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平曾经说过一句话:行止坐卧,皆是拳理。
当时陈晨还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练拳就是练拳,站桩就是站桩,怎么走路吃饭睡觉也算练功了?
现在他懂了。
追孙成贵的那几十里路,身体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仍然保持着平衡和协调,两条腿交替发力,腰胯传动,呼吸和步频自然而然地合到了一起。
制服孙成贵的那一瞬间,意念和手掌刀同时出击,判断、反应、出手,三个动作在不到一秒钟之内完成,中间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
这些经历虽然不是在练拳,但全都是拳理。
如今他在院子里先站一个时辰的桩。
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臂环抱,十根手指头虚虚相对。
呼吸绵长,气沉丹田,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像一根桩子一样扎在地面上,稳稳当当的,风吹不动。
一个时辰下来,两条腿没有丝毫的酸胀感,腰胯之间的劲力通畅得像一条河流,上下贯通,没有任何堵塞的地方。
然后打太极拳。
起势、揽雀尾、单鞭、提手上势。
每一个动作走出来都带着一股绵长的劲道,像是抽丝一样,又像是在水里划桨,看着慢悠悠的,实际上每一寸都蕴着力量。
棚劲、捋劲、挤劲、按劲,几种劲力随着动作的变化自然切换,不用刻意去想该发什么劲、该走什么路线,手脚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去。
妙手得之,拳随心走。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一套拳法打下来,陈晨停在了收势的位置上,双臂缓缓落下,气息内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胸和后背。
干的。
身上丝毫没有汗渍,连一点潮气都没有。
毛孔完全闭合了。
所有的热气都锁在体内,整个人就像一个不开盖的炉子,内部在燃烧,劲力凶猛,但热量全部被封在了里面,只通过手脚能够发泄出来。
而这股热气只要在体内存在,劲力便消耗得极慢,打完一整套拳,跟没打一样,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没有浪费掉。
陈晨站在院子里,感受着体内那股封锁的热流在经脉里缓缓游走,心里涌起了一阵感慨。
这就是王子平说过的那个境界。
毛孔闭合,气力不泄。
内家功夫练出了名堂,才能做到这一步。
将人体看作一个精密的仪器、一台内燃机,练拳的人把力量锁在体内,精气不泄,便能一直打下去,一直跑下去。
一旦气力泄了,松一口气,汗从毛孔里涌出来,整个人的力量也就跟着泄了。
所以民国和古代的时候,两人斗擂,败的那个往往大汗淋漓,气喘如牛,而胜的那个却身上清清爽爽的,连一滴汗都没出。
不是因为他不累,是因为他的气力封得住,打完了整场还没泄。
陈晨现在也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当然,他还没有跟人真正交过手,不知道在对抗当中能不能维持住这种状态。
收功。
陈晨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
刚迈出院门,意念习惯性地往四周一扫。
方圆五十米之内的情况像一幅画一样铺展开来。
巷子里没什么人,隔壁院子的老太太在喂鸡,远处街面上有两个人在走路。
他又把意念往段老虎家的方向推了推。
家里没人。
地窖里的粮食还剩下一些,大概有个几百斤的样子,堆在角落里,用草席子盖着。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县里忙特务的事情,没顾得上给段老虎和纪老送粮食。不过前段时间一次性给了不少,算算时间应该也够他们卖一阵子的。
段老虎家里没人,陈晨也没过去,径直出了巷子,往城外走。
一般白天的时候,段老虎会在城外卖粮食。
等到下午傍晚的时辰,再回到供销社旁边的那条胡同里,借着供销社门口的路灯,还能再卖一段时间。
最开始是一天三个地方,中午一处、下午一处、晚上一处。
后来发现一天三次的量,粮食根本不够卖一个星期,陈晨每次只给两三千斤,不会多给,所以缩减成了一天两次,换着地方卖。
不过段老虎最近明显放松了警惕。
原因很简单,城里的事情太多了。
连着两起枪击案,公安局上上下下忙得焦头烂额,抓特务、封路、审讯、善后,一大堆事情压在头上,根本没有功夫去管黑市卖粮这种事情。
巡逻的警察倒是照常在街上转,但看到段老虎这帮人也就扫一眼就过去了,完全没有盘查的意思。
毕竟,跟在县城里开枪比起来,卖点粮食算个什么事。
出了城门往东走,穿过一片苞米地,就到了易水河边。
河面有了一些水,水流不急,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
