参观,他可以走正门进来,但他休想改变我们工厂任何事情,哪怕只是一颗螺丝的方位!”
斯塔特勒酒店,坐落在底特律市中心园大道的交汇处,正面对着格兰德马戏团公园,那片被百年老榆树环绕的椭圆形绿地。
这是一栋十八层的花岗岩建筑。
外墙用密歇根本地开采的灰白色石灰岩砌成,正门上方悬着一面巨大的铜质檐篷,檐篷边缘刻着斯塔特勒连锁酒店那句著名的广告语“一美元买一张床,一美元买一顿饭”。
在1934年的底特律,这家酒店,是整座城市最显赫的政商名流聚集地。
来自纽约和芝加哥的银行家、从欧洲远道而来的汽车零部件采购商、以及偶尔到访的联邦政府高官,大多选择在此下榻。
此刻,酒店七楼一间被FBI探员提前清空,并改造成临时通讯指挥室的套房里。
费兰正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那部加密电话的听筒。
“费兰,福特这边的情况,你怎么看?”
罗斯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长途电话线路特有的微微沙哑和几毫秒的延迟。
但即便隔着上千英里的铜线,费兰仍然能清晰地分辨出,自己这位叔叔在提到“福特”这两个字时,语调里那种不同寻常的郑重。
这种郑重,在之前讨论南方十一州的局势时,也出现过。
但那时罗斯福的语调,更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猎手,在面对一头已经被围困的猎物时所特有的审慎和自信。
而此刻,当他谈论的对手,从南方的纺织厂主和州权派政客变成了底特律那个顽固的老人时。
费兰从罗斯福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更加深层也更加真实的东西罗斯福是真的把亨利福特当成一个值得他全力以赴的对手。
其实罗斯福当然清楚。
在NRA步步紧逼的形势面前,亨利福特主动大幅度提升了福特工厂工人的福利待遇。
从最低工资到医疗基金,从工伤保障到工人诊所。
福特公司目前提供给工人的各项保障标准,甚至在不少单项上,都超过了NRA行业法典所规定的底线。
从表面上看,这似乎已经达成了NRA想要为全国工人争取的基本目标工人们确实从这场联邦与资本的博弈中得到了实际的好处。
但归根到底,这只不过是亨利福特个人的施舍,而不是联邦法律赋予工人们不可被剥夺的权利。
今天老福特心情好,可以给工人涨工资、建诊所、设立医疗基金。
明天老福特心情不好,或者公司经营出现波动,或者纯粹是因为老福特觉得这些工人不再值得他慷慨,他可以在一夜之间,把所有这些福利全部收回去。
而工人们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申诉。
因为这些东西,从来就不是他们依法应得的权利,它们只是老板恩赐给他们的礼物。
而礼物这种东西,送出去的人随时可以不再送。
这也是罗斯福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坚持NRA不能只是一个让资本家们自愿参与的松散俱乐部的原因。
现在国会山上有很多人包括一些新政阵营内部的人都在私下里劝他。
说既然福特已经主动把工资和福利提上去了,NRA在他的工厂里,其实已经达成了既定目标,没必要再为了一个形式上挂不挂蓝鹰标志的问题,和一个在全美拥有极高声望的老工业家撕破脸。
但这些人没有看清楚一件事:如果NRA最终不能把福特公司正式纳入联邦监管体系。
那么福特就会成为一个活生生的先例一个可以向全美所有还在观望的企业主们证明“你可以不用签联邦协议,只需要自己给工人多发几块钱时薪,就能永远把联邦合规官挡在工厂大门外”的先例。
一旦这个先例被确立,那么NRA在南方用军事、司法和贸易压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整套行业法典体系,就会从根基上开始瓦解。
“富兰克林叔叔,我不得不承认,在福特公司这件事上,我们多少是有些棘手的……”
费兰在来底特律的路上,就已经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
事实上,亨利福特这个人在某些方面,比摩根、洛克菲勒这些传统意义上的金融巨头更难对付。
摩根和洛克菲勒,虽然拥有令人咋舌的金融资本和政治影响力,但他们的权力分散在各个控股公司、信托基金和董事会席位之间。
他们的决策,需要在一定程度上,考虑其他股东和合伙人的意见。
因此,当联邦政府需要向他们施加压力时。
可以找到多个不同的切入点和博弈对象。
但福特公司完全不同。
这家公司,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董事会,没有可以被外部势力分化的股东群体。
甚至没有一份需要向华尔街分析师解释的季度财报。
整家公司从人事任命到产品定价、从劳资政策到对外表态,完完全全由亨利福特一个人说了算。
这个倔强老头,坐在迪尔伯恩那间挂着爱迪生肖像的私人书房里,用自己那双曾经亲手组装过第一台四冲程汽油发动机的手,牢牢攥着这个庞大工业帝国的每一根操纵杆。
