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好一阵子,坡底下的土路上才慢慢出现几个人影。
四个人,走在前面的是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小伙和一个年轻女人,正是昨天来找王子平看病的那四个人。
师父的耳力当真厉害,人还在坡底下,他就听到动静了。
陈晨自问,自己的意念已经够敏锐了,三十米范围内的风吹草动都能察觉。
但这坡少说也有六七十米长,王子平纯靠耳朵就能捕捉到那么远的脚步声,这份功夫,着实不是他现在能比的。
四人一路往上爬,土坡不算陡,但走起来还是费劲,等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王子平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那中年男人一抬头看见王子平,脸上立马露出惊喜的神色,加快脚步迎上来,双手伸出去和王子平握手。
“王老,您怎么还亲自在外面等。“
中年人十分客气,生怕扰了王子平。
王子平对来人印象不深,不过他记忆力一向好使,几十年前见过一面的人,照样能认出来。
“何先生跑这么老远来寻我,快进来吧。“王子平笑着往屋里让人。
他向来对求医者来者不拒,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头,只要是来看病的,他都接。
中年人带着那年轻女人进了屋,两个青年留在院门口,一左一右站着没动,背挺得直直的,手贴着裤缝。
临进门的时候,年轻女人回头看了陈晨一眼,目光只停了一瞬,便转过头进了屋。
陈晨没当回事。
他看院子门口站着外人,想起王子平交代过的话,拳路不好在外人面前练,便继续练习走桩。
那两个青年站在门口,闲着也是闲着,目光就落在了陈晨身上。
他们是军伍出身,这一点从站姿和体态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军队里头也教拳术,军武不分家,实战的套路多少都练过一些,不算外行。
不过陈晨这种走桩的路子,他们是头一回见。
一个半大小子踩在巴掌大的石头上,慢悠悠地走圈,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落下去都稳稳当当,身子不晃不摆。
两人好奇得很,对视了一眼,都想上前搭话问两句,但到底职责在身,不好擅离职守,只能站在原地盯着看。
陈晨被两双眼睛盯着,走桩的时候多少有些不自在,好几次气息差点浮上来。
好在没等太久,前后也就一刻钟的工夫,屋门打开了。
中年人和年轻女人从屋里出来,脸上的神色比进去时舒展了不少,看来病看得顺利。
第154章 民国轶事,都是后话
中年人在门口和王子平道谢,客气话说了一长串,王子平只摆摆手,没多留。
四人快步下了土坡,上了车走了。
陈晨收了步子,走到院门口。
还没开口问,王子平自己先感慨了一句:“名声太大了也不是好事,一刻也不得闲哪……“
陈晨笑了笑:“那您老不能拒绝吗?“
“可以拒绝,但麻烦。“
王子平叹了口气,“何况这年头太容易生病了,缺医少药的,小毛病拖一拖就拖成大病,我能治便治了。“
“说到底,还是您老心善。“
“哈哈哈,你小子还挺会说话。“王子平笑骂了一句,转身回了院子。
陈晨又在外面练了几个小时的走桩。
这回王子平没怎么指导,偶尔从院子里探头看两眼,点点头就缩回去了。
他不是不管,是没什么好指导的。
陈晨走得对,路子没跑偏,步法、气息都在正道上。
但这东西就是水磨功夫,不是三天五天能出成效的,得靠日积月累地磨,没个半年一年看不出明显变化。
能做的就是重复,一遍又一遍地走,把松沉劲往骨头缝里渗。
急也没用。
到了下午,日头偏西,陈晨收了架势,走到院门口主动问道:“师父,明天几点走?“
王子平正在屋里收拾东西,隔着窗户应了一声:“越早越好,天不亮就动身,我骑车带你,不坐公车了。“
“师父,我自己有车,咱们各骑一辆,还更快些。“
王子平从屋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陈晨一眼,带着几分意外:“行啊,你小子确实是个有本事的,自己还买了辆自行车?“
“嗯,凑巧。“陈晨挠了挠头,“
平时进山打的东西,隔三差五拿去黑市里卖,攒了点钱。也是在黑市上,认识的纪老爷子。“
说起纪云,陈晨忽然想起来,已经好多天没见这位老爷子了。
上次拜师分别之后,再也没碰过面。
王子平倒是知道纪云的去向,随口说道:“他去津门了,那边有个查拳的同门,算是他的后辈,出了点情况,过去助拳帮忙。“
“不会有危险吧?“陈晨多少有些担心。
“没什么危险。“
王子平摆了摆手,语气很淡,“现在是法治社会了,切磋都留着三分力,就算签了生死状也不敢下死手。又不是民国了,那会儿签生死状是真玩命,现在不一样了,生死状大不过国法。“
