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塞保卫科门缝没动静，这回他学了个乖，把条子投进了厂门口那只群众意见箱。
保卫科科长姓谷，叫谷振邦。
转业军人出身，从县里保卫口分到钢铁厂，跟厂长沈城一拨调来，资历很老。
四十五六的年纪，板寸头，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着军营里练出来的劲。
办公桌上一尘不染，几支铅笔削得齐整，尖儿一顺朝着一个方向。
新官上任，他立了条规矩：厂门口那只群众意见箱，旁人不许动，钥匙他自个儿揣着，隔两天亲自开箱、亲自过目。
开箱那天，里头几张反映食堂打饭短秤、家属区水管漏水的条子，夹着一张没署名的。
谷振邦展开，从头看到尾。
告的是配料车间搬运组一个叫段老虎的工人，前两年贩黑市粮、投机倒把。
搁在几十年后，一封没署名的检举信，多半进了废纸篓。
眼下不行，没署名的条子，照样能掀起一场风浪。
旁人看见“没署名”三个字，兴许就撂下了，谷振邦不。
在他这儿，群众来信，不管署不署名，反映的问题都得有个交代，投机倒把，薅社会主义羊毛，更是眼下顶要紧的事，阶级斗争的弦，谁也不敢松。
他把条子抚平，叫人去喊宋大成。
宋大成进来时，谷振邦正对着桌上那张条子。
“大成，你看看这个。”谷振邦把条子推过去，“群众意见箱里的，告配料车间段老虎，投机倒把。”
宋大成接过来，扫了一眼，心里头咯噔一下。
又是一封？
谷振邦看着他：“段老虎，你熟不熟？之前可有人反映过？”
宋大成沉了沉。
瞒是瞒不住的，头一封要是叫谷振邦从别处翻出来、再发现自己压着没吭声，才真说不清。
他起身回自个儿桌前，拉开抽屉，把压在最里头的条子取出来，搁到谷振邦面前。
“谷科长，前几天还来过一封，也是告段老虎的，一样没署名。”宋大成说，“我看是张无头条子，查无实据，想着再摸摸底，没急着往上报。”
谷振邦把两张条子并在一处，一行一行地对。
一样的事，一样的人，一样没署名，字迹看着也是一个人的手笔。
头一封写得急，第二封写得狠，中间隔了六七天。
谷振邦没急着开口，他把两张条子的边角对齐，在桌上码成一摞，手指在上头压了压。
“一回，兴许是有人寻仇。两回，还接二连三告同一个人、同一件事。”
“是真是假，得调查一下了。”
宋大成张了张嘴，想说是有人成心整段老虎。
话到嘴边又咽了。
在谷振邦这儿，有人成心整，不能当成把事压下去的由头，只会叫他更想查个水落石出。
“投机倒把，我们保卫科定不了性，也不该捂着。”
谷振邦把两张条子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报厂部，请领导定夺，是清白，还人家清白，如果有问题，该咋办咋办。”
宋大成没拦，也没法拦。
谷振邦说的，挑不出错，按规矩，就该这么办。
他先前能把头一封压下，是钻了“无头匿名信、没人深究”的空子，如今两封摆在一处。
宋大成看着谷振邦把牛皮纸袋封口，摇摇头，是祸躲不过啊。
牛皮纸袋送上去那天，段老虎还在料场扛着筐。
第291章 当面审问
厂部办公室里头，烟雾缭绕。
沈城坐在当中，郭子旭、谷振邦分坐两边，桌上摊着一个拆了口的牛皮纸袋，两张没署名的条子并排放着。
谷振邦先开口，把两封举报信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头一封压在保卫科抽屉里，第二封从群众意见箱取出来，告的都是配料车间搬运组的段老虎，前两年贩黑市粮、投机倒把。
“两封，隔着几天，盯着同一个人、同一桩事。”谷振邦说，“是真是假，得查个清楚，投机倒把，眼下顶要紧，捂不得。”
沈城拿起两张条子，看了一遍，“查，是该查。”
“有句话搁前头：查清楚了，清白就还人清白，别冤了好人，真有问题，该咋办咋办，也别放过，一码归一码。”
郭子旭一直没出声。
听到“段老虎”三个字，他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停。
段老虎原名叫段虎，段虎能进厂里，还有他出的一分力，不过这个关系却没人知道。
一九五一年的春上，镇反还没收尾，地面上的散匪、兵痞没肃清干净。
郭子旭刚从技校出来，二十出头，被派到雄县，帮地方上一个修械所装机器。