对付他,就像对付一个坐在自己城堡最深处宝座上的老国王你无法通过分化他的朝臣来逼他退位,只能直接走到他的王座前去敲他的铠甲。
罗斯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是的,不过除了福特公司这个棘手的问题外,目前白宫方面,还面临着几个即将同时引爆的政治难题。”
“首先,中期选举马上就要到了,华尔街那边已经开始全面动员起来。”
“据FBI和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分别掌握的情报交叉验证,摩根财团、梅隆家族和杜邦家族,已经联合组建了一个规模空前的政治行动基金,目标就是在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中,全力支持共和党保守派候选人,夺回国会山上尽可能多的席位,以此从立法层面,全面限制我们的新政推行。”
“其次,最高法院那边,也已经开始着手调查联邦政府,在南方针对德克萨斯的军事行动是否涉嫌违宪。”
“虽然博蒙特事件中,我们整理的那份完整调查报告,在法律上为联邦的行动提供了足够的法理依据,但据我收到的消息,几名保守派大法官,显然不打算就此善罢甘休。”
“所以我不得不告诉你,白宫接下来,不得不将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应对国会和最高法院这两条战线上,而底特律这边的福特公司,我想,暂时就只能靠你来承担了。”
费兰将电话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旁,用一种毫不含糊的语气说道:“放心吧,事情虽然有些棘手,但我完全有信心能够处理好福特公司的事情,福特这头老狮子,虽然比南方任何一头野兽都更庞大也更顽固,但他的护甲也同样存在缝隙,我会尽快找出打开这些缝隙的办法。”
“我相信你。”
罗斯福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笑,然后用一种长辈特有的叮嘱语气说道:“我听说了,这段时间,你在南方几乎每天都在酒店会议室和港口码头之间来回奔波,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费兰,我希望你记住,对付福特固然重要,但没有什么比保持自己的精力和身体健康更重要。”
“我会的富兰克林叔叔,再见。”
“再见。”
费兰将听筒轻轻搁回了电话底座上,站起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远处鲁日河对岸,福特联合体那几十根吐着滚滚白烟的巨型烟囱,陷入了漫长而沉思的沉默。
他当然清楚,罗斯福为什么会在电话里,特意强调最高法院那几个保守派大法官,正在调查联邦在南方行动的合宪性。
这绝不仅仅是来自司法系统内部的正常监督压力,这背后除了华尔街之外,恐怕就连刚刚被他镇压的南方各州之中,也有人在暗中提供资金和舆论支持。
而在原有的历史中,无论是TVA还是NRA,都遭到了最高法院的调查。
甚至最后,NRA这个被罗斯福寄予厚望的国家复兴工具,还遭到了最高法院的肢解,让罗斯福政府陷入被动的境地。
不管怎样,他得想办法赶在国会和最高法院那边的压力全面爆发之前,快速返回华府替白宫守住阵地才行。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摆平那个坐在自己堡垒的倔强老头才行!
第224章:资本家把你们当人那是因为有我
接下来的几天里。
费兰的核心幕僚团队,按照各自在密歇根大道,那栋临时指挥部里提出的方案,在底特律展开了分头行动。
政策顾问戴维格雷厄姆,负责协调联邦贸易委会,对福特公司供应商体系的扩大调查。
他的小组在过去几天里,成功传唤了五大湖区几家长期为福特提供铁矿石和橡胶的关键独立供应商。
并从其中一家位于密歇根州北部的矿业公司手中,获取了几份福特公司在合同中,附加排他性条款的内部往来函件。
这些函件,虽然还不足以直接证明福特公司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但已经为联邦贸易委员会,下一步启动正式反垄断调查,提供了足够的初步证据。
法律顾问查尔斯霍顿,则在密歇根州东区联邦地区法院和第六巡回上诉法院之间来回奔波。
他的团队成功说服了联邦法官,针对福特公司保安部门负责人签发了强制出庭令。
同时第六巡回上诉法院,也同意加速审理底特律市议会那项地方法规的合宪性问题。
新闻秘书罗杰科尔曼,则通过赫斯特广播网,连续播出了几组对前福特工人的深度采访。
其中一名曾经在鲁日河联合体工作了将近十年、后来因为试图在工人中间,串联组织独立工会而被福特保安部门。
以“违反公司内部安全条例”为由解雇的老工人,在广播中亲口讲述了自己被解雇那天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