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石榴树密密匝匝的叶子上。
“兰兰他爸在部队,一时半会儿还稳当。我这个老头子,活一天算一天,但这个家,往后有什么事,你帮澜澜拿主意。她听你的。”
陈晨站了几息,郑重应了一声。
第310章 通知书到了
正房门口,顾澜从灶房出来,袖子卷到胳膊肘上,手上还沾着水。
她看看爷爷,又看看陈晨,走到院里:“爷爷,我带他出去转转。”
“去吧。”顾廷云摆了摆手。
顾澜把袖管放下来,朝陈晨偏了偏头。
两人出了院门,走到胡同口,太阳已经偏西了,胡同里一半阴一半亮。
“刘姨问了什么?”陈晨先开口。
“问你的家庭,问你家几亩地,几间房。”顾澜踢了颗石子,石子滚进墙根的排水沟里,磕了两下,不动了,“我说你家八辈贫农,根正苗红,比咱家成份好。她就不问了。”
陈晨笑了一声。“够实在的。”
“跟她说话不用绕弯子。她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顾澜顿了顿,“也不是坏人。”
“你爸呢?”
“一年回来两三趟。对我还行,就是不知道跟我说什么。”顾澜把手揣进裙子口袋里,走路的步子跟平时一样快,裙摆卷着风,“上回回来,给我带了双皮鞋。我穿着大了两码。”
“你没跟他说?”
“说了。他挠了半天头,说下回换。”顾澜嘴角弯了一下,“下回又得半年。”
陈晨没说话。
两个人走出胡同,上了大街。
傍晚的京城,街面上人不多,路边有小孩蹲在地上拍画片,啪,啪,摔得脆响。
“开学会好很多。”陈晨道,“津门离京城近,想回来一个多钟头的火车。”
“回来干嘛?”
“回来看爷爷。”
顾澜的步子慢了一拍,半晌,“嗯,看爷爷。”
又走了一段。
路过国营饭店门口,闻见里头飘出来的红烧肉味。
两个人走到了什刹海边上,湖面上漫着一层淡淡的霞光,远处的柳树底下有人在钓鱼,浮漂一动不动。
顾澜站在岸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陈晨。”
“嗯。”
“我挺想快点开学的。”
“我也一样。”
八月十四,处暑后第四天,易水县。
那几天,热得像蒸笼。知了在枣树上叫了一整日,叫到傍晚哑了嗓子。
陈晨从省城回来之后,日子回到了原先的节奏。
厂里的事基本交了,供销科新来的小青年接了他的活,马德厚把人支使来支使去,回头跟陈晨嘀咕,手脚不如你利索,账都算不清。
陈晨说练练就好了,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赵国豪来过两回,每回都问同一个问题:“通知书该到了吧?”
陈晨说快了快了,心里其实也没底。
那天下午,陈晨在院子里给陈阳讲物理题,乌云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陈晴蹲在地上拿树枝逗蚂蚁。
林月芳在灶房洗菜,水龙头哗哗响了半天。
巷口忽然响起自行车的响动。链子嘎吱嘎吱,从东头一路蹬过来,近了,停住。
有人跳下车,脚底板拍了地面,紧跟着是气喘吁吁的喊声。
“小陈!小陈在家吗!”
陈晨撂下课本往外走,院门口站着传达室的老李头,汗把灰布褂子后背溻透了一大块,手扶着车把直喘气。
“通……通知书!”老李头嗓子都劈了,“厂里来的通知!南开!南开大学!”
陈晨接过他手里攥得发皱的信封。
牛皮纸的,落款印着南开大学招生办公室的红字,信封边角叫老李头攥得有些潮了,他捏在手里,回头往院里看了一眼。
林月芳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把没洗干净的青菜,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开,陈晴从地上站起来,陈阳放下课本往这边跑。
陈晨撕开封口,抽出那张薄薄的纸。
上面印着:南开大学物理系,1963年新生入学须知。
“娘。”
“考上了。”
林月芳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走过来,把那张通知单接过去,她看不太懂,但知道大学意味着什么。
陈阳踮着脚尖,指着上面的字念出声来。“南开……大学。哥,这学校好吗?”
