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厚端着茶缸子,目光落在窗外,没有说话。
陈晨也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刘科员回来了。
脸上的汗擦干了,表情也恢复了几分镇定,但明显没有刚见面时那么神气了。
“马科长,跟我们领导沟通了一下。”
他坐回椅子上,语气放缓了,“价格按原来电话里的报价来,没问题。量的话,首批能给到八成,剩下两成一个月之内补齐。质量全部按一等品的标准挑选,运费我们承担。”
他搓了搓手,补了一句。
“算是给您赔个不是。”
马德厚没有马上接话,和陈晨对视一眼。
八成的首批交货量能接受,一个月内补齐也在合理范围内,价格回到原来的报价,运费对方出,总体比省城的渠道还是便宜了不少。
而且经过刚才这一出,对方以后在质量上不敢再耍花招了。
“行。”马德厚点了点头,“就这么定。下午签合同。”
刘科员松了一口气,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但没有之前那么张扬了,收敛了不少。
“好好好,我这就去准备合同。中午请二位吃个便饭,就在我们厂食堂,虽然简单但管够。”
“不用了,”马德厚站起来,“合同准备好了通知我们,我们去外面吃。”
他不跟刘科员吃饭,态度很明确,公事公办,不给对方拉关系套近乎的机会。
这也是老供销的规矩。
拿了人家的好处,谈事情就硬不起来了。
两个人出了耐火材料厂,在附近找了个国营饭馆坐下来。
马德厚点了两碗刀削面,比阳春面贵两毛,但量大,面厚实,汤底放了醋和辣椒,邯郸这边的口味比易水县重。
吃面的时候马德厚没说话,闷头吃。
陈晨也不开口,安静地吃。
吃完了,马德厚放下碗,擦了擦嘴,抬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里面的砖有问题?”
这一问陈晨早就准备好了。
“我拿外面那块的时候掂了一下重量,记住了手感。然后看了看砖垛的码法,外面码得紧紧实实横竖交错,里面明显松了一些,砖和砖之间的缝隙比外面宽。”
“如果内外质量一样,没必要区别码法,码砖的工人图省事,好砖仔细码差砖随便摞,手法上就露出来了。”
马德厚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在哪学的这个?”
“以前跟人在市场上淘过旧货,看多了就知道,好东西永远摆在最外面。”
马德厚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的马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自行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你小子不像十八岁的。”
陈晨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回到耐火材料厂签了合同。
合同是标准格式的,品名、规格、数量、单价、交货期、运输方式、付款条件、违约责任,一项一项写得清楚。
马德厚逐条审了一遍,在几个措辞上改了两处,把交货验收的条款写得更严了。
双方签字盖章,一式四份,各执两份。
首批货三天后发,走铁路到省城,再转卡车运到厂里。
签完合同出了门,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际泛着橘红色的光,把邯郸的屋顶和烟囱染了一层暖色。
马德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两手背在身后,帆布包挂在肩上,走路的姿态跟在厂里一样沉稳,但身上的那股绷劲松了不少。
“今天这批货谈下来,能给厂里省大几百块。”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大几百块,在这个年头相当于一个工人一年多的工资。
“你那份对照表做得不错,我谈价格的时候心里有底,知道省城那边的行情是多少,砍价的时候有依据。”
这是马德厚第一次正面夸他。
陈晨嗯了一声,没说多余的话。
回到招待所,两人收拾了东西。
本来订了两晚,但合同下午就签了,没必要再住一晚,能省就省。
马德厚退了房,拿着退回来的一块二毛钱揣进兜里,回去好报账。
去火车站买了晚上回省城的票。
等车的时候,两人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着。
候车室不大,灯光昏暗,地上有人用铺盖卷打了地铺在睡,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马德厚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养神。
陈晨坐在旁边,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谈判的节奏、马德厚的策略、沉默的时机、施压的分寸、让步的尺度,每一个环节都值得琢磨。
不怒而威,对方自己就慌了。
这跟王子平教太极的道理有几分相通。
太极讲的是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你越急对方越稳,你越慌对方越从容。
马德厚刚刚越是沉默,对方越想解释越乱,越乱就越露出破绽,最后只能按照你的条件来。
火车晚上九点多到了省城。
出了站已经是深夜了,两人在省城火车站附近找了招待所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搭长途汽车回县城,又颠了两个多小时。
到了县城取了寄存的自行车,骑车往厂里走。
一路上马德厚都在闭目养神,陈晨也没说话。
快到厂门口的时候,马德厚忽然开口了。
“下一趟出差,你自己去吧,咱们业务挺忙的,一共三个人,要留一个在厂里,两个人到处跑。”
陈晨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成,我自己去也行。”
他嘴上还带着点慌张,但实际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第263章 出事了!
从邯郸回来之后,马德厚对陈晨的态度变了不少。
以前给的都是填表核对之类的基础活,现在开始把一些需要动脑子的事交给他,比如让他整理一份供应商的比价表,或者让他打电话去省城物资局询一个配件的价格和库存。
孙维民乐得清闲,嗑着瓜子在旁边看。
“小陈,你邯郸那趟回来之后,老马可算拿你当自己人了,以前给你的活都是学徒干的,现在这些活,搁以前都是我的。”
“那孙哥你现在干什么?”
“我?我负责监督你。”
陈晨笑了笑,低头继续打电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每天骑车去厂里,傍晚骑车回家。
有一天下午他去县城物资局提了一批角钢的调拨单,办完事往回走的时候拐了个弯,路过了邮局。
下班时间刚过。
邮局的门开着,柜台后面的灯还亮着,里面有人在收拾东西。
陈晨把车停在邮局门口的树底下,没有进去,就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甄惜从里面走了出来。
蓝布工装,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搪瓷饭盒,大概是打算回家做饭。
她出了门一抬头,看到陈晨靠在树干上,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月牙。
“你怎么在这?”
“去物资局提货,路过。”
“顺路?”
“顺路。”
其实不太顺路,从物资局回厂里该往东走,邮局在南边,拐了个弯才能到。
甄惜看了他一眼,梨涡若隐若现的,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并肩往甄惜家的方向走。
三月底的傍晚,天还没黑,西边的天际泛着橘色的光,路两边的老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夕阳里透着光。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骑过去,车铃叮当响了一声就远了。
“邯郸的差出完了?”甄惜问。
“出完了,谈了一笔耐火砖。”
“顺利吗?”
“有点波折,对方想耍花招,被我们科长识破了。”
“你呢?你干了什么?”
“我就在旁边看着学。”
甄惜侧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听出了他在谦虚,但没有拆穿。
“你现在在厂里还习惯吗?”
“挺好的,比种地轻松。”
“那你以前也没种过多少地。”
“……也是。”
两个人走了一段,甄惜忽然问了一句。
“你现在住哪?每天骑车回村里?”
“嗯,骑车,半个多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