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6节

  纽约。

  费兰正在听着收音机里传出的新闻播报。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他还以为,又是那些想通过攀附上白宫的狐朋狗友,可没想到打开门一看,竟然是海伦。

  “海伦姐姐,请进。”

  费兰心中一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海伦走进公寓,习惯性地想捂鼻迎接烟味、酒气和凌乱景象。

  可定睛一看,此时的公寓却干净得过分。

  地板光洁,书籍整齐地码放在书架上。

  桌子上摊开的不是空酒瓶和赛马报纸,而是厚厚的《华尔街日报》、《商业金融纪事》等合订本,还有一堆写满笔记和数字的稿纸。

  “要喝点什么吗?”

  身后的费兰问。

  “不用了。”

  海伦走到沙发坐下:“我今天来,只想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几个月前,在海德庄园,那些关于银行危机的话,你是替谁传达的?”

  费兰愣了一下,随即坦然道:“没有谁,是我自己研究的结论。”

  海伦猛目光锐利地盯住他:“这次危机的严重,连华尔街那些财团和最好的分析师都没能预料到,而你,费兰,我的弟弟,你五岁我就认识你了,我看着你长大,你有多少斤两,我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费兰有些无奈,只能举起右手:“我亲爱的姐姐,我可以对着上帝、对着父亲母亲的名义发誓,那些分析和预测,每一个字,都出自我自己的思考和判断,没有人在背后指使我,我也不是任何人的传声筒。”

  海伦眉头一皱,沉默了几秒说道:“你知道吗,富兰克林叔叔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带你去见他。”

  “好,什么时候出发?”

  费兰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好你个头,费兰,你以为这是去家庭聚会吗?除了他,财政部长、国务卿、所有核心内阁成员都在,那是全美最精明的一群人,在他们面前,你糊弄不了的!”

  费兰迎上海伦警告的目光:“那就让他们好好瞧瞧好了。”

  “这是你自找的!”

  海伦恼怒的站了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费兰立刻抓起衣架上的外套跟了上去。

  那辆林肯K型轿车已经停在楼下,司机依然是上次来接费兰的比奇。

  为姐弟俩拉开车门后,他立即上车启动,驶入转向南方的公路。

  在1933年这个时期。

  从纽约前往华盛顿,大多人都会选择火车,或是搭乘货车结伴而行,这样既便宜又便捷。

  至于乘坐轿车,不仅需要耗费大量的燃油,还要支付高额的过路费,也只有上流阶层的人才能够负担得起。

  经过数个小时的车程,华盛顿的轮廓在前方地平线上显现。

  1933年的华盛顿特区,远非后世那个宏伟、拥挤、充满纪念碑与权力的现代都市。

  它更像一个过度扩张的南方小镇,核心区域有几栋庄严的古典建筑,但大部分街区是低矮的房屋。

  林肯轿车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联邦大楼前。

  这里远离白宫,显然是罗斯福团队选中的临时指挥所。

  更隐蔽,也更能避开胡佛政府最后时刻的干扰。

  大楼内,那间会议室中,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会议已经持续了大半天,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疲惫,可即使再疲惫,也没有一个人抱怨。

  胡佛政府还在名义上运转,承担着最后的法律责任。

  但再过几天,真正的压力将会全数转移到了他们肩上。

  他们必须要趁现在,找到一个有效的方案来。

  就在这时,罗斯福的助手走了进来:“总统先生,海伦女士和费兰先生到了。”

  “带他们进来。”

第9章:舌战威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会议室的门口,满是好奇与期待。

  没过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海伦率先走了进来,费兰紧随其后。

  在场的这些人大多在三个月前的庆功晚宴上见过。

  至于那些没有参加晚宴的,费兰也通过后世的资料,对他们的性格、他们的履历、立场,甚至弱点都熟悉得一清二楚。

  “富兰克林叔叔,我把费兰带来了。”

  海伦走到罗斯福面前,微微躬身说道。

  “很好。”

  罗斯福看向了费兰,表情复杂:“孩子,你判断得很准确,我们的银行体系,正如你所预见的那样,崩溃了。”

  “只是,我必须承认一个令人难堪的事实,我没有提前做任何准备。”

  “没关系的,即便是提前做了准备,但或许也不过是在踩住已经快磨损殆尽的刹车片而已,想要阻止美利坚这辆汽车彻底失控,现在需要的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修。”

  “总统先生,请恕我冒昧,这位是……?”

  威廉终于开口了。

  从早上总统先生提到的‘那位年轻人’、和后面那份危机预案,他早就对这个叫作费兰的人好奇得很了。

  罗斯福这才从专注的倾听中回过神来,指着费兰:“诸位,这位是费兰罗斯福,我的侄子。”

  轰。

  费兰感到一阵电流从脊椎直冲后脑。

  那似乎不单只来自他自己的情绪,而是来自这具身体原主的痉挛。

  原主私生子出身,本来就极度渴望身份的认同。

  而现在,罗斯福家族的话事人,美利坚合众国的当选总统,在这间聚集了未来国家最高权力的房间里。

  不是以私生子、不是以詹姆斯哥哥的儿子、而是以‘我的侄子’四个字来表述。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认可!

