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脑袋也是晕乎乎的，下意识扶住亲爹，只觉慕容博身体颤抖不休，随即豆大汗珠遍头而下，竟是吃了这一刺激，体内旧疾提前发作，阳白、廉泉、风府三穴仿佛万针扎入，痛不可当。
慕容复察觉不对劲，惊叫道：“爹，爹你怎么了？”
慕容博疼得已是说不出话，连连摇头。
童姥乃是医道上的大行家，细看两眼，好笑道：“噢哟，这老小子内功走的本是阴柔一路，却强练少林寺摩诃指、大韦陀杵这些至刚功法，以至于阴气受抑，宣泄难出，风寒内塞，成了个绝症。哈哈，哈哈。”
她眼珠一转，指着老僧道：“你这么高的武功，又天天混在藏经阁，可别说你不知这假儿子乱练武功落下的病，人家就算是野种，毕竟还喊了你十几年爹，你居然忍心不管，也是个狠心的人呐。”
老僧神色落寞，摇头道：“他遍录少林绝技，野心勃勃，我纵然开口，他又岂肯听从？不过老僧本也想好了对策，他和萧居士一个阴气太盛，一个阳火蓬勃，只要二人肯了却仇恨，放下执着，导引功力彼此循行，自然阴阳和泰，不惟可除多年积弊，更可功力大进，两全其美……”
萧远山越听越怒，心想这老和尚要救他假儿，倒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当即怒道：“呸，白日做梦！老夫宁可死了，也绝不同他和解，更不会救他性命。”
老僧无奈道：“萧居士，救人其实也是救己。“
萧峰怒道：“因是他种，果是他尝，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慕容博强忍剧痛，颤抖着尖叫道：“不错，这话不错，我种因，我受果，今日且把这些因果一一清了，不要再留待后来人牵扯不清。”
他握住慕容复的手，惨笑道：“人生执着于幻梦，已是可悲，你我父子，尤其可悲，这一生竟都在为别家的幻梦执着。”
慕容复双泪流下，不断摇头，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摇头。
慕容博使劲晃了晃他的手：“为父老矣，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你若真的想争霸天下，哼哼，你我白白姓了这么多年慕容，便是用上他慕容氏的名头，以及几代积攒的钱财势力，也自理所应当，你若没这念头，那任他什么祖训，什么责任，本也不该背在你身上，总之孩儿，你以后想走什么路，都随你的心。”
慕容复嚎啕大哭，满心迷茫。
慕容博摸了摸他脑袋，扭头看向老僧，目光复杂：“……爹，我叫了你十六年爹，最后再叫你这一次，爹，你说我不是你亲生的，那么我的父亲，到底是谁？”
老僧沉默片刻，长叹道：“冤孽，冤孽，你的生父，便是你的姨父。”
慕容博、慕容复又是一震，脸上都露出耻辱之色。
阿紫几个小妞屏气凝神，耳朵竖的小白兔一般。
童姥脸色大变，高呼道：“你放屁，不可能！”
老僧身周气墙忽起，挡住童姥拍来一掌，继续道：“世事离奇，人心难测，哪有什么不可能？博儿，有些事我也是后来才知，其实自你母亲长成，你那姨父便暗恋于她，你母亲亦爱你姨父俊美潇洒，只是碍着她姐姐，强行抑制心意，这才嫁给了我。”
老僧苦笑摇头：“我那时和你们此时一般，满心满脑都是复国念头，想着她是前朝公主，又身怀高明武功，相貌也是极美，和我自然再匹配不过，因此一心一意爱她宠她……”
“过得数年，她的姐姐和姐夫生出了不快，据说是她姐姐找了许多俊俏郎君，当着他姐夫的面亲热，他姐夫恼怒起来，跑来找她诉苦，我本来没当回事，只觉得一个大男人，被老婆这般欺辱，居然还要找小姨子诉苦，实在太没体面，因此懒得理会，只让她自己接待，听她姐夫说那些翻来覆去的废话，却没想到，她两个郎情妾意，竟背着我做下苟且之事。”
童姥皱眉道：“放屁，他两个苟且，是你亲眼看见了？我瞧多半你是含酸吃醋，自己想的多了。”
老僧斜睨她道：“你那师弟素来朝三暮四，什么人品你不明白？况且我慕容家都是铮铮男儿，哪有这般小气？我从来不曾多想，还是十多年后，博儿他娘自己交待，我才得知。”
