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哲这套功夫，变化虽然奇巧，根基毕竟还是蜈蚣爪、千蛛手，蛤蟆拳，赤炼掌，灵蝎指，李秋水不用多久便堪破其中变化，抛虚务实予以针对。
这般一来，不论招式、威力，蜈蚣爪等等，又岂能挡得住幽冥爪、白虹掌、寒袖功、传音搜魂这些一等一的绝学？姜明哲顿时落入下风。
好在李秋水也有些忌惮他那五颜六色毒气，暗自屏住了呼吸，紧缩周身毛孔，内力运转不免稍滞，姜明哲却是毫无顾忌火力全开，又借着门口狭窄的地势，仍是死死守着。
两下又斗十余合，李秋水见他败而不溃，面色愈发难看，忽然连出十余掌，左掌出、右掌带，右掌出、左掌带，一道道无形掌力曲折灵动，便似一条条看不见踪影的巨蛇，四面八方击来。
姜明哲周身彩雾弥漫，掌力过处，一道道轨迹现出，李秋水心中一动，想道：他这门功夫，倒是正好克制了无形掌力、指力，大有可为呀！
但是姜明哲身在局中，虽见掌力横空，仍不免应接不暇，噗的一声，背上已中一掌，往前一跌，肋下顿时连中两掌，随即喉头一紧，已被李秋水掐住。
姜明哲立刻吸她功力，李秋水怒啸一声，缩手出剑，冷冰冰的水晶剑锋抵住咽喉，剑尖入肉，一滴滴鲜血顺着近乎透明的剑刃缓缓流下。
这一下，姜明哲顿时不敢动弹，正要求饶，王语嫣先已连连叫道：“外婆不要，求外婆手下留情。”
李秋水森然道：“学了本座功夫，却不肯表忠心，留他又有何用？”
她发起怒来，原本外瞪的眼珠愈发凸起，下扯的嘴角也更加明显。
姜明哲苦笑道：“前辈且容晚辈把话说完，晚辈的意思其实是想说，杀个小姑娘又算什么忠心？晚辈自有一份厚重无比的忠心正要献出。”
李秋水冷笑不断，剑尖顺着姜明哲的咽喉下划，一路划到心口，衣襟裂绽，留下一道长长血线，玩味道：“哦？便是这颗忠心么？那我剜了出来瞧瞧，到底够不够忠！”
姜明哲皮肤上都出现了粒粒鸡皮，面色却依然不变，只是原本的苦笑反而开朗起来：“前辈容禀，晚辈的忠心，乃是要让世间至美，复现人间，绝色仙子，重塑旧颜！”
李秋水微微一愣，姜明哲也不看那刺入肌肉的匕首，抬起手，在王语嫣渐渐惊恐的目光中，竟是缓缓抚上了李秋水的面颊，近乎痴迷的呓语道：“前辈面容，乃是造物杰作，竟造恶人毁损，若不能使之尽复旧观，岂不是天地不仁？”
李秋水不料他这般胆大，却也不躲，任由姜明哲摸着自己的脸，只瞪着他道：“你知道为了我这张脸，死过多少名医么？你又知不知道，若敢以此事蒙骗本座，会被本座寸寸碎剐么？”
姜明哲手指温柔的触碰着那一道道蜈蚣般的疤痕，低声道：“先饮麻沸汤之类药物，陷入沉睡，再请武功高强的名医，以金针度穴止住面部血流……”
“沸水煮开金刀玉钩，沿着旧伤重新切开，细细割去滋生挛缩的疤痕组织，将错位的肌肉、眼角、嘴角复至原位……”
“这时便以天蚕丝为线，生肌灵药浸之，玉钩牵之，先缝断裂之血管，再缝皮下肌肉，最后缝合皮肤，如此层层缝合完毕，外涂寒玉玄蟾膏，内服补充气血之药物，前辈每日再以真气缓缓梳理面部经络……”
“待得愈合，应该只剩极淡红痕，稍加脂粉，便能遮掩，而前辈如画眉眼，自可尽复无遗。”
姜明哲一口气说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之色，收手轻嗅，灿烂笑道：“前辈以为，晚辈这份忠心如何？”
他方才说话之时，李秋水脸上冷色渐渐褪去，眼中希冀之中一点一点亮起，及至此时，呼吸都不由急促。