  费兰知道,即使今天他毫无作为走出这间会议室,但仅凭罗斯福这句话,他就足以在整个美利坚横着走。

  这不是狂妄,这是这个国家的政治常识。

  此刻的会议桌上,气氛却有些微妙。

  威廉、科德尔、哈罗德……每一张面孔上都是克制的惊讶和困惑。

  罗斯福家族是政治世家,从奥伊斯特贝到海德公园,每一位成年成员的姓名、面孔、履历,都是他们这些政治圈内人必须掌握的基本情报。

  但他们从未听说过费兰罗斯福这个名字。

  “费兰先生,我听总统先生说,你在三个月前就预判到了这场危机。”

  威廉拿起了那份危预案:“而且还提前给出了一份危机预案,请原谅我的直接,你在这份预案中预判了银行危机的爆发节点、日期、传染路径……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吗?”

  “我做了些调查,首先是黄金,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黄金存量,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下降了接近百分之十五,这不是秘密,美联储每周公报都有披露。”

  “但很少有人把它和银行挤兑的风险直接挂钩,黄金外流意味着外国投资者和本国富人正在将资产转移出境,这是对美元信心的根本动摇。”

  威廉没有打断,认真聆听着。

  “其次是商业票据市场,从二月初开始,优质商业票据的利率在两周内跳升了八十个基点,但同时,成交量萎缩了百分之四十以上。”

  费兰顿了顿:“利率上升而成交萎缩,这不符合正常的供需逻辑,唯一的解释是,银行之间不再愿意互相拆借,它们在囤积现金,防备挤兑,这种流动性枯竭,是整个系统性危机的典型前兆。”

  “你说黄金外流是公开数据,没错,但你忽略了一点,这种外流从1931年欧洲货币危机时就开始了,中间有波动,但并没有引发银行体系的即刻崩溃,美联储和摩根他们都认为,现有的黄金储备仍在法定要求以上,足以支撑美元。”

  “至于商业票据利率,你提到的跳升确实存在,但这主要是因为最近几周工业产出的进一步下滑,导致市场对短期信用风险评估重新定价,这是经济基本面的反映,不必然等同于银行间互信的崩盘。”

  “所以,仅凭这两组数据,你凭什么做出‘三个月内银行体系必然崩溃’的结论?”

  威廉能被罗斯福提名财政部长,自然是这个国家最懂金融的人之一,瞬间便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您说得完全正确,威廉先生,单凭这些数据,做不出那样的结论,所以,我又看了些别的东西,那东西不是报表,是历史。”

  费兰向前倾了倾身,双手自然地交叠在桌沿:“1807年,杰斐逊总统的《禁运法案》切断了美英贸易,新英格兰的航运业几乎一夜停摆。”

  “亚历山大汉密尔顿,那时候他已经去世,但他的第一合众国银行模式还在运转,他在1792年应对过类似的流动性危机。”

  “但他的做法是什么?不是向国会申请立法,而是动用财政部存款,直接向市场注入流动性,同时要求各州银行保持支付,他在做的,是信用的再分配。”

  “1907年,尼克伯克信托公司倒闭引发的恐慌,J.P.摩根把全美最重要的银行家锁在他的私人图书馆里,逼他们出钱组建流动性池。”

  “那次危机的导火索是什么?是几家信托公司的过度投机,但深层原因,和今天一样,是准备金分散、监管真空、银行间互不信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威廉,也扫过其他内阁成员:“1931年,欧洲信用崩塌,金本位断裂,当时我们的银行体系已经亮起黄灯,但为什么没有引发全面挤兑?”

  “因为人们还相信联邦政府能兜底,相信银行手里的政府债券是安全的,相信下一个季度会好起来。”

  “可两年过去了,农民卖不出粮食,工人拿不到工资,工厂不采购原材料,零售商不进货,所有真实的商业活动都在萎缩,但银行还在给那些早已失去偿付能力的债务‘展期’,那不是为了帮助企业,而是为了掩盖自己账上的坏账,这是用纸糊的房子,只需要有人轻轻一推。”

第10章:资本是什么?

  费兰盯着威廉:“去年十一月,我在看美联储公报、商业票据日报,同时也在读1807、1873、1893、1907的数据,那些年的危机的形状、传导路径、心理临界点,几乎一模一样,唯一区别是这次我们的杠杆更高,全球化程度更深,金本位更脆弱。”

  “所以,威廉先生,如果您当时也看到同样的东西,并且相信历史不会撒谎,您也能做出和我一样判断的。”

  费兰停止了话语。

  会议室也变得死寂一般的安静。

  威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却久久没能将声音发出来。

  那张经历过无数次国会听证会、华尔街谈判、国际金融会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难以定义的神情。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比自己年轻四十多岁的人,用自己最熟悉的知识堵住后,正在努力消化的尴尬。

  海伦死死盯着费兰的侧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一路上都在准备,准备在费兰被内阁大臣们问倒时,如何得体地替他打圆场,维持自己叔叔的体面。

  可是现在,不是费兰被问倒。

  反倒是威廉伍丁,美利坚即将上任财政部长,被一个哈佛辍学的私生子,用金融史、数据和逻辑,结结实实地教育了一顿。

首节上一节6/274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