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回来了?”刘福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来了,福生叔。”
“在外面跑了两个多月,你娘在家可急坏了。”
“嗯,这不赶在年前回来了嘛。”
刘福生打量了他两眼,笑了笑:“出去一趟人精神了不少。”
两个人站在地头上聊了一会儿。
“今年的麦子长得怎么样?”
“比去年强多了,”刘福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宽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年的种子出苗率更高了,叶子也壮实。加上秋天那场雨来得及时,底墒保住了,入冬前的长势就很不错。”
陈晨心里暗笑,种子的事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嘴上肯定不能说。
“开春之后浇上两遍水,应该差不了。”
“希望吧。”刘福生叹了口气,“这两年可把人熬坏了,要是今年夏收能有个好收成,日子就能缓过来了。”
他看了陈晨一眼,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吗,县里那个钢铁厂快建好了,听说年后要开始招工,好多人都想进去。”
“嗯,我去看过了,主厂房封顶了。”
“你去看了?”刘福生有些意外,“你想进厂?”
“想。”
刘福生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在县里的关系多,这事应该不难,要是需要公社这边开推荐信,你跟我说一声。”
“行,到时候麻烦福生叔了。”
“麻烦什么,你给咱们公社办了多少事了。”刘福生摆了摆手,“就那个压水井,省城的人下来检查的时候专门夸了咱们公社,说是全县推广得最早的。”
陈晨笑了笑,没有居功。
从地头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了石头家门口,石头正端着一盆脏水往外泼,看到陈晨,赶紧放下盆子迎了两步。
“陈晨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过年好。”
“你给我那本《伤寒论》我看了两遍了,有些地方看不太懂,改天跟你请教请教。”
“行,有空了来找我。”
石头高兴地点了点头,又问了两句他在外面的事,陈晨简单说了几句,没有细讲。
回到家,歇了一会儿,又出了门。
他想去看看钢铁厂。
钢铁厂在县城东边五里地,当初选址的时候他跟着沈城去看过,那时候还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现在远远就能看到一大片灰色的建筑群从平地上冒出来,方方正正的,跟周围的农田格格不入。
走近了看,主厂房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钢筋混凝土的柱子和横梁撑着巨大的空间,屋顶的钢架结构已经合拢,正在铺瓦和装檐板。
旁边几栋副厂房也起了大半,有的封了顶,有的还露着钢筋骨架。
厂区的地面铺了碎石,推土机和独轮车的辙印交织在一起,到处堆着砖头、沙子、木料和钢材。
工地上百十号人在干活,搬砖的、和灰的、抬钢梁的、焊接的,各忙各的。
电焊的火花一阵一阵地溅,吆喝声和锤子敲打声混在冷风里,谁的棉袄后背都洇出一片白霜似的盐碱。
一条新修的土路从厂区大门一直通到县城方向的公路上,路面压得平整,比村里的土路强了不少。
陈晨站在厂区门口往里看,没看到熟人。
他扫了一眼框架的进度,心里大致估了个工期,比预想的快。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走过来,工装相对比较干净,看样子应该是个有职务的人。
不过这人应该是来了不久,不认识陈晨,陈晨也没见过他。
厂子日新月异,他一趟津门去了两个多月,也很正常。
“你找谁?”
“随便看看,这厂子什么时候能投产?”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看他年纪小,没太当回事。
“主厂房年前能封顶,设备还没到齐,安装调试还得几个月,顺利的话明年入夏能试产,正式投产得到秋天。”
“招工开始了吗?”
“这就不清楚了,咱也不知道上面领导怎么计划,你想进厂?”
“想。”
陈晨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月芳一大早就忙活开了,扫房子、擦窗户、刮灶台上的污渍。
陈晨帮着劈柴挑水,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陈阳被派去糊窗户纸,糊得歪歪扭扭,被林月芳骂了两句,撕了重糊。
陈晴蹲在门口玩骨头子儿,是羊腿骨上剔下来的小骨头,染了红颜色,攥在手里凉丝丝的。
旁边还有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他们没有骨头子儿,就捡了几颗石子凑合,跟着陈晴一起抓,玩得也热闹。
接下来几天,日子慢了下来。
早起练功是雷打不动的。
天不亮陈晨就起了,在院子里站桩,石榴树虽然没有了,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脚底下的青砖踩了快两年,每一块的位置他闭着眼都知道。
站完桩走太极架子,一个人练太极跟有人搭手完全不同,师父说过,一个人的时候要慢,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走,体会劲路怎么从脚底起来,经过腰胯,传到手上。
慢到什么程度?一个云手能走半分钟。
陈晨闭着眼,脚底碾转,腰身缓缓旋动,两臂在身前画出一个大圆。
动作慢得像在水里走路,但意念一直醒着,跟着劲路的走向一寸一寸地过,感受经络里那层若有若无的暖流跟着劲道在动。
太极和经络的关系,师父在津门时讲过,但我真正体会到是回来之后自己练习的时候。
陈阳有天早上起来上茅房,路过院子看到陈晨在那里比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哥,你这是练什么呢?”
“太极。”
“能教我吗?”
陈晨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陈阳今年十岁了,个子窜了一截,瘦,但骨架子不小,手脚长,底子其实不差。
“行,先学站桩。”
他把陈阳拉到院子中间,给他摆了一个无极桩的姿势,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腰往下坐,双手自然下垂。
“站住了,别动。”
“就这样?”
“就这样。”
陈阳老老实实地站了一会儿,两分钟不到就开始晃。
“哥,腿酸。”
“酸就对了,忍着。”
又过了一分钟,陈阳的两条腿开始抖,像筛糠一样。
“哥……我不行了……”
“再站一会儿。”
“真不行了!”
陈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条腿摊开,大口喘气。
“你以前就是这么练的?”
“嗯。”
“每天都站?”
“每天都站。”
“……你可真能受罪。”
陈晨笑了笑,他当初刚学站桩的时候也是这副德性,两条腿抖得跟弹棉花似的,纪云在旁边看着,乐得合不拢嘴。
“你要是想学,以后每天早上跟我站,先从五分钟开始,慢慢加。”
陈阳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
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院子里多了一个抖腿的小身影。
晚上的时间陈晨用来看书。
煤油灯放在炕桌上,王子平的针灸手札和陆鹤年的方子摊开来,两份手稿对着看。
看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陆鹤年的一个方子,治的是胸痹心痛。方子里用了瓜蒌、薤白、半夏,配了丹参和川芎,是个活血化瘀通阳散结的路子。
旁边的朱砂批注写着:“此方须辨虚实。实证胸闷刺痛,舌暗脉涩,可用原方。虚证面白气短,舌淡脉弱,须减半夏加黄芪党参,否则伤正。”
陈晨看到这里,想起了在津门胡同口救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症状就是胸痹心痛,他当时用了膻中、内关、足三里三针打底,加了太冲泻肝降逆。
如果换成药来治呢?
他按照意念当时扫到的那个人体内的情况回忆了一遍,心脉痹阻合并肝气上逆,虚实夹杂,偏实。
按照陆鹤年的思路,实证用原方,再加柴胡、白芍疏肝理气,跟他用太冲穴泻肝降逆的针法思路是对得上的。
针走的是经络,药走的是血脉,但背后的道理却是相通的。
他把这个对照的心得默默记在脑子里,合上手稿,吹灭了煤油灯。
......
腊月二十八,陈晨骑车去了一趟县城。
先去看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