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快坐满了人,过道上也站了几个,挤得转不开身。
司机是个黑脸膛的中年人,戴着一顶灰布帽子,嘴里叼着烟,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嘭嘭嘭地响了起来,整个车身跟着颤。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土路。
从县城到省城大约一百六十里路,土路为主,有一小段柏油路,还要绕路去别的地方接人,正常走要四个多小时。
而且路况不好。
上个月下了两场雨,路面冲出了不少坑,车子左摇右晃地颠,像一条喝醉了的船在浪头上拱。
车窗没有密封,灰土从缝隙里灌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陈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有点晕车。
倒不是严重到要吐的那种,就是胃里不太舒服,脑袋闷闷的,闭着眼睛不看外面会好一些。
练武的人体质好,但晕车这个毛病跟体质没多大关系,是内耳前庭的问题,他用意念查过自己的耳朵,构造没毛病,就是对颠簸敏感。
车厢里嘈杂得很。
有人大声说话,有人抽旱烟,有小孩在哭,有只母鸡在咕咕叫,这些声音混在发动机的轰鸣里,像一锅粥在耳朵边上煮。
陈晨把这些声音过滤掉,专心对抗胃里的翻涌。
车子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过了一个镇子,过道上多了两个站着的人,一个是背着大包袱的中年妇女,一个是瘦长脸的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手里什么都没拿,空着手上的车。
陈晨闭着眼,没有注意这些。
车子又行驶了大概二十分钟。
车子在一段烂路上猛地颠了一下,陈晨的身子跟着晃了晃,胃里又泛上来一阵恶心,他皱了皱眉,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用意念压了压胃部的不适。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混在发动机的轰鸣和车厢里的嘈杂里,普通人绝对听不到。
但他听到了。
是布料被锐器划开的声音,干净利落。
陈晨的眼睛没有睁开,但意念已经扫了出去。
车厢中段,过道边上。
那个瘦长脸的男人站在一个座位旁边,左手扶着椅背,像是在稳住身体,身子随着车的颠簸微微晃着,跟周围的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右手不对。
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着,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夹着一片极薄的东西,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到反光。
刀片。
老式细长刀片,非常光洁锋利,两根手指夹着边缘,锋利的那一侧朝外。
他的右手贴着前排座位上一个男人的挎包。
军绿色的帆布挎包,斜挎在身上,包体垂在右胯的位置,藏在衣服内衬,隔着衣服,有人想要把手伸进去,必须先把衣服撤掉。
男人估计觉得没什么风险,也没有太在意,闭目沉思,或许也在晕车。
但此时,他外面的衣服已经被划开,里面包底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大约两寸长,切口整齐,包里的东西隐约能看到。
瘦长脸的手指伸了进去,两根指头在包里摸索了一下,夹出了一沓叠好的钞票,毛票和角票混在一起,用一根皮筋扎着,塞在了自己的袖口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动作流畅老练,手指头的灵活程度像是练了多少年的。
被偷的那个男人完全不知道,坐在座位上,脑袋靠着椅背,半睡半醒的。
陈晨睁开了眼睛,站了起来。
车厢很挤,过道里站着好几个人,他侧着身子往前挤了两步,走到了瘦长脸的身后。
一步跨出去,右手扣住了瘦长脸的右手腕。
五指一收,腕骨被锁死了,转头对那个被偷的男人道:“他是小偷,划了你的包。”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厢里有一种穿透力,前后三四排的人都听到了。
车厢里的嘈杂声一下子低了。
被划包的男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蓝布工装,国字脸,像是哪个厂子的工人。
他听到这话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挎包,一看包底那道口子,脸色刷地就变了。
“我的钱!”
他一把扯开挎包翻了翻,钱没了。
“钱在他袖子里。”陈晨说。
周围的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几个靠得近的扭头看了过来,嗡嗡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小偷?”
“划包的?”