逍遥派弟子兼通杂艺，李秋水对医术不敢说精通，也自略知一二，姜明哲说到割去滋生组织时，心中已自点头，说到“层层缝合”的概念时，更是一片敞亮。
至于所用诸物，什么金刀玉针，自然难她不倒，立刻问道：“麻沸汤不必多言，本座自有法门，用不上这些东西，那寒玉玄蟾膏又是何物？”
姜明哲退后一步，这时他前胸早已血红一片，李秋水割出的伤口虽浅，长度却是不短。
姜明哲从怀中摸出阿紫给他的白玉小盒打开，小指沾了少许抹在伤口上，血流立止。
李秋水眼神又是一亮。
姜明哲托起小瓶送上，恭恭敬敬道：“此乃太行山冲霄洞谭公谭婆精心研制，谭公远赴极北，寻到极北寒玉、玄冰蟾蜍两般奇珍做主药，又添许多珍稀药物，费了老大心思炼成，于止血、化淤灵验无比。”
李秋水接过手中，闻了一闻，点头道：“美玉活血祛疤，蟾皮消肿止痛，他又是特地寻来的寒玉、冰蟾，其效十倍于凡品，果然是极品的好药！可惜这一小瓶似乎未必够用。”
姜明哲一拍胸脯，朗声道：“前辈放心，上山下海，水里火里，晚辈定然再寻几瓶来。”
李秋水仰头一笑，方才肃杀的气势顷刻全消，伸手摸了摸姜明哲的脸，笑眯眯道：“好孩子，有这份孝心，怎不早说？那小丑丫头，为师的原本也不是非要杀她，留下来给你洗脚也没什么。”
姜明哲连忙道：“启禀前辈，晚辈自有师承，师父对我好得很，忠义乃是男子汉立身之本，恕晚辈不敢另投别门。”
李秋水娇笑道：“你师父可没你这份忠肝义胆。此事你不必多说，为师的做主便好，你若不安，现在也不必叫我师父，等回头啊，我让小丁自己和你说便是，正好我要找他取天蚕丝，便一并同他说之。”
姜明哲感激道：“多谢前辈体谅，只是还请前辈莫要让家师为难。”
李秋水乐道：“有这一句话，可见你的忠义乃是真的，不过虽是真的，怕也有限，不然你得了北冥神功，怎么不告诉他？”
姜明哲忙要解释，李秋水一根手指抵住他嘴唇：“你不必奇怪，小丁为人我最深知，若知你有这份机缘，你现在已是一具枯骨了，还想在江湖上行走么？放心，我不会告诉他，我也不白要他的徒弟，我有几门功夫，他已馋了多年，拿出一门同他交换便是……”
随即忽然惆怅道：“这些都不是大事，真正重要的，是找何人替我施刀？你能做的来么？”
姜明哲摇头道：“晚辈只知道理，不能力行，但是若说当今名医，名气最大的便是‘阎王敌’薛神医。”
李秋水眼神一亮，点头道：“这个人我倒知道，若是他的话……嗯，这人爱凑热闹，此次群雄会聚少林寺，他多半会来，你替我捉住了他，在登封等我，我去寻你师父取了天蚕丝，顺便同你赎身，便来同你会合。”
说罢见姜明哲欲言又止，奇道：“啊哟，好徒儿，你莫非竟不肯替我做事？”
姜明哲苦着脸道：“前辈，我这一趟来少林，其实挑着好重的一副担子，前辈可知，此次这么多人聚向少林，都是要和我义兄萧峰为难，我约了慕容公子去帮他，只怕到时候大战一起，我等以寡敌众，自顾尚且不暇，没机会去找薛神医。”
李秋水愣道：“你和萧峰居然是结义兄弟？慕容公子，莫非是姑苏的慕容复？他怎么又参合了此事？”
姜明哲趁机道：“不瞒前辈，此事说来话长，那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他把结交萧峰经过，又把如何说服慕容复参与，事无巨细告诉了李秋水。
李秋水听罢，眼中异彩涟涟，低呼道：“好徒儿，不料你竟是个难得的干才！为师得了你入门，有一桩大事，你将来或许能帮上忙。”
