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福解释,委员会的监管范围仅限于证券市场,不会干预各州的内政。
还有的,纯粹是来讨价还价的。
想要这个,想要那个,想要各种各样的好处。
罗斯福一一应对。
该给的给,该压的压,该威胁的威胁,该利诱的利诱。
费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幕,脑海里那个研究了几十年的罗斯福形象,正在被一点一点地重塑。
书本上的罗斯福,是那个‘唯一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的演说家,是那个推行新政的改革者,是那个带领美利坚打赢二战的领袖。
但此刻他看到的罗斯福,是一个棋手。
一个能看穿每个人心思的棋手。
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威逼、什么时候该利诱的棋手。
一个能把最复杂的利益关系,理得清清楚楚的棋手。
恍惚间,他想起后世关于罗斯福的一段记载。
那是在1913年到1916年之间,罗斯福在海军部任职。
当时,老罗斯福留下的那个巴拿马运河工程,正卡在拆迁环节。
那些原住民和城镇,死活不肯搬。
老罗斯福折腾了几年直到下台都没搞定。
年轻气盛的罗斯福,哪能容忍自己叔叔留下这样的污名,当即嚷嚷着要接手摆平。
当时所有人都笑他不自量力。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短短几年时间,那些原住民和城镇,一个接一个地‘自愿’搬离了。
没有人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没有任何详细的资料记载。
历史书上只有一句话:“经过友好协商,居民们纷纷表示愿意配合。”
费兰以前读到这段,只觉得奇怪。
所谓的‘友好协商’,背后是什么?
现在他完全懂了。
费兰看着罗斯福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
他研究了这个人几十年,自以为很了解他。
但现在他才发现,那些书本上的文字,那些档案里的记录,或许只是其中的一角而已。
真正的罗斯福,藏在水面之下。
深不可测。
就在罗斯福忙着对付参议员们的时候,K街那栋联排别墅里,杰克摩根等人也没闲着。
来自K街的顶级游说公司,那些穿着昂贵西装、口若悬河的大说客们,正以各种方式拜访着一个又一个参议员。
有的人收了好处,答应帮忙。
有的人收了好处,答应考虑考虑。
还有的人收了好处,然后转头就把消息卖给了白宫。
这就是华盛顿。
永远没有绝对的忠诚,只有绝对的交易。
次日清晨。
当全国民众还在关注参议院今天能不能统一意见时,另一条新闻炸开了锅。
纽约时报头版:《肯尼迪公开支持证券法:愿意公开所有账簿接受审查》
华盛顿邮报头版:《华尔街‘叛徒’:约瑟夫肯尼迪倒戈,抨击国会拖延者》
芝加哥论坛报头版:《肯尼迪:立法通过后,欢迎政府来查》
各地的人们看到这些标题,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约瑟夫肯尼迪?
那个在近些年来崛起的资本大亨?
他自己不但是资本家,还和华尔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怎么会……会挖自己阵营的墙角?
但报纸上白纸黑字的内容写得清清楚楚。
“约瑟夫肯尼迪:支持国会正在审议的证券交易法,这项立法,将让我们的股票市场更加透明、更加公平、更加健康。”
“约瑟夫肯尼迪:立法通过后,我愿意公开我名下所有公司的账簿、数据、交易记录,任由政府审查。”
“约瑟夫肯尼迪:同我要对那些在国会里阻挠立法的参议员们说一句话,你们在保护谁的利益?是美利坚人民的利益,还是保护华尔街那些资本家们的利益?”
第80:决战时刻(求月票)
舆论炸了。
有人骂他是叛徒。
有人夸他是浪子回头。
但不管怎样,他这一手,把杰克摩根那些人架在了火上烤。
因为他说了:我愿意公开所有东西,任由政府审查。
那你们呢?
你们敢吗?
你们不愿意公开,是不是因为你们心里有鬼?
这就是所谓的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K街,那栋联排别墅。
会议室的骂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那个该死的叛徒!”
“臭爱尔兰人!”
“忘恩负义的东西!”
“从今天开始,断绝和他的一切业务往来!”
“等等。”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压住了所有的骂声。
所有人看向声音的来源。
安德鲁梅隆。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那份报纸,眉头紧锁:“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皮埃尔杜邦问。
安德鲁梅隆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他才跳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约瑟夫肯尼迪是什么人?
他是华尔街最精明的鲨鱼之一,这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做任何事。
既然他选择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背刺,一定是因为从白宫那边,得到了什么。”
可什么好处,能让一个资本家抛弃自己的阵营?
什么利益,能让一条鲨鱼背叛自己的同类?
答案,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浮现在每个人脑海里。
证券交易委员会。
那个他们拼命想删掉的机构。
那个以后将监管华尔街一切的机构。
如果约瑟夫肯尼迪进了那个委员会
那个被他们嘲笑了一辈子的爱尔兰暴发户,那个他们从来不正眼瞧的乡巴佬,将会骑在他们头上,吆五喝六,指手画脚。
那以后,他们所有人都要仰这该死的混蛋的鼻息。
“不,绝对不能让那个叛徒进委员会!”
“对,哪怕这项立法通过了,也绝对不能让他进去!”
“我们要阻止他!”
“……”
骂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激烈。
但这一次,那骂声里,除了愤怒,还有一种他们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害怕。
上午九点,参议院。
议事厅里,九十六名参议员陆续就座。
这一次的气氛,和之前几天明显不同。
那些原本一入场就迫不及待嚷嚷着要删除委员会条款的人,今天安静了许多。
他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人,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到处打探口风。
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想好了’的表情。
一种微妙的默契,弥漫在整个议事厅里。
多数党领袖约瑟夫罗宾逊来到了主席台,敲了敲木槌:“各位同僚,这几天,我们进行了充分的辩论,各种意见,都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但是,国家形势危急,我们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永无止境的辩论上。”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银行刚刚恢复,民众刚刚有了点信心,我们应该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怎么维持接下里银行的安全、怎么提高民众的就业、怎么让农民能把粮食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