“好。”
“多好?”
“好到以后你也要考。”
陈阳咧开嘴,使劲点头。
陈晴不太明白大学是什么,但看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咯咯地乐。
乌云蹭了蹭她的脚脖子,她低下头,把猫抱起来高高举着。
“大哥考上了!”
老李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咧着嘴摆手:“小陈,我先回了,传达室没人看门。”说完蹬上车,铃铛响着走了。
陈晨和老李头道声谢,把通知单收好,回到自己屋里。
..........
通知书到后的那几天,陈晨把手头的事一件一件收尾。
先给顾澜通信,问问她的情况,信寄出去。
路过警局,自然要通知赵磊,最近这段时间县里没出什么事,赵磊也乐得清净,陈晨进来的时候正在喝茶。
“哎呦,稀客啊。”刘国春笑道。
陈晨挠挠头:“国春叔别笑我了,我这不是忙着学习吗?”
赵磊笑道:“咋样,考上了?坐下喝茶。”
陈晨坐下,说了考试经过,赵磊频频点头,十分赞赏。
“你小子从那时候就有自己的想法,一步步翻身了,等你毕业,直接就是干部,无论去哪都是吃公家饭,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话说的没错,陈晨也不好太谦虚,只能说:“干部也是为人民办事。”
“哈哈哈,你小子觉悟还真高。”
聊了一会,陈晨告辞,赶紧去厂里办手续。
人事股的老赵把表格推过来,陈晨填好后,又跑了财务科、保卫科,该签的字签了,该还的劳保用品还了。
老赵把他的人事档案从铁皮柜里抽出来,在“去向”一栏写上“升学”两个字,吹了吹墨,合上。
供销科的屋子里,马德厚翻着陈晨留下的蓝布面本子,手边搁着搪瓷缸子,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孙维民坐在对面,桌上摊着半包瓜子,嗑得一地壳。
“字写得比孙维民工整。”马德厚把本子合上,推到桌角。
“科长,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孙维民把瓜子皮从嘴角拈下来,“我那是行草,有风格。”
“你那是狗爬。”马德厚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咽下去,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调拨单,“最后一份,以钢换砖的对账单。”
陈晨接过来看了一遍,提笔签了。
马德厚拿回去,对着光看了看,收进铁皮文件柜,关上柜门。
“你这两年没给供销科丢人。”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了两颗珠子,拨上去,又拨下来,“往后到了天津,缺什么少什么,打个电话,我这把老骨头,省城那边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
“记着了,马叔。”
“别光记着,得用。”马德厚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去吧,厂长那边还等着你。”
沈城的办公室在二楼把头。
陈晨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批文件,烟灰缸里积了满满一缸烟头,桌上的电话刚撂下,听筒还歪着。
人比年初瘦了些,精神头倒还好。
“手续办了?”
“办了。”
“坐。”沈城把文件推到一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厂里下半年的指标压得紧,高炉要扩产,轧钢车间要上新品种。这些事你不用操心了,有你马叔他们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厂里给的,考上大学的补贴,五十块,你的生产关系还在厂里,如果你上完学,学校里又没有其他安排,随时还可以回厂里,那就是干部了。”
沈城笑着说,目前厂里还没有一个重点大学的学生呢,上过专科的倒是有几个。
陈晨双手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他道了谢,沈城摆摆手。
“当年你在山坡上指给我看那片铁矿,我就跟老赵说过,这后生不一般。”沈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照着他半边脸,“一晃,你要上大学了。”
“沈叔,这几年,多亏您照应。”
“说这个见外了。”沈城笑了,站起来,隔着桌子伸出手,“好好念。念出来还是给国家效力。”
陈晨点头,心里也在计算后路,那十年看起来已经不可避免,现在已经有些风向了,只是大部分人没在意。
现在是63年,估计最多在两三年就愈演愈烈了。
京城受影响最大,厂子基本也停工了。
但易县这边他不清楚,不知道受到多大影响,不知道沈城会不会有影响,但多一条路,多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