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练劈挂掌,当家的刘宝成,六十出头,脾气硬。
刘家跟王家的关系不好不坏。
早年因为切磋场上的事有过一点不快,不是多大的矛盾,但疙瘩结下了就不容易解。
周铁柱到刘家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刘宝成在院子里练掌,劈挂掌大开大合,两条胳膊抡起来呼呼带风,打得院墙根底下的灰都扬了起来。
看到周铁柱进来,收了式,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什么事?”
周铁柱把帖子递过去,笑嘻嘻的。
“刘叔,师父让我给您送帖子,过几天收关门弟子,请您去坐坐。”
刘宝成接过帖子看了两眼,没说来也没说不来,把帖子往桌上一放。
“知道了。”
周铁柱站了两秒,见他没别的意思,识趣地走了。
最后一家。
霍家。
霍家不在这条胡同,要过两条街,在靠近河边的一片老宅子中间。
院子不大但极干净,门口的石阶扫得一尘不染,门楣上有一块旧匾,漆面剥了大半,还能辨出一个“霍”字。
周铁柱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身形精瘦,眼神警觉。
“找谁?”
“劳驾,我是王子平王老爷子的徒弟周铁柱,给霍文亭霍先生送帖子。”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出来。
中等身材,面相清瘦,颧骨微凸,两道眉毛又浓又直,眼窝略深,整个人的气质跟前面几家的老拳师不一样,身上没有练外家功夫的粗壮厚实,反而带着几分文气。
但周铁柱知道他不是教书先生。
霍文亭,霍元甲的侄孙,迷踪拳传人。
“周师傅,”霍文亭的声音不高,客客气气的,“请进来坐。”
“不进去了,霍先生,就是给您送帖子。”周铁柱把最后一张红帖递过去,“我师父过几天收关门弟子,想请您来见证。”
霍文亭接过帖子展开看了一遍,又仔仔细细看了第二遍。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关门弟子”四个字上多停了一停。
“王老爷子多少年没收过徒弟了。”
不是问句,是感叹。
周铁柱笑了笑:“可不是嘛,建国以后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霍文亭把帖子折好,点了点头。
“多谢,回去替我向王老爷子问好。”
回到王家院子,周铁柱把各家的反应一五一十汇报了一遍。
王子平听完,端着酒碗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行了,该请的都请到了。”
“师父,霍家那边……”
“不用管,帖子送到就行。”
周铁柱还想说两句,看王子平的神色,把嘴闭上了。
接下来几天,王子平隔一天去韩家给韩大成扎一次针,陈晨每次都跟着。
第二次扎针的时候,他的意念渗透,那个“结”比头一回松了不少,周围的组织也不像之前绷得那么紧。
韩大成的恢复很明显。
第二次扎完针已经能自己走到院子里,步子慢,但不用人搀。
韩老爷子每次都站在旁边看,不说话,眼里的感激不需要嘴来讲。
扎针之外的时间,陈晨在院子里练功。
早起扎桩,上午跟着王振海练套路,下午自己活动,傍晚再扎一会儿桩。
王振海教他的东西跟王子平不一样。
王子平教的是根基和心法,王振海教的是套路的细节和实战中的变化,并且还跟他过手,给他喂招,但没有动真火,不然容易受伤。
周铁柱隔三差五过来,拉着陈晨搭手喂招,嘴上的话比拳头还密。
“你这一拳出得太正了,实战中谁跟你正面对?”
“步子再碎一点,太极步法讲究碎步快移,不是大步流星。”
日子过得快。
到了第六天,王振海把席面的事大致张罗好了。
菜不多,白菜豆腐炖粉条,酱牛肉切一大盘,花生米炒一碟,再蒸几锅杂粮窝头,鸡杀了两只,又跟邻居换了两斤猪肉。
酒是从供销社打的散白酒,两坛,够了。
“就这条件,”王振海语气平静,“人家不是来吃饭的。”
晚上,王子平把陈晨叫到正房,跟他说拜师礼的规矩。
“拜师不是磕个头就完事了,有一整套章程。”
他一条一条地讲。
“先设香案,摆上香炉和蜡烛,你跪在香案前面,先叩首三下,这是拜祖师,然后我站到香案前头,你再叩首三下,这是拜师。”
陈晨认真听着。
“叩首完了,敬茶。你给我端一碗茶,双手递上来,我接过去喝一口,就算认了。”
“然后是递帖。你事先写好一份拜师帖,上面写你的名字、籍贯、生辰,写拜入我门下学艺,落你自己的款。我看了帖子,回你一份收徒帖,写我收你为关门弟子,落我的款,盖我的印。”
“两份帖子对上了,见证人在旁边签名画押,这事才算板上钉钉。”
陈晨点了点头。
“帖子你明天写,振海教你格式,不难,别写错字就行。”
王子平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看着他。
“还有一样,拜师礼上师父要给徒弟回礼,按老规矩,这个我备好了,到时候你就知道。”
陈晨心里微微一动,有些不好意思,但王子平都安排好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早点睡,后天正日子。”
陈晨回到东厢房,躺在炕上。
窗外很安静,闭上眼,没有睡意。
脑子里先是转着拜师礼的规矩,叩首、敬茶、递帖、回帖,一条条过了一遍。
然后又想起这几天在韩家看到师父的手法,针在深层组织里的走向,那个“结”一点一点松开的过程。
然后他开始想另一件事。
在韩家的时候,意念能感知韩大成体内的状况,筋膜粘连、经络走向、气血通不通畅,全能“看”到。
但那是别人的身体。
自己的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陈晨翻了个身,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把呼吸慢慢调匀。
然后他把意念收回来,集中在左手腕,寸口,诊脉的地方。
过了十几秒,他感觉到了。
脉搏。
不是皮肤表面的跳动,是深层的,血管壁一张一缩的节律,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温热的推力,把血液往前送。
比手指诊脉清晰得多。
手指隔着皮肤,感受到的是压力的变化,意念是从里面“看”的,血管的粗细、血流的快慢、管壁的弹性,都能感知到。
陈晨的心跳快了两拍,又强压下去。
他把意念从手腕往上移,沿着手臂内侧慢慢走。
血管的走向能感知到,动脉和静脉粗细不同、位置不同,跟医书上写的一致。
但在血管旁边,他感觉到了另外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
不是血管,不是肌肉纤维,是一条若有若无的“路”,比血管细得多,摸不着看不见,但意念经过的时候能察觉它,像一层极淡极薄的暖流,贴着皮肉深处缓缓流动。
“这是经脉?”
陈晨屏住呼吸,把意念贴着那条“路”往上走。
从手腕内侧到肘弯,沿着上臂内侧一直到肩膀,然后拐了个弯,斜着往胸口去了。
他记得医书上的经络图。
手太阴肺经,起于中府穴,沿手臂内侧下行至大拇指少商穴。
他刚才感知到的那条“路”,走向跟书上画的肺经几乎完全重合。
陈晨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
又闭上。
他把意念移到手臂外侧,从肩膀往手背的方向走。
又找到一条。
走向跟手阳明大肠经吻合。
他的呼吸急了两下,强压着平复下来。
经络。
中医讲了几千年的东西,西医解剖找不到,显微镜下看不见,学术界争来争去争了多少年,到现在没有定论。
他能感知到。
不是想象,不是心理暗示,那些“路”确实存在着,在血管和肌肉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张极细极密的网遍布全身,跟医书上画的经络图走向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