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吧,“他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气,“赶紧的,我一会儿还得走。“
段老虎一听这话头,也不再绕弯子。
他自己也没坐,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门:“陈兄弟,你上回说的那事儿……代理人,还记得吧?“
陈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心里头明镜似的。
他笑了笑:“你还想干?“
“想啊,我咋不想干。“
段老虎一拍大腿,“我这闲着也是闲着,这买卖放眼整个县城,也就这个买卖最合我的脾气。再说,“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意味深长地翘起来。
“再说有您在后头撑腰,这买卖那不就是万无一失的事儿嘛。“
陈晨没接话。
他大概猜得到段老虎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段老虎远远看过他从警局里出来,刘国春亲自送到门口。
赵磊在县城里是什么身份?公安局一把手。
刘国春又是什么身份?赵磊手底下的大队长。
这两位跟陈晨这关系,在段老虎眼里,那就是通了天。
他想着只要陈晨肯在警局那头递句话,这粮食买卖,他在县城地界就是独一份。
陈晨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段哥,“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重,但一字一字都清清楚楚,“粮食买卖你想做,行。“
“但有一条。“
段老虎赶紧收了笑,竖起耳朵。
“不能打我的旗号。“
段老虎脸上那团肉僵了一下。
“陈兄弟,我这……“
“不是咱们兄弟的事。“陈晨打断他,“这里头的深浅你比我清楚。你想做你就做,赚了是你的本事,亏了也是你的命。但牵扯上警局两个字,你这买卖就不是买卖了,是把柄。“
段老虎心里翻腾了一下,脸上那点委屈瞬间就收了,反而又堆出笑来。
“成,陈兄弟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他连连摆手,“您放心,我段老虎不是那种人。这买卖就算真出了岔子,我一个人扛着,绝不连累您一分。“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
“再说陈兄弟,您也知道眼下这光景。城里城外缺粮食缺得厉害,谁家灶台上不是刮了又刮。我这价钱又是实打实的良心价,一斤杂粮八毛,比黑市那帮坐地起价的良心不知高到哪儿去。百姓心里头有本账,哪儿舍得去举报?“
他说着还嘿嘿笑了一声。
“前阵子我在东街路口摆摊儿,正撞上片儿警小王打那儿过。当时我摊子前头围着十几号人买粮食。小王扫我一眼,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这年景,大家伙儿都没辙。“
陈晨沉默着没说话。
这话他信,就连警局里的人,也都揣着一本难念的经。
上头压着任务,下头看着百姓,谁都不是铁石心肠,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当初给段老虎留过一个话口,就是计划着年景真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再搭把手。
第191章 定兴县的惨状
陈晨想了想,点了点头:“过些日子,我给你找个人。“
段老虎眼睛一下亮了。
“我手上没粮食,之前那几批是从外地倒腾过来的。“
陈晨顿了一下,“到时候我让那人来找你,粮食从他那儿走,价钱他跟你谈。你就记着一条,不管从谁手里出的货,别太黑了。“
“成,那太好了!“
段老虎差点一拍桌子站起来,又赶紧把动作收住。
他对陈晨的人脉从没怀疑过。
陈晨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把剩下小半碗一口闷了:“我先走了,还有事。“
“哎,我送你。“
“不用。“
陈晨摆摆手,自己出了门,过胡同口,直奔城外。
二八大杠一蹬,车子呼地往前一冲。
意念垫在两只脚上,每一下蹬踏都像多了一股绵劲,把力气一丝不漏地送到链条上。
一路出了南门,沿着城外那条土路往太行山脚下赶。
土路坑坑洼洼,别人骑车得小心颠,他不用。
车把在他手里稳得像钉在上头,意念贴着车轮,每一个坑、每一块碎石,都提前避开。
清晨的风里带着潮气,两边的田地一块连着一块,大部分都歇了秋,光秃秃的一片,偶尔能看见几棵没来得及收的玉米秆子,孤零零立在地头。
这一路他跑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山脚。
这地方他心里有数。
背着村子,前头是一段荒坡,往上爬半里地就是太行山外缘的林子,再往深处走才是真正的山。
平日里偶尔有上山砍柴的樵夫,但他挑的这处坡根子,樵夫都懒得下脚,因为上头石头多,不出柴火
四下瞧了瞧。
荒坡上枯草过膝,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往远了看,几里地之内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闭上眼,意念慢慢散开。
意念一动,一块足有几十斤重的灰褐色石头凭空落在了荒草堆里,闷闷地砸出一个小坑。
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他绕着坡走了两圈,每隔十几步就撂一块下来。
弄完这些,他意念再沉到地下。
太行山这一片底下的岩层他早摸过几回。
山根子下面几米深的地方,有一道不算厚但连绵的铁矿脉,顺着山势往西南延伸,寻常人挖井都挖不到那么深,更别说发现铁矿。
他的意念顺着矿脉走了一段,挑了几块松动的。
这些矿石块头大,成色足,被他从土里头一点一点抠出来,顺着地势慢慢挪到了表层。
挪到离坡面两三尺的地方,他停了手。
再挪上去就露馅了。
留在这个深度,万一将来有勘探队进来转悠,手上拿个罗盘或是锤子稍微敲两下,就能摸出底下有门道。
但要是寻常社员路过,一锄头下去也就是刨出块奇怪的石头,不会多想。
周围十里八乡的老乡,认得玉米麦子、认得山药蛋,没一个认得铁矿石的。
办完这桩事,他没多停,翻身上车,掉头往东南方向奔。
定兴县。
从太行山脚到定兴县,足有七八十里地。
搁在后世,这点路程就算崎岖,开车一个钟头就到了,搁在眼下,这是一趟实实在在的长途。
明天就要上工,他得赶在今天天黑前把这事儿办完,还得留点路上的工夫往回赶。
意念加持之下,二八大杠像是装了两条腿,车轮碾在土路上咕噜咕噜地响,风贴着耳朵呼呼地过。
一个多小时,他就到了定兴县外头。
这一路他的心情慢慢沉了下来。
同样是这一带,定兴县比易县荒得多。
压水井的事,虽说上头也在推,但地县之间分的指标有限,勘探队和技术员就那么几个人,一个村一个村地轮着挖。
轮到定兴县这边的村子,能挖出水的没几个。
好多村头还是老井,水位一年比一年低,绳子得放下去老长一截才能沾到水。
加上手头又没有耐旱的粮食种子,他骑车路过的几块田地里,倒伏的麦子成片成片的。
田埂上的荒草倒是疯长,齐到大腿高,一眼望过去,分不清哪儿是田哪儿是地头。
社员们家里没吃的,人就没力气。
没力气就不上工,不上工就没工分,没工分就更没吃的。
一环套一环。
这就是荒年。
陈晨进了县城。
城里头比外头还静些,大街上零零散散几个人,多半是来供销社买盐打酱油的。
按照沈复写的地址。
胜利大街,梅花胡同。
地址听着简单,真找起来难。
这年头街口没路牌,全靠各街口墙上刷的那几个字认路,刷得早的,漆都剥得差不多了,远远看就是几块灰扑扑的影子,走到跟前才能依稀认出个偏旁。
陈晨在一条街口站了会儿。
墙皮斑驳,上头几个字只剩下半个“平“和半个“街“。
没法认。
他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条胡同,想找个人打听。
路上零星遇见两个,低着头走路,脚步虚浮,一看就是没吃饱的人。
他问了两句,对方摇摇头就走了,不是不理他,是真的不知道,或者懒得费那个口舌。
一路打听了好几个人,都没得出准数。
他最后推着车拐到了供销社门口,供销社是县城里头人最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