一天傍晚，他揣着厂里一卷要紧的图纸，单身赶路，在城关一条背巷里头，叫三四个兵痞模样的人拦下了。
来人手里有家伙，要他身上的东西，话里头带着要命的意思。
郭子旭年轻时是个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眼看就要交代在巷子里。
偏巧巷口过来一个人。
来人四十出头，精瘦，一身短打，也没多话，几步抢上前，两只手快得看不清，抓、拿、扣、扳，几下把动家伙的撂翻两个，剩下的撒腿就跑。
他自个儿肋下也挨了一刀，血洇透半边褂子，还是先把郭子旭连人带图纸护到了墙根。
后来郭子旭才晓得，救他的，是雄县城里有名的鹰爪门拳师，姓段，段成。
武行里头都喊一声段大爷。
段虎，是段成的师弟。
一条命，这份交情，郭子旭当然得记得。
前年钢铁厂招工，段老虎报名，档案里压着两回拘留的底子，审查本来过不去，但段成托人找到他，求了情。
是他私底下替段老虎说了话、担了保，段老虎才进得了厂。
如今，段老虎摊上了投机倒把的事。
郭子旭心里头不是滋味，他一个副厂长，如果死命相护，也能护得住，但...他实在不愿意公器私用，
段老虎之前的拘留问题不大，是因为和人比武，这种事本就是私下进行，没影响到群众，他开口说话也不算坏规矩。
但如果是倒买倒卖，投机倒把，侵占人民群众财产，这个罪过就大了。
他放下搪瓷缸子，斟酌着开口。
“老沈说得在理，我添一句。”
“段老虎进厂一年多，搬料扛筐，最脏最累的活，没听说他偷懒、惹事，前两年的旧账，又是没头没尾的匿名信，咱查归查，别先入为主，把人当贼防，免得寒了人民群众的心。”
谷振邦没接茬。
在他这儿，话说得再公道，规矩还是规矩。
沈城点头：“查的时候，分寸拿稳，先把段老虎叫来问问再说。”
晌午刚过，保卫科两个干事到了料场，把正倒料的段老虎叫住，说科里有点事，请他走一趟。
料场上干活的，都直起腰来看，一个搬运工，当众叫保卫科领走，不是小事。
钱建国正蹲在料堆背阴处归堆。
眼瞅着段老虎跟着两个干事往保卫科去，他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成了？
两封条子石沉大海，他都快死了心。
冷不丁见段老虎叫人带走，钱建国心里头的火，腾地蹿成了喜。
他想看，想亲眼看看，平日里横着走的段老虎，是怎么栽这个跟头的。
他撂下扫帚，没走大道，猫着腰，绕到边上一垛料的背后，缩着脖子，往保卫科瞄。
段老虎被带走的时候，陈晨在厂部西头的库房，借着点料的由头没走。
意念早放了出去。
他“看”着段老虎跟着两个保卫科干事，一步一步往保卫科去，心里也明白。
该来的，到底来了。
意念顺着段老虎的方向扫过去，扫到料场边上，扫到一垛料的背后。
背后缩着个人。
一身黑灰，是料场杂工钱建国。他离了自个儿的活，猫着腰躲在料垛后头，伸着脖子，直勾勾往保卫科瞧。
陈晨心里头格登一下。
一个料场杂工，丢下活计，躲到料垛后头，鬼鬼祟祟看段老虎被带走，图什么？
寻常人见同事叫保卫科领走，远远瞧两眼、嘀咕两句，是有的。
没人会撂下手里的活，专门躲起来看。
意念虽然感知不到钱建国具体在想什么，但是眼下，钱建国躲在料垛后头，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他记起前几天在料场扫过钱建国，当时只觉着，一个降了职的炼铁工段长，跟段老虎八竿子打不着，没往深里想。
如今看，必然有猫腻啊。
陈晨也没声张，把疑心压在心底。
至于钱建国为啥盯上段老虎、又是怎么知道他贩过粮的，陈晨一时想不透。
不过有一样他拿得准，他跟段老虎私下卖粮的事，知道的没几个人，钱建国再有通天的本事，也摸不到他陈晨头上。
眼下他能做的，只有在外头看着。
搁在几十年后，查一个人贩没贩过粮，调档案、查流水，几下就清楚了。
眼下不行，全凭几张条子、几句问话、办案人心里头一杆秤。
段老虎能不能过这一关，陈晨在外头，一点忙也帮不上。
保卫科的屋里头，谷振邦坐在桌后，宋大成坐在一旁。
段老虎进来，规规矩矩站着。
谷振邦把两张条子往桌上一摊，开门见山，问他前两年是不是在黑市上贩过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