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玉妍默默注视一阵,缓缓说道:
“你最近功力似乎没什么长进。”
嘻嘻一笑:
“但儿剑术进步很快呢。”
“天魔功才是根本。”
祝玉妍凝视,轻声道:
“儿你天魔功一直进境神速,本是我阴癸派历代以来,最有望臻至十八层圆满的传人。但近来,你修为似乎停滞不前了。”
并未回避祝玉妍眼神,语气也很理直气壮:
“竟陵独霸山庄一役之后,儿天魔功已至十七层,可要突破十八层,师尊知道的,本就千难万难呢!”
祝玉妍眼神深沉:
“是十七层之后进境艰难,还是另有原因,儿你心知肚明。”
见还是笑嘻嘻不以为然的样子,祝玉妍不禁皱了皱眉头:
“为师的教训,你最清楚不过。身为天魔功修行者,你若真心喜欢上一个人,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亲手杀了他。”
眨眨眼,作震惊状:
“师尊,您这分明是在为难儿嘛!那家伙,三大宗师都未必杀得了。要不,师尊您再出手试试?”
“……”
祝玉妍没好气地横了一眼,淡淡道:
“那就果断离开他,忘掉他。”
摇头,轻声道:
“不可能的。若是真心喜欢上了一个人,所谓遗忘,不过是自欺欺人,甚至可能越想遗忘,越是思恋,最终刻骨铭心。”
祝玉妍眉头紧皱:
“你不想将天魔功修到十八层了?想要一辈子被慈航静斋踏在脚下?”
却正色道:
“师尊,关于天魔功,儿近来想了许多,越想越觉奇怪。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们把天魔功练错了?”
“练错?”祝玉妍气笑了:“儿你是否被陆沉破了心灵?否则怎会说出这种昏话!”
却一脸认真:
“自初祖以后,阴癸派历代传人,从无将天魔功臻至十八层圆满者。儿觉着,这或许并非历代传人天姿不够,抑或被人破了心灵,而是我们都练错了。
“有没有可能,天魔功,本就不是一个人练的功夫?或者说,单独一人,根本无法将天魔功练至最高境界,必须寻求外力辅助?”
说这话时,她又想起了陆沉两次为他疗伤时,二者真气交融,衍生的那股玄奇生机。
虽然因着陆沉只催运了疗伤心法,那股玄奇生机,只具备疗伤之效,但隐约察觉,那玄奇生机的潜力远远不止于此,它应当还有更强的功效。
比如,辅助天魔大法修行。
祝玉妍不知经历,对她这“异想天开”并不认可:
“你以为前人没有类似的想法?前代阴癸派传人当中,也有如你所想一般,试图以双修突破桎梏者,但无一例外统统失败了。儿你又凭什么认为,你找到了正确的路子?”
嫣然一笑:
“因为我看中的人不一样啊!他是‘天外神剑’,并非凡夫俗子呢。”
祝玉妍眼神深邃,淡淡说道:
“你说起他时,眼睛都在发光,并且还毫不掩饰,看来是真的遇上魔障了。”
微笑道:
“在师父面前,儿从不掩饰真情实感。当然,也只是在师尊面前。”
祝玉妍此刻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亲手杀掉陆沉,哪怕因此被儿怨恨,她也想要杀了陆沉,为搬开魔障。可惜,她办不到……
但杀不掉陆沉,她还可以抓走儿,带儿跳出火坑。
似是察觉到了祝玉妍的想法,倏地后退一步,脚跟已退出船舷外,只余前脚掌还踏在船舷上。
“师尊,儿如今的武功,即使在师尊手下,也可坚持好一阵,足够引来陆沉啦!你今天可别想带走儿哦。”
双龙世界,境界与实力并不绝对相当。
如师妃暄只要臻至“剑心通明”,天魔功臻至十八层,武道境界都可与大宗师相当。
但她们的实力还是比不上大宗师。
甚至天魔大法晋至十八层之后,实力也还比不上十七层的阴后。
寇仲徐子陵更是入门就练成先天真气,起步就是响当当的“先天武者”,可因为功力浅薄、武技低微,刚开始一样要被普通帮派高手追得满世界逃窜。
所以即便当下境界已与祝玉妍相当,可在祝玉妍手下,也只能说坚持得更久一些而已。
但她也只需要稍微坚持一阵就够。
这里离陆宅不远,一旦师徒两个打起来,陆沉立马就会察觉。
祝玉妍轻哼一声:
“儿翅膀硬了,连师尊也敢忤逆了。”
“不敢。”
吐吐舌尖,俏皮一笑,又肃容正色:
“但儿是真心认为,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既可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又不会耽误修行,师尊难道不愿成全儿吗?”