河边的一片柳树底下,段老虎正站在那里,两只手叉着腰,看着几个手下往外搬粮食袋子。
高明蹲在地上,把袋子口解开检查粮食,梁子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杆秤。
河边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在等着了。
有近处县城来的,也有外县来的。
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就空着两只手走过来。
名声已经打出去了。
最开始只是易县本地的人知道这里有粮食卖,后来一传十十传百,连隔壁几个县的人都听到了风声,专门骑车赶过来排队等着。
段老虎看到陈晨从苞米地那边走过来,眼睛一亮,冲他招了招手。
“来了?“
陈晨走过去,看了一眼场面,点了点头。
段老虎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最近城里不太平,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段老虎松了口气,转头对手下几个人高声道,“都小心点,卖完了赶紧走,别在外面瞎逛。“
高明点头应道:“知道了老大,最近我们完事就回家,哪儿都不敢去。“
梁子也接了一句:“警察最近巡得狠,不过看见咱们扫一眼就过去了,显然对咱们没兴趣。“
“废话!“段老虎瞪了他一眼,“县里开枪,那都是穷凶极恶的事情,当然对咱们没兴趣。咱们这点事算个屁!“
高明和梁子都知道这个道理。
县城里都听到了枪声,这个年代的人对枪声还很敏感,不像后世那样,远处听到一声响,还以为是放鞭炮。
这年头枪一响,所有人都知道是出大事了。
段老虎嘱咐完,转身往河边走。
河边已经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在那儿来回踱步。
有几个甚至是天不亮就从别的县骑车过来的,赶了几十里路,就为了买上几十斤粮食回去。
卖粮的过程跟往常一样,快得很。
带来的这几百斤粮食,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秤,收钱的收钱,收物件的收物件,一个多小时就差不多卖光了。
不过现在收到的老物件不多了。
该有的都拿出来了,那些家里确实有老东西的人家,该换的也都换得差不多了。
有些人拿着明显是糊弄人的破烂来充数,被段老虎一眼识破,骂了两句就给赶走了。
现在大多数人都是用钱来买,老物件越来越少了。
这次速度更快,半个多小时,袋子里的粮食就剩了个底儿。
正要收摊的时候,远处的大路上,一个人影骑着自行车飞快地蹬了过来。
车骑得很急,两条腿转得飞快,整个人弓着腰趴在车把上,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到了河边,那人一脚踩住刹车,车轮子在土地上拖出一道印子,还没停稳,人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挽到了膝盖上面,脚上一双草鞋,草鞋上全是泥。脸晒得黑红黑红的,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连跑几步冲到近前,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
“兄弟!兄弟!还有吗?“
段老虎看了看快见底的袋子,高明探头瞅了一眼,道:“还有一点。“
“我要我要!“
青年把自行车往边上一支,从后座上解下那个布袋子,抱在怀里,三步并两步跑了过来。
“听说你们收老物件,我这有。“他把袋子往前一递,脸上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兴奋,“我这可是好东西!“
段老虎的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看看。“
青年没有急着打开袋子,反而把袋口攥得更紧了,眼珠子转了两圈。
“大哥,你得先说好了,这东西值多少粮食。我这可是实打实的宝贝,不能亏了我。“
“你先打开让我看看再说。“段老虎不吃这套,“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怎么给你开价?“
青年嘿嘿一笑,还想卖关子。
“反正比你们之前收的那些瓶瓶罐罐值钱多了,你们要是不要,我可去别的地方了啊。“
“去去去,爱去哪去哪。“段老虎摆了摆手,假装不感兴趣。
青年一看这架势,知道卖关子卖不下去了,犹豫了两秒钟,一咬牙,把袋口解开了。
从里面掏出来两样东西,搁在了地上。
第一样,是一个钟形的东西。
铜质的,通体暗绿色,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铜锈和泥垢,形制古朴,上面有一个环形的提钮,钟体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凸起的纹饰,被泥土糊住了大半,看不太清楚具体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