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跨上去,屁股还没坐稳就蹬了出去,两条腿发了疯似地转,链条被带得嘎嘎作响。
自行车从公安局门口窜出来,拐上了街面。
几条胡同瞬间被甩在了身后。
窄巷子里偶尔有人从门洞里探出头来,被他这辆飞一样的自行车吓了一跳,又缩了回去。
拐出胡同口,上了大路。
邮局所在的那条街就在前面,远远地,陈晨就看到了人群。
准确地说,是正在四散奔逃的人群。
一声枪响在县城里炸开,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这个年代的人,上了岁数的经历过战乱,年轻一些的也都听过枪声。
没有人会把枪响当成鞭炮声,没有人会傻站着看热闹。
枪一响,跑。
这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街面上的人跑得七零八落的,两个妇女抱着孩子弯着腰沿墙根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叫,但更多的人是一声不吭地闷头跑,只有脚板子拍打地面的声音。
陈晨意念全开。
方圆五十米的范围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展开来,所有的动静全都涌进了他的感知里。
到处乱跑的人,惊慌失措的脚步声,门板被拍上的声响,小孩的哭声从某个院子里传出来。
但没有受伤的人,也没有看到开枪的人。
更没有看到甄惜。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自行车冲到邮局门口,陈晨一脚踩住刹车,车轮子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黑印子。
跳下车,车往旁边一扔,车身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后轮还在空转。
邮局的正门紧闭着。
两扇厚重的木门从里面插上了门闩,意念一扫就能感觉到,铁闩横在门缝中间,结结实实的。
现在时辰还早,还没到邮局开门营业的时候,这个点应该还在内部整理,分拣信件、归档邮包之类的杂活。
从正门进不去。
陈晨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邮局的外墙。
正门的右手边,隔了一段院墙,是邮局侧面的一扇铁门。
铁门有两米多高,铁皮焊的,上面刷了一层绿漆,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斑驳的铁锈。
这扇门连通的是邮局的后院,平时走货走车用的,不对外。
他从正门这个位置看不到邮局内部的全貌,院墙挡着,意念虽然能穿透,但里面的人员位置太杂乱了,邮局内部比外面更混乱,工作人员和安保人员在走廊里乱窜,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搬东西堵门。
还是没有甄惜的身影。
不在邮局里面?
陈晨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目光锁定了那扇铁门。
三步并作两步,他直冲铁门而去。
到了跟前,双腿一蹬地面,整个人弹了起来,双手往上一抓,十根手指头扣住了铁门的上沿。
铁皮的边缘割手,他完全感觉不到。
腰腹猛地一收,两条腿往上一甩,整个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一个鹞子翻身,越过了两米多高的铁门顶端,落到了另一边。
落地的瞬间,意念往脚底下一撑。
无声。
两只脚落在后院的土地上,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就像一片树叶落地。
入眼是邮局后院的一大片空间。
他来过这里。
上次跟甄惜在这个院子里吃过一顿饭,当时两个人坐在院子角落的石桌旁边。
那次他就记住了整个院子的布局,包括办公区在哪、仓库在哪、后门通哪条巷子。
后院不大,三面是房子,一面是围墙。左手边是邮件存放的仓库,右手边是办公用的几间平房,正对面是一扇小门,通向邮局后身的那条胡同。
陈晨快步往办公区域走去,意念一直开着,像雷达一样扫着周围五十米内的一切。
还没走到办公区,他停住了。
意念捕捉到了。
邮局后身的胡同里,有人。
一个中年男子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腰腹的位置,身体弓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不错,是干部才穿得起的布料。
中山装的腰部位置洇了一大片深色,那不是汗渍,是血。
血还在往外渗,从他手指头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淌出来,滴在胡同的青砖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滩。
甄惜蹲在他身边。
她穿着邮局的工作服,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脸色煞白,嘴唇紧紧抿着。
她的双手按在中年男子的肩膀上,整个人压低了身子,像是在试图帮他稳住,又像是在护着他。
“吴局......吴局您怎么样?吴局您撑住......“
她的声音很慌,但没有慌到失控,一遍一遍地叫着,声音急促而紧绷。
陈晨没有停顿,转身就往后院那扇通向胡同的小门冲去。
三十多米的距离,他只用了十几步,到了门前,门是虚掩着的,他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是一道矮墙,矮墙后面就是胡同。
他没有时间攀爬,双手一撑,意念辅助,身体一纵便越过墙头,落进了胡同里。
巷尾,甄惜和那个中年男子就在十几米外的地方。
甄惜先看到了他。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同时闪过了惊喜和恐惧。
“陈晨!小心!“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尖锐的警告意味。
刚才开枪的人,她不知道是否已经离开,万一那个人还藏在附近,端着枪,陈晨这么大摇大摆地冲过来,就成了活靶子。
那可是枪,枪子儿不认人。
陈晨没有理会她的呼喊。
但他也没有一头冲过去。
他停了下来,站在巷子中间,两只脚钉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高度警戒的状态。
意念猛地往外一推。
五十米。
方圆五十米之内的一切,所有的细节全都涌进了他的意念里面,全部一览无余。
巷子两侧的院墙后面,有人缩在屋里不敢出来,能感觉到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有一家的门缝里露出半只眼睛,是个老太太,趴在门板上偷看外面的情况。
巷子另一头,几个人正往外跑,脚步声越来越远。
但没有持枪的人。
五十米范围之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手里拿着枪,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可疑的行迹。
确认安全之后,陈晨才迈步往前走。
意念依旧警惕,扫着两侧的墙头和门洞,身体随时准备做出反应。
这时候,甄惜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从邮局后院方向来的,三个人持枪退了出来。
邮局的安保人员。
邮局是重要的公家单位,日常配有保卫科的安保人员,平时都是配枪的。
三个人穿着制服,腰间别着手枪,此刻枪都拔了出来,握在手里,枪口朝下,弯着腰贴着墙根往这边推进。
他们比陈晨早一步赶到了甄惜和吴令山身边。
看到甄惜在,他们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就看到正在靠近的陈晨。
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出现在枪击现场。
打头的那个安保人员立刻警觉起来,枪口微微抬了一下。
“你是什么人?“
语气很冲,带着火药味。
另一个安保人员已经把枪举起来了,枪口对准了陈晨的方向,手指头搭在扳机护圈上。
甄惜赶紧抬起头来,一只手对着安保人员摆了摆。
“自己人自己人!他是我朋友!“
陈晨双手举到了肩膀两侧,掌心朝前,做出一个没有威胁的姿态。
“我是警局那边的,听到枪声过来的。“
听到是警局那边来的,而且甄惜还认识,安保人员才放心下来,三个当过兵的保卫科人员,也是刚刚来上班,谁知道大早晨发生这种事,听到枪声立刻抄家伙,赶过来已经这样了。
陈晨走到甄惜面前的时候,他先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中年男子。
四十多岁,面容方正,颧骨高,下颌线硬朗,一看就是有军人底子的人。
此刻他的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两只手死死地捂着右侧腰腹,手指头缝里不断有血渗出来。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意识在模糊的边缘。
但即便在这种状态下,他的手仍然死死地压在伤口上,一刻都没有松开。
这是军人的本能反应,受了枪伤,第一时间压住伤口,不让血流出来,给自己争取时间。
“吴局!吴局您撑住!“甄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了,但眼泪还没掉下来,硬憋着。
“他是谁?“陈晨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