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那边骑,虽然绕一点,但路好,不费车。”
小李笑着应了一声:“成,新修的路就是好,骑上去跟飞一样。”
两个人拐上石子路,车轮子碾在碎石面上,沙沙地响,平稳顺畅,比土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边骑边聊,说的就是最近县里建厂的事。
这件事太大了,全县上下都在谈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哪个村出了多少人去工地,谁谁谁在厂里当上了小组长,食堂的馒头管够不管够,厂房盖到几层了,从省城运来的钢梁子有多粗多沉,大大小小的消息满天飞,茶余饭后全是这些话题。
两人骑了二十来分钟,绕了一段路,进了县城。
到了警局门口,翻身下车,把车子停在院墙根底下。
进了院子,一路上遇到的人纷纷跟陈晨打招呼。
“小陈来了?”
“小陈好久没来了啊。”
陈晨一一点头回应,脚步没停,径直往赵磊的办公室走。
他现在在警局的名气不小,从传达室的老李头到各科室的干警,没有不认识他的,“千里走单骑、一人擒双谍”的事迹早传遍了,虽然具体的细节外面的人不清楚,但大伙儿都知道这小子不一般。
其实陈晨也猜到赵磊找他的原因了。
特务案早就结了,善后工作也差不多收尾了,赵磊这个时候专门让人来叫他,大概率是要谈他的去留问题。
陈晨到了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进来。”
推门进去,赵磊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冒着热气。
看到陈晨,赵磊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嘴角一撇。
“你小子这些日子休息美了吧?”
陈晨笑道:“哪有,我平时也下地干活。”
赵磊哈哈大笑了几声,笑完了,脸上的表情收了收,说起正事。
“你的情况我已经跟沈城那边汇报过了,你在这几桩案子里头多次立功,在省城那边也挂了名号,要说奖励、奖状,发几张纸对你来说意义也不大。”
他顿了顿,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盯着陈晨。
“所以我跟上面商量了一下,给你破一次例,等你成年之后,正式进咱们局里工作,户籍档案的事情我都帮你处理好。”
他说完,微微仰了仰下巴。
“你看怎么样?”
这份量不轻,在这个年代,一个农村户口的孩子,能进公安局吃公家饭,捧上铁饭碗,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陈晨沉默了两秒钟。
“赵叔,谢谢你。”
赵磊一挑眉,笑意里多了点玩味。
“你小子还有些不愿意?”
陈晨摇了摇头:“不是不愿意,我这边……”
他组织了一下措辞。
如果赵磊前些天跟他说这番话,他大概就顺势答应下来了。
公安局的工作稳定、体面,跟赵磊他们几个人的关系又好,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好去处。
可就在两天前,他跟沈城一起去工厂那边考察的时候,沈城当着他的面正式提出了邀请。
等厂子建好之后,让他来厂里上班。
具体的岗位没有明说,但听沈城的口气,肯定不会是搬砖砌墙的基础岗位,而且给了很大的自由度。
凭陈晨和赵磊的关系,他也没有藏着掖着,把沈城两天前跟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
赵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院子里传来几声鸟叫。
过了半晌,赵磊开口:“钢厂是省里牵头的项目,规格很高,到时候沈城大概率会去厂里主持工作,也算是上调一级。”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晨。
“说起来,铁矿还是你小子发现的,他也知道你是个人才,让你过去也无可厚非。”
赵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这就看你自己选择了。”
没错。
这个年代,大型国营厂矿的领导干部,级别往往比当地政府的一般干部还高,一个省属钢铁厂的厂长,行政级别能到县处级甚至更高,手下管着几千号人,调动的资源比一个县的县长都多。
沈城要是去主持钢铁厂的工作,等于往上迈了一大步,身边自然缺得力的人手。
陈晨听完赵磊的话,心里更加明白了几分。
他点点头:“赵叔,我回去想一想,过几天给您答复。”
赵磊摆了摆手。
“不用过几天,你慢慢想,等成年之前给我答复就行,这件事我在省里给你挂了名,但你没成年之前也没办法办手续,不急。”
“成,谢谢赵叔。”
陈晨说完,站起来,点了点头,走了。
赵磊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小子太稳重,太沉得住气了,说话做事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赵磊跟他打交道这么久,早就习惯了把他当同龄人看待,可偶尔想到这个人居然还没成年,心里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十七岁。
他十七岁的时候在干嘛?好像在打鬼子,嗯...那也不差。
......