童姥不解道：“这却说不通，你做丈夫的，既然都不曾发现，她当时也没同你和离，难道失心疯了，过了许久又告诉你？”
老僧冷冷道：“那是因为后来李秋水私通丁春秋，被你这老长舌妇告发了出去，事情闹破，李秋水、丁春秋先下手为强，合力将无崖子打下悬崖，无崖子的大徒弟苏星河赶来燕子坞，想请我夫妻援手主持公道，我见他自称苏星河，居然同我妻子闺名一般，便问他名字是何人所起吗，可笑苏星河却不知他小师姑的闺名，直言是拜入师门后，无崖子给他起了此名，当时我便有些恼怒，赶走了苏星河，亦不许博儿他娘出门，因此争吵起来，她才无意中说破，原来我的儿子，竟然不是我的血脉！”
段誉听了大怒道：“这个女人好生可恶，她既和别人生了儿子，岂能让你来给他养？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
姜明哲怜悯的望他一眼，心想回头我得教教我这傻兄弟，话千万不要说满。
老僧感激的冲段誉点点头，怆然道：“本来她和别人私通生子，也就罢了，偏偏我慕容家内力偏于阴柔，越是练得高深，越不易绵延子孙，因此代代子息单薄。那时博儿已经十六岁，自小便聪明睿智，极肯上进，我有此佳儿，自然放手练武，及至得知此事时，我的内功已是修了极高境界，想要再生出儿子，难比登天！”
萧远山听到这里，也不由心生同情，慨然道：“你倒是大度，这般情形若是换了我，定然打杀那个贱货。”
老僧苦笑着看向慕容博：“我当时也是怒不可遏，真的想杀了你娘，可是那一天你忽然撞来寻我，开心的不得了，说爹，我把慕容剑法练成啦，你快考考我，看我练得好不好。”
慕容博眼中闪过回忆之色，随即连连点头，显然是想起了这一件事，眼眶也不由红了。
老僧长叹道：“我当时本想下手的，一见你瞧我的那眼神，心里便软成了一片，你叫了我十六年爹，对我孝顺敬慕，我又岂忍杀你？我只好逼着自己想，古人无后还收螟蛉义子呢，你虽不是我亲儿，但聪明能干，有你继承我大燕基业，总好过就此断折……”
说到这里，老僧又叹口气：“不过我的心胸，却也没自己想的那般大，自此之后，我一见你，一见你娘，便觉心如刀绞，五内如焚，我怕有一日忍不住伤了你们，索性诈死出走，在江湖上游荡了两年，遇见灵门禅师，他是慈悲之人，得知我这番遭际，教了我扫地禅法，我便隐姓埋名留在了这里，却是没想到十余年后，你竟然也来了。”
老僧说完，众人各怀心思，都觉世事离奇，莫过于此。
第244章 恩仇消尽
老僧说罢，场中安静片刻，萧远山开口道：“你慕容家的事情，我们不问，不过慕容博害死我妻子，这份血债，此刻我要讨回。”
老僧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正要说话，慕容博却抢先道：“好！理所应当！”
他推开儿子，忍着剧痛挤出一丝笑意：“不过还请萧兄稍等片刻。”
随即走到姜明哲身前：“你替复儿殚精竭虑，老夫无可报答，这一身功力自忖还算过得去，便赠予你吧。”
姜明哲皱眉道：“我当慕容兄是好朋友，此事万万不妥。”
慕容博惨笑道：“老夫此刻剧痛钻心，如处地狱，你取了我功力去，也算还我片刻安宁。”
一旁老僧神情微动，点头道：“这话倒不错，他的病症都因武功而生，若是没了内力，伤痛不医而愈。”
“这……”姜明哲不由心动，看向慕容复。
慕容复擦去眼泪，思忖片刻，庄重抱拳道：“既是家父之意，还请贤弟相帮。”
“这话怎么说的……”姜明哲哭笑不得，心知慕容博此举，看似是要减免痛楚，其实是把一身功力做礼，委托自己照顾慕容复。
他想了片刻，叹一口气，伸手拉住慕容博双手，运转北冥神功，快速吸收慕容博内力，慕容博只觉疼痛骤减，啊的一声，露出快活神色。
天山童姥见他真个出手，面皮一黑，忽然跃起，发掌遥拍姜明哲。
不论站在任何角度，姜明哲继续提升下去，对她来说都是极大威胁。
萧氏父子正要出手，老僧却抢先一步拦住，身周气墙无形，死死挡下童姥。
童姥怒道：“你这没出息的绿帽子，他是你贱货老婆的贱人姐姐一党，你又何必管他生死？”