“哪个?那个瘦的?”
瘦长脸被陈晨扣着手腕,动弹不得,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僵住,然后是一闪而过的慌,最后定在了一种凶狠的神色上。
“你他妈放手!谁是小偷?你血口喷人!”
他猛地一挣,想甩开陈晨的手。
没甩动。
陈晨的五指像铁箍一样扣在他的腕骨上,纹丝不动。
瘦长脸挣了两下没挣开,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劲。
他的右手手指缝里还夹着那片刀片。
手腕一翻,刀片朝上,直接朝陈晨的脖子划过来。
近在咫尺,角度刁钻,是从下往上撩的,冲着颈动脉去的。
车厢里有人尖叫。
陈晨的目光冷了下来,意念包裹自身,保证无伤,左手抬起来,掌根往外一撑,拍在瘦长脸的小臂上,把那条朝他脖子划来的手臂硬生生撑开了。
同时右手松开了对方的手腕。
不是放开对方,而是要腾出手来。
右拳从腰间打出去。
太极锤劲。
腰胯发力,劲从脚底起,经腰脊传到肩,走大臂到拳面,一拳砸在了瘦长脸的胸口。
没留多少力。
砰。
一声闷响,像一袋沙子被人从高处扔在地上的声音。
瘦长脸的身子从过道上飞了出去,后背撞在车窗的玻璃上。
玻璃碎了。
碎片飞溅,哗啦一声脆响,那人连着碎玻璃砸在了座位上。
那个位置的人,刚好因为听到动静往这边看,所以空出了一个小空间,小偷半截身子歪在座位里,半截挂在窗框上,碎玻璃洒了一身,嘴巴张着,像是想喊但喊不出来。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呆住了。
瘦长脸的右手松开了,手指缝里那片刀片掉了出来,叮的一声落在车厢的铁皮地板上,弹了一下,又叮了一声,滑到了一个座位底下。
薄薄的一片,带着锋利的刃口,在昏暗的车厢里反了一下光。
安静了三四秒。
然后瞬间沸腾:
“卧槽,这个歹徒还有刀,大家小心点。”
“刀!他手里有刀片!”
“操,他要割人脖子!”
“好险好险!”
“哎呦,小伙子好厉害,真是个小偷,小伙子你没事吧。”
被偷的那个工人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脸一下子白了,不是因为丢钱,是因为后怕。
那片刀片划过来的时候离陈晨的脖子只有几寸,如果陈晨没有挡开,或者如果小偷的目标不是陈晨而是他……
“我的钱……”他的声音发着抖。
陈晨走过去,从瘦长脸的袖口里把那沓用皮筋扎着的钞票取出来,递给了男人。
“点一下,看差不差。”
工人接过来,手指哆嗦着数了一遍。
“对的对的,二十三块七,都在。”
他抬头看着陈晨,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谢谢但好像觉得谢谢不够。
“小伙子,你……”
“没事,收好了。”
这时候司机已经把车停了。
他从驾驶座上站起来,挤过人群看了看瘦长脸的情况。
那人被一拳打得不轻,趴在座位上直哼哼,但没有昏过去,眼睛还睁着,只是身子蜷缩着动不了。
“窗户碎了一块。”司机看了看碎掉的车窗,脸色不太好看,但看到地上的刀片,又看到瘦长脸歪在座位上的样子,什么都没说。
车上有个老头子从座位底下把那片刀片捡了起来,用两根手指捏着,举给大家看。
“你们看看,这玩意儿要是划在脖子上,人就没了。”
车厢里又是一阵嗡嗡声。
有人帮着找了一根绳子,把瘦长脸的两只手绑在了背后,那人挣扎了两下,胸口疼得直吸凉气,很快就不动了。
陈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但他没有睁眼去看。
车子重新发动了。
碎掉的那块车窗透着风,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土路上的尘土味。
有人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堵在了窗口上,挡住了大部分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