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急着说这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晨儿，姐问你个事儿。“
“嗯。“
“就是那个，炼钢厂，你听说了没？“
陈晨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姐也听说了？“
“厂里都在传呢，说是省里批的，要在咱们县建。“
陈晓娟说着，语气里带了点小心，“我寻思着，你路子广，要是真建厂，你有没有机会去试试？“
上次陈晨立了功，上头给了个正式工名额，他硬是让给了自己，自己倒好，每天在厂里上着班，弟弟还在村里刨地。
不光如此，隔三差五的还往县城送东西，有什么送什么。
这份心意压在陈晓娟心里，沉甸甸的，总觉得亏欠。
现在又听说有建厂的事，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能不能也给弟弟找个机会。
陈晨知道自己姐姐在想什么，笑了笑，搁下水杯，“姐，过段时间就知道了，距离建厂还早呢。“
旁边刘建军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他上过高中，多少懂一些，接了一句：“应该得先修路吧，山里头路都不通，厂子建不起来。“
陈晓娟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陈晨，见弟弟笑着没否认，也就没再追问。
“行。“
陈晨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家常，让陈晓娟好好养着，快六个月的身子了，年底之前估计能生。
出了门，刘建军跟在后头，嘀咕了一句：“问这个是不是有点早了？“
“不早，“陈晨走在前头，“消息都传成这样了，谁不想找个机会。“
刘建军想想也是，送陈晨出门，他就回去了。
到了警局，赵磊正在办公室翻材料，见陈晨来了，搁下手里的东西，招呼他坐。
两人现在熟得很，不用客套那一套，赵磊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端着茶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了几句正事之后，赵磊也把话题拐到了炼钢厂上头。
“这事儿你肯定比我清楚，“赵磊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听说省里拨了款，动静不小。“
陈晨没接这茬，笑了笑。
赵磊也没追问，顿了一下，换了个话头。
“我跟你说个事儿，就是随口一提。“
“赵叔您说。“
“你现在岁数还小，很多事不着急，等过两年年龄够了，局里这边要是有缺，我给你安排个位置，后头有机会再说。“
赵磊说得轻描淡写，但意思很明白。
他打量陈晨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小子功夫扎实，脑子清楚，办事稳当，做人也拎得清，更难得的是，年纪不大，跟军方都打过交道，还立了功受了奖。
搁在警局里，这样的苗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以赵磊的权限，给他补一个临时工的名额，不是什么难事，但陈晨还没满十八，这是硬杠杠，上头卡得严，急也没用。
所以他今天也就是提前透个底，让陈晨心里有数。
陈晨听完，没表现出太大的反应，也没客气推辞，就是点了点头。
“赵叔，有这个机会我肯定愿意，谢谢您。“
赵磊摆摆手，“谢什么，你的本事在这儿摆着，跑不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别的，陈晨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警局，日头正高，街上人来人往的，比村里热闹得多。
陈晨蹬着车子，迎面的风裹着麦田的味道，热烘烘的。
......