陈晨出了警局大门,骑上自行车,慢悠悠地蹬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事。
两条路摆在面前。
一条是进公安局,跟着赵磊干,稳当,铁饭碗,而且有赵磊和王云山、刘国春几个人在,干起事来顺手,关系也不用重新经营。
另一条是去钢铁厂,跟着沈城,前景更大,自由度更高,但变数也多。
说实话,他现在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选。
无论走哪一步,后面的路都会被这个选择改变,想反悔都反悔不了。
偏偏他没有人可以商量。
林月芳是个本分的庄稼妇人,让她评判公安局和钢铁厂哪个好,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弟弟妹妹更指望不上,认识的几个朋友,都不是能帮他拿主意的人。
车子骑着骑着,不知不觉拐了方向。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邮局门口。
还没到中午放饭的时间,邮局的大门开着,里面隐约传来柜台上盖邮戳的啪嗒声。
陈晨没有进去,把车子靠在墙根底下,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下来。
蹲着发呆。
其实两条路各有利弊,他心里掰扯得清清楚楚。
进警局,更有利于仕途。
公安系统是铁打的衙门,不管外面怎么变,执法部门受到的冲击都比较小,过几年风暴来的时候,警局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去厂里的话,沈城现在是靠山,可往后谁说得准呢。
世事无常,特别是那几年,什么离谱的事都能发生,今天还在台上的人,明天可能就被拉下去了,厂里的环境比警局复杂得多,人多嘴杂,一个不留神就容易出岔子。
但话说回来,厂里的自由度确实大。
钢铁厂建成之后,上下游的产业链条会铺开,采购、运输、销售、对外联络,哪个环节不需要人跑?
到时候天南海北地出差,接触的人和事都多,比窝在县城里强出太多。
他空间里的东西迟早要往外用,那些粮食、药材、物资,藏一辈子不是个办法。
待在警局里头,一举一动都在体制的框架内,想做点自己的事束手束脚,在厂里就不一样了,借着出差和对外联络的名头,腾挪的空间大得多。
两边的好处和坏处在脑子里翻来翻去,越想越头疼。
陈晨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
“你蹲在这干啥呢?”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陈晨回头,甄惜站在邮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饭盒,歪着头看他,眉眼间带着几分好奇。
“想事情。”
“走,先跟我去吃饭,吃完饭再想。”
太阳挂在头顶,正晌午了。
两个人绕到邮局后院,甄惜回了趟灶房,很快端着饭盒出来,揭开盖子,里面是两个杂粮饼子和半碗炒白菜,她又从兜里摸出两双筷子,递给陈晨一双。
“你先吃。”
陈晨接过筷子,也没客气,掰了一个饼子,就着白菜吃了起来。
两个人坐在后院的石桌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谁也没说话,院子里只有筷子碰饭盒的声音和远处街面上零星的人声。
吃完了,甄惜收了饭盒,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问他。
“想什么呢,蹲在门口跟个老头似的。”
陈晨把自己的困扰说了。
甄惜听完,噗嗤一声笑了,鹅蛋脸上那个浅浅的梨涡漾开来,眉眼弯弯的,好看得很。
“你这愁的事,太遭恨了,被人知道背地里骂死你。”
“呃,所以我没敢跟任何人说,只告诉你了。”
“真的?”甄惜的眼睛亮了亮,语气轻快了几分。
“当然真的,唉,别人也没办法给我出主意,”陈晨看着她,“你觉得我应该去哪?”
甄惜侧过头想了想,手指头在石桌面上划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