“额,没危险就好。“陈晨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每到吃饭歇息的时候,王子平总爱跟陈晨聊些老年间的事。
有民国的,也有清末的,基本是按着时间线一段段穿插着讲,说得最多的还是武林里的那些人和事。
民国十大高手当中,王子平已经跟他提了好几位。
“神枪“李书文,八极拳的绝顶高手,枪法独步天下,相传他练大枪练到枪头上不落灰,因为扎枪太快,苍蝇停上去都站不稳。一辈子打了无数场,没输过。
“剑仙“李景林,武当剑法的嫡传,一把长剑使得行云流水,当年在天津设擂台,一剑一个,败在他手下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虎头少保“孙禄堂,形意、八卦、太极三门功夫集于一身,年过花甲还能轻松制住年轻力壮的拳师,江湖上尊他一声“天下第一手“。
说到孙禄堂,王子平还隐晦地笑了笑。
这些人搁在后世,是武术史书里头的名字,是一段段传说。
但从王子平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跟在说隔壁村的老大爷似的,没有半点传奇的味道。
因为他和这些人是同辈人,喝过酒、搭过手、吵过架,太熟了,传奇不传奇的,他不觉得。
当然也说了些王子平自己的事。
他活得太久,各门各派都打过交道,光是武林门派就身兼好几重身份,走到哪儿都能论上辈分。
太极门中,他算是杨氏一脉,师承杨鸿修,这是他的正根。
但年轻的时候遍访名师,走南闯北几十年,八极拳学过,炮拳练过,摔跤也下过苦功夫。
把太极拳里讲究的阴阳虚实、圆滑柔化,和外家拳的刚劲迅猛揉到了一块。
到后来,他的功夫别人想归类都归不清楚,太极不像纯太极,外家也不像纯外家,只能说是自成一脉。
陈晨对这位师父越是了解,心里越是震动。
不是害怕,是一种面对厚重历史的恍惚感。
王子平说的故事动不动就是上个世纪的事,张口庚子年如何如何,闭口宣统末年怎样怎样,几十年前的往事在他嘴里清清楚楚,跟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陈晨有时候听着听着就走神,觉得自己拜的不是一个师父,是一部活的近代武林史。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透,东边刚泛起一线灰白,空气凉飕飕的,露水还挂在路边的草叶子上。
陈晨已经骑着二八大杠到了王家村坡下。
王子平也准备好了,穿了一身灰布便装,脚下踩着千层底的老布鞋,推着他那辆旧二八大杠从坡上下来。
那车子漆都掉了不少,链条有点松,龙头上的铃铛也锈了,看着比陈晨的车旧了不止一个年头。
两人碰了面,没多废话,翻身上车就走。
王子平说过,从这里到省城,一百里多一点。
这个一百里,和后世的一百里完全不是一回事。
后世一百里柏油路,平坦宽阔,骑个车子两三个小时轻轻松松就到了。
现在脚底下全是土路,好的地段坑坑洼洼,差的地段乱石碎土混着杂草,根本算不上路,就是两道车辙印子。
有些地方还得翻大坡,上坡的时候蹬得腿软,下坡的时候颠得骨头散架。
不过两人都没当回事。
王子平在前面领路,骑上车子之后,语气轻松得很:“正好看看你基础怎么样,走吧。“
一前一后,两人蹬车往前赶。
王子平骑得不紧不慢的,看着跟散步似的,身子稳得很,屁股都不带离座的。
陈晨跟在后面,刚开始还好,两人之间保持着七八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但骑了一阵子,陈晨就觉出不对劲来了。
前面的王子平蹬车的频率看着没变,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拉大。
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陈晨咬了咬牙,腿上加劲,踏板蹬得更快了,车轱辘转得飞快,速度确实提了一截。
但抬头一看,王子平已经跑到三四十米开外了,跟之前的距离差不多,好像他一加速,王子平也跟着加了速,而且加得不声不响的。
无论陈晨怎么发力,始终追不上。
距离就卡在三四十米,不远不近,像是用绳子量好了似的。
陈晨心里纳闷。
按理说不应该啊。
他仔细看了看两辆车的差距,王子平那辆旧车还不如他的新,链条松、轮胎旧,怎么看都不像能跑更快的样子。
而且王子平骑在前面,是破风的那个人,按道理跟在后面的应该更省力才对。
两人蹬踏的速度看着也差不多,甚至陈晨蹬得更快,但就是追不上。
这不是力气的问题。
当然,他没用意念。用意念借力的话追上不难,但那就没意思了,也失去了师父要考他的意义。
差距在功夫上。
王子平蹬车用的是整劲,脚底下的力传到腰胯,腰胯带着整个身子走,身子带着车子往前蹿,力气一分一厘都没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