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子得从头一堂课立起来。
晚自习在教室,长桌,一盏灯管嗡嗡响。
冯冬卡在高等数学第一章,极限。
书上那行定义他念了四遍,笔杆咬出了牙印。
“任给一个……存在一个……”他把书往桌上一扣,“这写的是人话吗。”
“你就当它是车轴。”陈晨把草稿纸拉过来,画了根轴,“图纸上标五十个,你上车床,一刀一刀往里走,四十九个八,四十九个九,四十九个九五,回回都更近,就是不越线。数列往那儿凑的那个数,就叫极限。”
冯冬盯着那根轴看了半天。
“那要是走得着呢?”
“走得着的叫尺寸。走不着,回回还都更近,才叫极限。”
冯冬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早这么讲不就完了!”他抓过笔,把定义重新念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往车床上套,越念越顺,“任给一个公差,存在一个刀数……成了,通了!”
“小点声。”前排一个女生回头。
冯冬缩了缩脖子,冲人家拱了拱手。
乔正庭坐在桌尾,看的是从高年级借来的下学期讲义。
他基本不说话,有一回陆海生抄公式抄串了行,他伸手指了指,又缩回去接着看自己的。
熄灯铃响,几个人摸黑回宿舍。
躺下之后,黑地里冯冬开了腔。
“陈晨。”
“嗯。”
“白天课上那题,你是真自学的?”
“厂里夜里长,书就是伴。”
冯冬半天没言语,末了翻了个身。
“大学里头,我就服踏实人。”
陈晨望着上铺的床板。
星期天一早,校门口。
顾澜先到了,手里拎着一包点心,纸绳捆得四四方方。
“桂顺斋的。”她道,“头回上门,空手像话吗。”
“你上门还算头回?”
“不算,但跟你一块儿,是头回。”
陈晨背着挎包,包里两坛药酒沉甸甸的,压得带子勒肩。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往老城厢去。
车过海河,河面上跑着驳船,装煤的,装白菜的,船帮擦着水皮。
老城厢的胡同还是那个样子,墙根的青苔又厚了些。
敲门。
门开了,周铁柱探出头。
“师弟来……”
后半个字停在嘴里。
他看见了陈晨身后的顾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看看这个。
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澜丫头?!你怎么来了?”
“铁柱叔。”顾澜笑出了两个酒窝。
“哎哎,进来进来!”周铁柱把门敞开,扭头往院里喊,嗓门劈了,“师父!您快出来!您瞧瞧谁来了!”
院里,妮儿正蹲在廊下择豆角,抬头看见陈晨,先喊了一声陈大哥,再看见生人,又把半个身子藏到柱子后头。
堂屋门口,王子平走了出来,穿了一身白布衫,千层底。
老头的目光先落在顾澜身上,又挪到陈晨身上,再挪回去。
院里静了两息,老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姥爷。”
“师父。”
两声称呼,前后脚落在同一个院子里,王子平笑了笑,他和顾澜也是很久没见。
叹口气,来都来了,只能道:“快进来吧。”
堂屋里落座,妮儿贴着门框看顾澜,顾澜冲她招手,她蹭过来,一步一挪。
“妮儿,叫姐姐。”陈晨道。
“姐姐。”
“哎。”顾澜把点心解开,拣了块萨其马塞她手里,“你就是妮儿?我太姥爷信里写过你,说院里添了个小药童,认得四十味药。”
“五十味了。”妮儿小声纠正,攥着萨其马,先掰了一半揣兜里。
王子平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看着这一幕,半天没开口。
晌午,王振海从单位回来,一进院看见顾澜,愣在门口。
“舅!”
“澜澜?”王振海手里的网兜差点掉地上,“你怎么……”
“考上南开了,历史系。”顾澜道,“跟他一个学校。”
王振海看了一眼陈晨,又看了一眼自己爹。
王子平端着茶,眼皮都没抬:“包饺子。”
一家人在院里支开面板。
王振海和面,周铁柱剁馅,猪肉白菜,案板咚咚响。
妮儿擀皮,擀出来的皮四边厚中间薄,顾澜手把手教她,教了三张,第四张就圆了。
陈晨捏褶,一个褶挨一个褶,匀得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手上有功夫的人,包饺子都欺负人。”周铁柱瞅着那一排饺子,“师父您瞧瞧,站着的,一水儿站着的。”
“少贫,剁你的馅。”
饭桌上,周铁柱管不住嘴,把妮儿的来历讲给顾澜听。
去年冬天,火车上,一个庄稼汉带着闺女求医,闺女就剩一把骨头,是陈晨瞧出病来,把人指到这院里的。
“小晨好眼力,你太姥爷好手段。”周铁柱一抬下巴,“如今你瞧,五十味药的小药童。”
顾澜转头看陈晨。
“这事,你也没提过。”
“赶上了。”
“又是赶上了。”她夹了个饺子搁他碟里,“你赶上的事真多。”
饭后,顾澜带妮儿进屋翻花绳,屋里咯咯的笑声一阵一阵。
院里,师徒两个。
秋阳偏了,照着半个院子,枣树的叶子边上见了黄。
“顾廷云身子怎么样。”王子平先开口。
“老寒腿,气血弱。药酒他喝着对症,入冬我再配两坛加味的,专走下肢。”
“嗯。”
老头沉了一会儿。
“两家的事,他跟你说了?”
“说了。上月,在他家饭桌上。”
“澜澜没说过?”
“一个字没提过。”
王子平点了点头,看着屋门口。
“嘴严。”
顿了顿,又添了三个字。
“随她娘。”
说完这三个字,老头半天没言语,院里就剩风声,枣叶子沙沙地响。
陈晨没接话,把凉了的茶给老头换了。
“师父。”过了一阵,他开口,“那句嘱咐,还作数么?”
“哪句。”
“别说是您的徒弟。”
王子平端着新茶,吹了吹,喝了一口。
“作数。”老头道,“外头是外头,家里是家里。外头你收着,家里,这院子有你们俩一双筷子。”
“东屋空着,你的东西只管搁。星期天想来就来,不用捎信。”
“哎。”
屋里的笑声又起来一阵,妮儿输了花绳,不服,嚷着再来。
王子平听着,脸上的褶子松开了些。
“澜澜打小没了娘,在那个家里,笑得少。”老头道,声音放低了,“今儿这一院子的响动,我比干什么都开心。”
陈晨点头喝茶,没言语。
临走,王子平吩咐周铁柱切了一方酱肉,油纸包了两层。
“宿舍里分分。就说家里捎的。”
妮儿把一根编好的花绳塞给顾澜,红头绳编的,三股辫。
“姐姐下回还来。”
“来。教你编五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