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工程师拿着图纸在工地上改了好几回方案,有两段路原来规划的线路实在走不通,石壁太硬,人力凿不动,只能重新找路绕。
刘小江回来的时候说:“张工程师今天发脾气了,说图纸上画得好好的,到了跟前才知道不行,得绕。绕一下多出来小二里地,又得多干好几天。“
旁边有人接嘴:“那到底啥时候能修完?“
“张工程师说了,入秋之前山脚的主路段能通,剩下的慢慢收尾。“
“入秋之前,那还得一个多月。“
“可不是嘛。“
刘小江说完,蹲在墙根底下喝水,脸上晒得黑了一层,手上也磨出了茧子,但精神头不差,每天还是来回跑那几十里路,没喊过累。
村里其余人也是一样,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像刘小江一样爱说话。
毕竟一天干下来,还要来回走几十里路,已经很累了,有些汉子还会专门把中午那顿饭吃的东西剩下一些,带回家给孩子。
修路那边如火如荼,村里却还是农闲的节奏。
离秋收还有一个来月,地里的麦子黄了一半,还没到动手的时候。留守的人没什么正经活儿,日子过得松散。
陈晨照常隔两天就跑出去,平时就练功。
纪云那边一切正常,段老虎的渠道运转平稳,收回来的老物件也越来越杂,周边几个县的人都在拿家底换粮食,什么东西都有。
这天他去县城,有几件事要办。
先去看陈晓娟,上次答应给她带点新磨的面,正好捎过去。
到了食品厂旁边胡同,陈晓娟在屋里歇着,肚子已经很显了,六个多月的身孕,行动比前阵子笨了不少。
“姐,面给你放这儿了。“
“你又跑一趟,“陈晓娟接过袋子,掂了掂,“这得有十来斤吧,你自己留着吃啊。“
“我不缺这点。“
陈晓娟看着弟弟,又想说什么,到嘴边咽回去了。
每回都这样,她说别带了,他不听,她说留着自己吃,他说不缺,说多了也没用,只能收着。
“我姐夫呢?“陈晨问了一句。
“上班去了,我今天没事,厂里让我回来歇着,“
陈晨点点头,没多坐,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就走了。
出了食品厂胡同,顺着大街往北走。
七月的县城闷热,街上人不算多,太阳晒得地面发烫,知了叫得都少,被抓光了,这东西高蛋白,后世有人专门油炸吃,非常香。
但现在的孩子们抓了随便烤烤就吃,也很香。
走到供销社门口那个路口的时候,陈晨远远看见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步子不快不慢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
是沈城。
陈晨迎上去,喊了一声:“沈叔。“
沈城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点笑意,“哎,晨子,你怎么在县城?“
“来看我姐。“
沈城点了点头,他知道陈晓娟的事,“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快七个月了。“
“那就好。“
沈城挥了挥手,让身边的年轻人先走,自己在路边的树荫底下站住了,跟陈晨聊了几句。
沈城随便说了两句修路的进度,陈晨也通过村里人知道大概。
之后,沈城轻声道:“省里那边基本都落定了,资金到位了,技术专家团正在组,大部分从省内调,冶金、地质局、建工局都在出人,也有一部分是从外省借调的,搞冶炼的人才咱们省里不够用,得从东北和山西那边借。“
陈晨知道,这是在说钢铁厂了,涉及到冶金方面。
沈城说这些的语气很随意,就是顺嘴一聊。
他对陈晨的态度一直是这样,当晚辈看,觉得这小子有前途,平时碰见了愿意多说两句。
“预计半个月到一个月,人就陆续到了,开始建设厂子。“
陈晨点头,“没问题,沈叔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您尽管交代。“
沈城拍了拍他的肩膀,“嗯,如果进山,到时候叫你一起,不过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的。“
又说了两句闲话,沈城看了看表,说还有个会,先走了。
陈晨站在树荫底下,目送沈城的背影拐进了县政府大院的方向。
邮电局在县城北边,离供销社不远,一排灰砖平房,门口挂着绿漆的牌子,漆皮剥了一半。
陈晨路过的时候,正赶上里头有人出来。
门推开,一个姑娘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低头系着扣子。
梨涡浅浅的,肩窄腰细,虽然穿着朴素,但周身透着一股清爽的气质。
是甄惜。
陈晨停了一下脚步,甄惜抬头看见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看我姐来了。“
“晓娟姐还好吧?“
“挺好的。“
甄惜把布包挎在肩上,两人自然而然地并排走了一段路。
七月的傍晚,日头偏西了,街上的暑气散了一些,偶尔有一丝风吹过来,带着街边槐树的味道。
甄惜今天话不多,走了几步才开口。
“最近忙吗?“
“还行,农闲,没什么事。“
“我这边倒是忙了不少。“
陈晨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等着她说。
甄惜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想了想,便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加急电报比往常多了不少,尤其是京城那边转过来的,频次不太正常。“
她假装漫不经心地说,但实际上是思考了之后才说,工作的事,在家里她都不会说,爷爷和小双都不清楚。
不过陈晨不太一样,在警局破译文件的时候,警察和军方都没让陈晨回避,她也就没多虑。
但陈晨听出来了,她不是随便说的。
正常来说,这个时代很多东西还在用发报机,特别是涉及到密电密文,电话也不是非常安全。
发报机有加密,被人截获也很难破译。
当初日本人留下的东西,之所以轻易被破译,还是因为时间太久了,十几年的密电技术,已经更新换代很多次,如果是新的技术,几乎无法破译。
电报频率高,自然就是有事情,加密电报,甄惜也看不懂,不知道内容。
陈晨心里已经对上了。
加急电报增多,说明上头的行动在推进,各地公安系统在互通消息、协调部署。
跟他之前的判断一致,排查已经开始了。
但他没跟甄惜说这些。
“嗯,你的工作只需要转达吧?不用破译?”