她也不说什么事，眼珠转了几圈，复又带上面纱道：“你只顾做好为师交待之事，为师心情快活了，区区萧峰又算什么？为师自会设法周全于你。”
第205章 虫儿飞处妖魔生
“好徒儿，少室山下，捉了薛神医等着为师！”
李秋水连回话的机会都没给，足尖一点，已跃上旁边屋顶，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姜明哲和王语嫣对望一眼，无奈道：“死了这么多人，等会人传扬开去，说不定便有什么同门、朋友要找麻烦，这里眼看是留不得了，我去牵马，我们找到钟灵就走。”
当下去马廊牵了三匹马儿，带着王语嫣离开，两人大街小巷找了半天，不见钟灵身影。
王语嫣抿着嘴，低声道：“喂，你不要急，我瞧钟灵定是自己回大理啦，你叫她跑回大理的嘛！”
喂？
姜明哲看她一眼，心想这小妞儿倒是学精了，既不叫小舅舅，也不叫大哥哥，叫我喂！
皱眉想了片刻，想起原著里钟灵为寻段誉，曾经从大理一直找到少林寺，千山独行，万川孤影，足以见得生存能力还是比较靠谱的。
何况闪电貂并没像原著里一般，死于莽牯朱蛤之手，有这剧毒的貂儿傍身，安全性又加几分。
不过以他估计，钟灵回大理的可能性倒是极小，多半不是去姑苏寻阿紫、木婉清，就是藏在途中，等慕容复或是段誉汇合。
也只得暂且放下担忧，叹道：“也罢，这丫头鬼灵鬼精的，应是没有大碍，我们先走一步吧。”
当下两人三马，连夜离了许昌，踏着浓重夜色向西而去。
姜明哲很快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决定。
王语嫣竟然怕黑！
今晚浓云遮月，大夜苍茫，四下俱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姜明哲没做好走夜路的准备，灯笼火把皆无，眼前望去，只疑自己不曾睁眼。
他倒是不大在乎，但分明听得王语嫣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忍不住问道：“语嫣，你不舒服么？”
王语嫣嗫嚅片刻，忽然哭道：“没有，只是你、你离我太远了，我瞧不见你，总在想你会不会、会不会被妖怪抓了去……”
姜明哲哑然失笑，这才意识到对方可能怕黑，连忙摸出火折子打燃。
一点柔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姜明哲侧头看去，王语嫣脸色苍白，满脸泪花，见姜明哲看来，连忙擦去泪水。
姜明哲四下张望，想找木头做根火把，偏偏这一带旷野茫茫，皆是低矮野草，树木却是不见踪迹。
草里虫子颇多，见了火光，纷纷飞起，没头没脑乱撞，一只不知什么虫子，约莫指甲大小，直撞在王语嫣脸上，吓得她惊呼一声，仰后便倒。
幸好姜明哲反应快，一把拉住了王语嫣，这才没从马背上翻下。
他正要将手收回，火折子忽然灭去，黑暗涌来的一瞬间，只觉掌心一软，一只柔嫩的小手活鱼般钻进来，将他紧紧握住，掌心带着细汗，显然方才被吓得不轻。
黑暗中二人瞧不见彼此脸色，久久无人作声。
二马并辔，姜明哲右手牵着白牡丹，左手牵着王语嫣，走了一会儿，心里活泛起来，低声道：“语嫣，你不怕啦？”
王语嫣手指紧了紧，低低道：“这样知道有人在边上，我就不怕。”
姜明哲无声一笑，压住了嗓子，阴恻恻问道：“呵呵，那你怎么就确定，你拉着的手，就是我的手呢？”
一边问一边暗自可惜：我还不如干脆拜了李秋水为师，让她传我传音搜魂那门功夫，这样我人在王语嫣身边，却把声音飘到几丈之外，再问她这句话，效果岂不更好？
