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兰坦紧紧握住他的手,可能因为激动的原因,脸部的肌肉显得有些抽搐。
新总统上台,将旧政府的官员踢出去,任用自己的心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尤其是在现在整个美利坚都笼罩在金融危机的阴影之下,财政部的官员更是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着自己命运的宣判,巴兰坦也不例外。
可就在几天前,威廉私下找到了他,亲口告诉他,新政府上台后,他将会继续留任助理财政部长一职,并且会参与一项重要的计划。
这个消息,可谓是让他欣喜若狂。
事后,他通过一些私下的渠道,悄悄打听,才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他之所以能够顺利留任,之所以能够获得参与重要计划的机会,很大原因是因为一个名叫费兰罗斯福的年轻人力荐。
虽然目前他还不知道这项重要计划具体是什么。
但他心中清楚,只要能够顺利完成这项计划,必然会得到新总统罗斯福的器重,自己的前途,也必将一片光明。
“巴兰坦先生,不用谢我,国家需要你。”
“没问题费兰先生,当然没问题。”
巴兰坦用力点头,就差将‘忠诚’两个字说出来了。
不远处看着的塔迪等人愣在原地。
他们认识巴兰坦,虽然不是顶级权贵,但助理财政部长这个职位,在华盛顿已经是够分量的角色。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如此激动地握住一个私生子的手表示感谢?
这是什么情况?
海伦站在一旁,没有去做任何解释。
因为叔叔曾经说过,法案的事情还需要保密,因此哪怕是家族的人,也还没有知道三天前那场会议的事情。
如果说阿瑟巴兰坦的出现只是让塔迪等人感到困惑不解,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则让他们彻底陷入了震惊。
看台前方,内阁成员们陆续入场。
科德尔赫尔,即将上任的国务卿,南方的政坛元老,他在经过费兰座位所在的那一排时,脚步微微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费兰脸上,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微妙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但塔迪看得清清楚楚。
哈罗德伊克斯紧随其后。
这位以强硬著称的内政部长,脸上依然是他标志性的冷峻表情。
但他的目光同样扫过了那个方向,并且在接触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是一种老派政客之间心照不宣的致意方式。
弗朗西斯珀金斯走得更近些。
这位即将成为美利坚史上第一位女性内阁部长的女士,在经过费兰身边时,甚至微微侧过身,对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是亨利华莱士、詹姆斯法利……
一个,两个,三个……
塔迪等人不断数着,发现居然有三分之一的内阁大臣们,都在和费兰致意。
不是好奇的打量,不是社交场合的敷衍。
是认识,是某种他们看不懂的、但确凿存在的关联。
“海伦。”
塔迪终于忍不住了,他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海伦没有立刻回答。
塔迪张了张嘴,还想追问,但就在这时,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国会大厦东侧广场。
罗斯福被推上了台。
那是他第一次,当着公众的面,带着轮椅被推到万众瞩目的中心。
在此之前,绝大多数美利坚人不知道他们的新总统是个残疾人。
媒体也很默契地守着一个公开的秘密。
那就是从不拍摄罗斯福站立或行走的照片,从不讨论他的身体状况。
所以当人群看到这一幕时中,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愣在原地。
仪式开始了。
首席大法官查尔斯休斯走到台前。
这位七十一岁的共和党人,面容严肃、声音沉稳,展开手中的圣经,开始领读誓词。
罗斯福的左手按在一本厚重的书上。
那是一本家传的荷兰语《圣经》,1660年代由他的母系家族从荷兰带到新阿姆斯特丹。
“……维护和捍卫合众国宪法……”
休斯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罗斯福的嘴唇跟着念,但在念到‘维护’两个字时,他停顿了半秒。
短到绝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
只有台下的费兰知道那半秒意味着什么。
多年后,罗斯福会在某个场合解释这个停顿。
他说,当时他在想,胡佛也宣过这个誓,胡佛也把手按在圣经上,也对着上帝和国民承诺过维护和捍卫宪法。
但那部宪法,没有保护这个国家的人民。
那些在胡佛村棚屋里挨饿的孩子,那些在银行门外跪着乞求毕生积蓄的老人,那些被工厂像破布一样抛弃的工人,他们没有被得到所谓的维护。
第14章:打的就是资本家
誓词念完了。
罗斯福抬起头,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这是一个举国上下无比神圣的日子,我深信……”
所有人都在认真聆听着。
直到几分钟后,罗斯福骤然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比刚才更长。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首动听的钢琴曲,似乎要迎来高潮。
“现在,请允许我表达一个坚定的信念,其实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那就是恐惧本身!”
轰。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费兰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这句话,他读过无数次,引用过无数次,在论文里分析过无数次。
但此刻,当它亲口从罗斯福嘴里说出来,他才感受到了。
这不是一句名言。
而是发起冲锋的号角!
欢呼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才渐渐平息。
罗斯福微微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这个伟大的国家,会像它曾经承受的那样,承受这一切,它会复兴,它会繁荣。”
“因此,请允许我坦诚地阐述我对当前形势的看法,我认为当前的困境不是物质的匮乏,而是信用的崩溃。”
“某些金融领域的‘货币兑换商’,从公众信任的宝座上逃走了。”
“他们用顽固和无能管理金融市场,然后失败了。”
“现在他们向公众求教,要求公众信任他们……”
听到这,费兰的的目光迅速扫向贵宾席前排。
果然,‘货币兑换商’这极具讽刺的几个字,使得摩根、洛克菲勒、杜邦……那些几分钟前还在谈笑风生的面孔,笑容僵住了。
费兰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他们肯定在想:这个疯子、这个瘸子,这个我们当初支持他上台的人,怎么能、怎么敢把矛头对准我们的?
他们以为自己是扶持者,是幕后推手,是那个可以控制一切的力量。
但很显然,他们错了。
“如果国会不采取行动,我将请求国会授予我应对危机所拥有的最后手段,战时紧急权力!”
“这种权力,应当像我们实际上遭受外敌入侵时被授予的权力一样大!”
广场上骤然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是成千上万人同时屏住呼吸时,空气被抽空的真空感。
贵宾席前排。
还没能从‘货币兑换商’这几个字回过神来的摩根等人,再次呆若木鸡。
议员席上,那些见惯风浪的政客们也愣住了。
共和党领袖的嘴唇动了动,民主党的一众大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不是惊喜,是错愕。
战时紧急权力。
这个词组从美利坚总统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不是胡佛那种‘恳请工商界合作’的软语温言。
这是要用法律、用军队、用国家暴力机器作为后盾的最后通牒。
而此前哪怕是局势再烂,胡佛也从未敢要求过这种权力。
演讲还在继续。
但摩根、洛克菲勒、以及那些高官议员们,已经无心在听。
至于那些普通民众们,他们也不再鼓掌、呐喊,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有人流泪了。
不是悲伤,不是激动,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触碰后的酸涩。
终于有人说了他们一直想听的话。
不是‘情况会好转’、不是‘再坚持一下’,而是从今天开始,哪怕我将会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但我也要为你们争取到面包和牛奶!
演讲结束了。
压抑了太久的掌声突然爆发出来。
胡佛是第一个站起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