“是啊,这种重要文件,我们不能看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快到路口要分开的时候,陈晨顿了一下道:“平时注意安全,如果有陌生人接近你,就去警局找赵磊和刘国春汇报一下。”
甄惜看了他一眼,没太明白,但她还是点了下头,“好。“
陈晨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甄惜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去十来步远,才转过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
傍晚的光落在她肩上,影子拉得细长。
陈晨没回村里,往段老虎家那边走去,他的房子也在附近,到了段老虎家后身胡同,意念一扫,段老虎还不在家,估计忙着卖粮食去了。
陈晨进院子里,没点灯,站在院子里站桩,心里一直在想那份文件。
他大概站了两个小时,听到巷子口悉悉簌簌的声音,意念一扫,段老虎带着高明回来了。
两人一人背一个大口袋,里面装着各种古玩器物,高明嘴里念叨:“这帮南方人有病吧,收这种东西,不能吃不能喝,也不值钱。”
段老虎道:“你懂个蛋,这东西咱们这边不值钱,人家那边能一样吗?八国联军当年为啥要运走那么多东西?你当人家跟你一样笨。”
高明不敢反驳,两人费力将东西搬回院子,放到地窖里,刚进屋,门外‘咚咚咚’响了。
两人吓一跳,对视一眼,让之前看家的胡东去开门。
胡东到门口,缝里一看,是陈晨,才放心开门。
走到屋里,段老虎道:“陈老弟,你咋来了,好多天没露面了。”
陈晨随口说了句,“最近忙。”屋里点着钨丝灯,灯光昏暗,段老虎几人累的够呛,但还是让小胡给陈晨倒茶。
现在陈晨可是他的大金主,主要人家能联系上南方卖粮食的。
“那你这半夜来,有啥事吗?”段老虎奇怪道。
陈晨点头,“问你一些事。”
看陈晨郑重,段老虎也坐正姿势,“你说,咱知无不言,没什么可隐瞒的。”
“你从小就在定州一带生活?”陈湛问道。
“啊?没错,我十三岁学艺,当时在雄县,雄县鹰爪当时也十分有名望,当然战乱波及,门派散了,师父带我们隐姓埋名,到了易县生活,这一晃也几十年了。”
他之前跟陈晨大概说过师承,没想到这会又问起来。
“嗯,那你还记得当时日本人占领定州的情况吗?”
“额,陈兄弟问这作甚,都二十多年了......”
段老虎挠挠头,从七七事变算,已经二十四年了,当年他才十几岁,现在已经快四十岁了。
“没事,只是想了解下。”
段老虎想了想说道,“当年战争爆发,咱们这边是日军控制冀中平原的军事枢纽,定州城是日伪军首脑机关驻地,也是日军在华北地区的重要据点。”
“我记得当时,日军推行殖民统治与奴化教育,城内设有日伪行政机构,假意教学,实际是进行洗脑,当时我还听过一些日本人讲课,什么大东亚共荣,王道乐土。”
“还编写《国定教科书》,宣扬“王道政治”“日满华亲善”“大东亚共荣圈”等内容。”
“我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听完回去跟师父说,被师父一顿打,差点给我打残喽。”
段老虎回忆当年的事,感慨万分,高明和胡东也没听过这段,在一旁目不转睛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