六月初五，大公社开会。
通知下得急，头天傍晚才派人骑车到各大队送的信，第二天一早就得到。
刘福生天不亮就出了门，赶到公社大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张家屯的队长李卫军坐在台阶上抽旱烟，见刘福生来了，远远招了招手。
“老刘，这边。“
刘福生走过去，跟他挨着坐下。
“你知道今天开什么会不？“刘福生问。
李卫军磕了磕烟袋锅子，“还能有啥，肯定跟那个厂子有关。“
话音没落，王家村的赵玉刚也到了，后头还跟着两三个公社的队长，呼呼啦啦往院子里涌。
不一会儿，大公社的会议室就坐满了人。
屋里闷热，窗户全敞着，也没什么风，几个队长拿着草帽当扇子扇，嗡嗡地说着话。
公社主任王德厚走进来的时候，屋子里才安静下来。
王德厚没废话，坐下就说正事。
“今天把大家叫来，一件事，省里批了咱们县的炼钢厂项目，选址在城东一带，这个消息你们大概都听说了，我就不重复了。“
底下几个队长对视一眼，虽然早就知道，但从公社主任嘴里说出来，性质不一样，那就是板上钉钉了。
王德厚接着说：“厂子要建，第一步是修路。从县城到矿区，这条路得先通，要不然啥都运不进去。省里派了技术员来勘测线路，已经定了初步方案，接下来就是干活了。“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底下的人。
“各大队出二十个壮劳力，年龄十六到四十之间，太小的不要，太大的也不行，管一顿饭，工分照常算，跟往常出工一样。“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才管一顿？“
王德厚听见了，没恼，笑了一声，“一顿饭还少？管一顿饭，工分正常记，这条件不差了。“
也是这个理。
几个队长都没再说什么，心里算着账，管一顿饭，省了自家的口粮，工分又照算，等于白捡便宜。
更何况大家都看得明白，修路只是头一步。
路修好了，厂子要建，那才是大头，到时候用人的地方多了去了，先把关系处好，往后的事才好说。
王德厚又交代了几句细节，什么时候报到，带什么工具，到哪儿集合，说得清清楚楚。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几个队长走出公社大院，各自商量着往回赶。
李卫军追上刘福生，两人并排走着。
“老刘，你们村二十个人好挑不？“
刘福生想了想，“适龄的三十来号人，还得抽签。“
“我们也差不多，“李卫军叹了口气，“肯定都想去，不好办。“
刘福生点点头，没多说，加快脚步往村里赶，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连家都没回，直接让人到处去喊，召集全村开会。
打谷场上，男女老少都来了，黑压压站了一片。
这阵子村里天天议论炼钢厂的事，今天一听说刘福生去公社开会了，都知道肯定有消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
刘福生站在场中间的石碾子旁边，清了清嗓子。
“今天去公社开了个会，我把情况跟大伙说一下。“
底下顿时安静了。
“炼钢厂的事定了，省里批的，选址在城东一带，第一步修路，公社安排各村出壮劳力，咱们村出二十个人。“
话还没说完，底下就有人急了：“队长，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刘福生压了压手，“别急，听我说完，公社定了规矩，年龄十六到四十，太小太大都不行。“
有人问：“给钱不？“
“不给钱，“刘福生摇头，“你还想要钱？给工分，管一顿饭。“
有几个婆娘嘀咕了两句，但汉子们倒没什么意见，不给钱不要紧，管饭就行，省一顿口粮就是赚的，工分又照记，去了不吃亏。
更重要的是，谁都看得明白，这回去修路，等于是在厂子跟前混了个脸熟，将来招工的时候，去过的和没去过的，那能一样吗？
所以都想去。
刘福生心里早就有数了，他在回来的路上就把办法想好了。
“适龄的站出来，我报个数。“
一阵骚动之后，十六到四十之间的汉子们都站了出来，刘福生一个个数了，三十三个。
“三十三个人，二十个名额，我也不指定谁去谁不去。抽签，短麦秆的去，长麦秆的留。“
这话一出，底下反倒安静了，抽签最公平，谁也说不出什么。
王婶子从屋里拿了一捆麦秆来，刘福生坐在石碾子上，一根一根地截，二十根短的，十三根长的，截好了攥在手里，只露出齐刷刷的一排头。
“一个一个来，抽了就站一边，不许换。“
三十三个人排成一溜，挨个上前抽。
有人抽到短的，高兴得一拍大腿，有人抽到长的，嘴上说着没事没事，脸上藏不住失落。
陈晨排在靠后的位置，前头的人抽完了，他上去伸手一抽，短的。
旁边几个人看了一眼，有人说了句：“晨子运气好。“
陈晨笑了笑，捏着那根短麦秆，退到了一边。
三十三个人抽完了，二十个短的站一堆，十三个长的站一堆，短的那边喜气洋洋，长的那边蔫头耷脑。
刘福生正要说几句收尾的话，陈晨忽然从人堆里走出来。
他走到刘小江跟前。
刘小江抽的是长麦秆，正低着头，一脸丧气。
“小江叔，“陈晨把手里的短麦秆递过去，“跟你换换。“
刘小江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换？你不去了？“
“我不去了，你去。“
刘小江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旁边有人先急了：“晨子，你抽到了还换？那可是修路，将来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