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路过的时候听到两个人在争。
“成分肯定我够啊,三代贫农,查到祖坟都干净。”
“光成分够有什么用?你大字不识一个,去了厂里干啥?”
“搬砖也是干啊,力气我有的是。”
“人家招工要识字的优先,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那……那我回去让我儿子教我写。”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手掌像蒲扇,一看就是干了半辈子庄稼活的壮劳力。
他不识字,但力气大,搬砖扛包没问题。
旁边那个瘦一些,三十出头,是村里小学念过几年的,会写字会算数。
两个人各有各的优势,各有各的短板,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结果来。
回到家,林月芳也在念叨。
“钢铁厂招工的事你听说了没?村里好几家都在报名呢。”
“听说了。”
“你姐夫那边怎么样?能转正吗?”
“应该能,他在厂里干了好几个月了,表现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林月芳念佛似的念叨了两句,“你姐夫要是能当上正式工,你姐的日子就好过了,小虎还那么小,总得有个稳当的进项。”
“我姐一个正式工也够了,娘你别跟着操心了。”
陈晨有些无奈,其实陈晓娟一个正式工,已经比绝大多数家庭要强了,这年头双正式工的家庭太少了,华北比不了东北。
陈阳在旁边插了一嘴:“哥,你已经在厂里了,算不算正式工?”
“算。”
“那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三十二块五。”
陈阳的眼睛瞪圆了,他已经懂钱的购买力了。
三十二块五,在这个年头,在农村,算一笔很大的收入了。
村里壮劳力干一年挣的工分折算下来也就几十块钱,陈晨一个月就顶人家大半年的。
“哥你好厉害。”
“还行。”
其实他心里清楚,三十二块五是供销科科员的标准工资,不算多也不算少。
马德厚拿的是五十多块,孙维民四十出头。
在厂里,正式工的工资从最低的学徒工二十来块到最高的八级工七八十块不等,差距不大,但很分明。
重要的不是工资,而是附带的东西。
粮食定量供应、工作服、劳保用品、医疗费报销、住房分配,这些加在一起,比工资本身值钱得多。
还有一样最关键的,户口。
进了厂就是城镇户口,不再是农村的了。
这个身份的转变,在这个年代,比什么都重要。
接下来几天,招工的事成了整个公社的头等大事。
刘福生忙得脚不沾地。
十五个名额,报名的有七八十号人,刘福生先按条件筛了一轮,年龄不够的刷掉,成分有问题的刷掉,身体不行的刷掉,筛完还剩四十多个。
四十多个人争十五个名额,将近三比一。
成分这一关是最硬的。
贫农和下中农的子女优先,中农的靠边站,地主富农家的想都别想。
这个标准听着简单,执行起来却有不少灰色地带。
有些人家的成分本来就有争议,解放前的事说不清楚,土改的时候定的成分也未必准确。
有些人家虽是三代贫农,但自己有过一些“不良记录”,比如跟黑市沾过边、说过不该说的话、被点过名。
这些事翻出来不翻出来,全看怎么操作。
刘福生的态度很明确:按规矩来,不开后门。
“谁来找我说情都没用,条件够就上,条件不够就等下一批,公社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这回要是出了岔子,以后的名额还要不要了?”
话虽这么说,但陈晨知道,完全不走人情是不可能的。
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名额的分配都牵扯着人情世故。
谁家跟队长关系好、谁家在公社出过力、谁家的成分最过硬、谁家背后有人说话,这些看不见的因素全都在起作用。
刘福生能做到的是在大面上公正,细节处的偏差他控制不了,也不可能完全控制。
招工报名截止的前一天,段老虎在厂里找到了陈晨,叫上他一起回家吃饭。
陈晨笑了笑,也没拒绝。
阮红在灶房做饭,段老虎把陈晨拉到院子角落里,压低了声音。
“兄弟,我跟你说个事。”
“招工的事?”
段老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脸上写着呢。”
段老虎苦笑了一下,搓了搓手。
“我在厂里干了好几个月了,活没少干,从来没迟到早退过,这回招工我想报名走临时工转正那条线,但……”
他停了一下。
“我进过局子。”
陈晨看着他,没说话。
“拘留过两回,虽然没判刑,但档案里有记录,政审的时候要是查出来了……”
他没说下去。
陈晨心里明白。
段老虎的情况确实尴尬,他的“案底”算不上严重,拘留又不是坐牢,但在这个年代政审从严的风气下,有过这种记录的人确实会被另眼看待。
厂里招工的政审标准是什么?具体到什么程度?查不查拘留记录?这些问题他说不准,得看审核的人怎么把握。
“你问我有没有办法?”
段老虎点头,眼神里带着恳切。
陈晨想了想:“政审是厂里的人事科管的,标准怎么定、查到什么程度,我说了不算。”
段老虎的脸色暗了暗。
“但有一件事你可以做。”
“什么?”
“你现在在厂里干了几个月了,工友和领导对你评价怎么样?”
“挺好的吧……干活我从来不偷懒。”
“那就行。招工选拔除了政审还有表现评分,在厂里干活的临时工,上级和工友的评价占很大的分量。你政审那边可能会有问题,但如果表现评分够高,也不一定。”
段老虎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评价这方面肯定是真的,但能不能过关我也不知道,要看你运气了,不过你不是有些关系吗?”
“行行行,我懂了,哎,我有关系,但这事人家办不了......”
段老虎连连点头,脸上的愁容散了大半。
陈晨没有再多说。
能做的就是给段老虎指个方向,剩下的靠他自己。
他帮不了段老虎太多,他不可能为了段老虎和沈城开口。
交情没到那一步。
阮红从灶房端了饭菜出来,招呼两人吃饭,段老虎的心事放下了一半,吃饭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
刘建军那边的情况陈晨也在关注。
陈晓娟前两天托人带了个口信过来,说建军报了名,表格填好了交上去了,但心里没底,让陈晨帮着打听打听。
陈晨也没打包票,只说应该没问题。
他甚至都不会为了姐夫刘建军去开口,这种事情,不可能消耗这个人情。
不过刘建军肯定能选上,一方面刘建军自身能力不差,甚至上过一年高中,这就秒杀一大片人了。
另一方面,他进来当临时工,很多人都知道是自己介绍的。
这是一层潜在关系,没人挑明,但心里有数。
厂里中层都知道陈晨是厂长安排进来的,而且不是毫无缘故,是正大光明。
沈城走的不是个人关系,陈晨的事在省里报备过。
整个矿,都是陈晨发现的。
作为申请的特殊人才,他直接进厂,任何人问起来,都能用这个理由,不然怎么可能如此顺利。
谁不服,也可以去找个矿来。
......
半个月之后,第一批招工名单公示了。
大红纸贴在公社大院门口和厂区大门口,两处同时公示,为期三天。
陈晨在厂区大门口看到了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在红纸上,一共一百四十八人,原计划一百五十,有两个名额因为没有合适人选空了出来。
他先看了“临时工转正”那一栏。
刘建军的名字在第三行。
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