然而他又高估了王语嫣的胆量，话刚出口，王语嫣立刻一声惨叫，嗖的缩回了手，嚎啕大哭起来。
倒是把姜明哲吓了一跳，连忙道：“别怕别怕，就是我的手呀，舅舅和你逗着玩呢。”
一边说，一边便去摸索王语嫣的手。
王语嫣显然动了真怒，一边大哭一边挥手乱打：“你走，你走，我不要你这个舅舅。”
姜明哲没想到把她吓成这样，也觉自己玩笑开过了头，连连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别生气。”
他一边说一边去捉王语嫣手，却被王语嫣手臂一带，手背扬起，压在了什么饱满弹嫩的地方。
王语嫣哭声骤停，手臂却不放下，姜明哲呆了片刻，暗自点头：怪不得钟灵老是叫她胖子……
他定了定神，顺着王语嫣小臂摸到她手掌，如前牵住，柔声道：“我真的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小，刚才不该和你闹着玩的，是我错啦，不生气了好不好？”
过了良久，王语嫣低低哼了一声，抽着鼻子道：“我就是胆子小，我自小便怕黑，我妈因此常常骂我没用，还故意把我关在黑房子里，我嗓子哭哑了她也不理，不过等她走了，奶娘就会偷偷找来，在门口唱歌给我听，我就不那么怕了。”
奶娘？姜明哲眨眨眼，心想好你个李青萝，身怀重器，竟然连喂女儿都不肯么。
温和道：“那你妈可不对，语嫣呀，你以后可不能学你妈！”
王语嫣轻轻嗯了一声：“我一定不会学她。”
对，自己的孩子就该自己喂！
姜明哲支持的点了点头。
又听王语嫣低声道：“喂，你会唱歌么？”
姜明哲道：“我呀，我唱歌不好听。”
“那不怕！“王语嫣似乎来了点精神，语气欢快了起来：“你唱歌给我听吧，就算难听，我也不笑你。”
姜明哲微微一笑，想了片刻，开口唱道：“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黑夜无边，歌声轻柔，脚下道路，似无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远处似有灯火闪烁，姜明哲摸了摸唱到沙哑的嗓子，欢喜道：“语嫣你瞧，那里似乎有人家，我们去借宿一晚，嗯，你身上有没有钱？”
王语嫣听歌听得入神，早已不再害怕，柔声答道：“有的呀。”
姜明哲笑道：“那便没问题了。”
当下催马急行，不料那灯火相隔颇远，走了好一阵，仍然闪闪烁烁，看不清是否人家。
又走一会儿，总算渐近，姜明哲低低“咦”了一声，王语嫣忙道：“怎么啦？”
姜明哲缓缓道：“那灯火，怎么竟是绿色的？”
王语嫣凝目看去，果然那灯火的光芒，竟是绿油油的颜色，在这黑夜之中孤零零闪烁着，显得诡异非常。
她好容易放下的心顿时悬起，颤声道：“会不会、会不会是鬼火？我听人说，野外深夜里又是有鬼火引路，人跟着去便去了阴间，再也回不来啦……”
一句话没说完，已吓得泫然欲泣。
姜明哲汗毛也不由立起，随即心想，我怕什么？我武艺练到这个境界，气血旺盛无比，就算有鬼，也该是他怕我才对！
高声道：“不必害怕，什么鬼火，它真敢来，看我一脚踢灭了它！嗯，我们绕开走吧。”
他虽认为自己不必害怕，但其实还是有点心虚，声音这么大，也有壮胆的意思。
王语嫣自然求之不得，连忙道：“对对，我们快快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