祝玉妍摇头叹息:
“你如何能确定,这条路就一定是对的?”
“儿可以确定。”
神情笃定:
“儿选择的这条路,一定是对的。”
看着那笃定的神情,以及眼中的光芒,祝玉妍一方面痛惜竟也落入了与自己当年一样的情劫,一方面又不禁有些动摇起来。
儿是阴癸派历代以来,最优秀的传人,她的想法,也许是对的?
再者,陆沉也确实有些超乎常理,连祝玉妍仔细想来,都觉陆沉的存在,有些颠覆她所知的一切武道常理。
比如,陆沉居然学会了“凝真九变”。
明明他只是与曲傲斗了一场,一天一夜之后,他就练成了“凝真九变”,并且威能还远远超出曲傲本人。
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看着翅膀已经变硬,虽还是尊重孺慕着自己,却不会再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祝玉妍心中叹息,沉吟许久,再度开口:
“陆沉有主宰战场之能,又得了和氏璧,倘若逐鹿天下,哪怕慈航静斋全力支持李唐,也不会是陆沉的对手。
“儿你既不想离开他,那便劝他加入圣门,只要他愿加入圣门,林士弘的领地就是他的,襄阳也是他的,我圣门也将全力辅佐他君临天下。”
笑道:“辟师叔祖不会答应吧?”
阴癸派长老,云雨双修辟守玄,乃是祝玉妍师叔,要叫他一声师叔祖。
而林士弘,正是辟守玄的得意弟子,已在南方建立楚国,自立为帝。
若林士弘能打下天下,那辟守玄身为帝师,地位将无比尊崇,所以无论怎么想,辟守玄都不可能答应阴后此议。
阴后语气冷酷:
“只要陆沉愿意接手林士弘的领地、军队,那就由不得辟师叔有意见了。”
摇摇头:
“唉,师尊这提议,儿都心动不已,可惜当日邙山之战后,儿已试探过他的想法,他只回了我一句话。”
“他回的什么?”
“他说呀,我又没有儿子,打天下做什么?”
祝玉妍轻笑:
“这只是借口。他这般年轻,想要儿子还不容易?我阴癸派有的是百媚千娇的处子,都可以给他生儿子。”
“对呀。但他连这种不靠谱的借口都说得出来,可见他的确无意天下。”
看着祝玉妍,一脸认真:
“师尊,儿说过,陆沉并非凡夫俗子,他所追求的,并非世俗间的富贵权势。以他性子与追求,便是有人将江山拱手相让,请他做皇帝,他也会嫌麻烦拒绝呢。”
祝玉妍凝视,眼神有些奇异。
良久,叹息一声:
“儿你句句都在为陆沉说话……但,他可知道你的真心?”
一滞,笑容有点发虚,眼神也变得飘乎。
祝玉妍也是曾经刻骨铭心爱恋过的过来人,一眼就看出端倪,叹道:
“他和独孤凤已经在一起了吧?你和他,怕是连手都没有牵过……”
“师尊,你未免太小看儿了!”嘟着小嘴,“手还是牵过的!”
虽然不曾十指交扣,但掌对掌疗伤,手心贴手心,手指碰手指,四舍五入也能算牵手了!
看着那不服不忿的样子,祝玉妍眼中浮出一抹笑意:
“儿美貌,倾国倾城,没人能抗拒你的魅力,只是有时候,你若真心想要得到,便得主动去争取抢夺……”
说着,抬手去抚秀发。
哪知身形一闪,避开她手掌,挪移至数尺开外。
祝玉妍眉头一扬:
“怎么,连为师都不相信了么?”
吐吐舌尖,俏笑道:
“师尊别生气,只是您方才演得有些过了。依您的性子,现在怕是恨不得能亲手杀了陆沉,又怎会鼓励儿主动争取?您分明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制住我的穴道,将我带走。”
祝玉妍沉默一阵,缓缓说道:
“你虽猜中了为师所想,但为师对你的鼓励,倒也是真心。”
眨眨眼:
“为何?师尊不怕儿天魔大法止步十七层么?”
祝玉妍仰首凝望夜空,眼神迷离:
“因你说的也有道理,强迫遗忘,只是自欺欺人,时间越久,越会刻骨铭心。
“你自幼就倔强,与圣门其他人都不同,颇有些特立独行。如今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为师亦无法强行改变……与其如此,倒不如赌一赌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