老僧也不理会，只是展开身影拦住了她，也不出手，仅仅凭借气墙，强行接下了童姥攻势。
童姥只觉人人都在和自己作对，一时惊怒交集，偏偏逾不过老僧防守，一连狂攻数十招，忽然大叫一声，翻身拍碎一块窗户，自窗中一跃而出。
底下立刻传来几声惨叫，想来是童姥离去时，顺手杀了几个挡路之人解恨。
又过片刻，姜明哲松开手来，慕容博身形一晃，勉强站稳，虚弱笑道：“哈哈，总算摆脱了这附骨之蛆一般恶疾，多谢多谢。”
姜明哲一边悄悄转化功力，一边连忙抱拳：“小侄得伯父厚赐，满心不安，岂敢当这谢字？”
慕容博哈哈一笑，步履漂浮，走去萧远山面前：“萧兄，你是这里取了我性命，还是带我去萧夫人坟前杀我，悉随尊便。”
慕容复听得不忍，叫道：“爹！”
慕容博回头看他一眼，摇头道：“因是我种，果由我受！复儿，此事从头至尾和你无关，萧家两代英雄，也不会同你为难，你若能和萧峰做朋友，以他心胸，必不会记此旧恨。”
萧峰听他大声说的这番话，眉头一皱，扫了一眼自己打断的左臂，心想你要这么说，我这条胳膊不是白折了？
萧远山双眉更是紧皱，慕容博如今内力都没了，一副从容赴死的态度，让他期待的那种痛快淋漓的报仇，变得玩笑一般。
慕容博见他思索难决，忽然一笑：“萧兄，以你这般豪侠，再想下去，怕是要不屑杀我了，可是在下不死，你的大仇报不完全，日后岂能快活？”
说罢在自己心口一拍，身形一个踉跄，口中溢出鲜血。
萧远山一呆，心想他不是没内力了么？这算什么？
“爹！”
慕容复大叫一声，上前扶住了他，慕容博微微一笑，众人这才看清，他的心口处，分明是一把匕首的手柄。
“萧兄！”大股鲜血涌出，慕容博盯着萧远山，强行道：“你、你砍下我头颅，祭祀萧夫人……”
萧远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萧瑟之意：“那也不必，你既死了，仇恨自然一笔勾销。峰儿，我们去吧。”
萧峰点点头，跟着萧远山下楼。
萧远山下去半截，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姜明哲道：“我和峰儿去雁门关祭祀他母亲，你这里事了，快马来追上我们。”
姜明哲点头道：“好，老伯和大哥先走一步，小弟随后便来。”
萧远山点点头，带着萧峰下楼，楼下不管是少林和尚，还是江湖豪客，没一个人再拿契丹人身份说话，见他们走来，纷纷让开道路，眼睁睁看着他父子离去。
楼上，姜明哲走到慕容博身边，见他含笑闭眼，已然气绝，叹息道：“伯父一生奔波，如今离去安详，也算福缘，慕容兄节哀。”
慕容复苦笑道：“你还叫我慕容兄么？慕容，慕容，唉，我都不知我该姓什么……”
他眼神迷茫无助，看向邓百川、公冶乾，这两人也是一脸灰败颓唐之色，显然失去了慕容家的身份后，一时间无所适从。
“无论如何……”慕容复低声道：“我要让我爹入土为安。贤弟，我还要求你帮个忙。”
姜明哲道：“青唐开国么？那我们先……”
话音未落，便被慕容复扯住了手，苦笑摇头道：“那事先不必说，容我回头细细想一想。我要求你的事情是，等你去完了雁门关，还请回一趟燕子坞，我想去找一找我爹的生父，我父子堂堂男儿，总不能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吧？”
姜明哲点头道：“按这位大师所言，那人便是逍遥派的无崖子，童姥的师弟，语嫣外婆的师兄，不过此人姓甚名谁，倒是不知，我回头陪你一起寻访便是。”
慕容复点头道：“此事也不急于一时，我先扶灵回去，让我爹入土为安，然后在家中等你便是。”
鸠摩智道：“慕容先生是我好友，这趟扶灵归返江南，小僧义不容辞。”
慕容复闻言感激不尽，鸠摩智知他有伤在身，上前亲自抱起了慕容博的尸体，引着慕容复主仆几个下楼便走。
阿朱、阿碧对视一眼，也要离去，却被慕容复喝住：“你们两个小丫头，暂时跟着姜公子、段公子行事，回头也随他们一起回来。”
段誉听了大喜，连忙跳起来道：“慕容兄，小弟也送你几步！”
顷刻之间，楼上之人散了一半，只剩姜明哲、五个女孩儿，还有老僧慕容匡。
慕容匡看向姜明哲道：“无崖子那个匹夫，自被丁春秋打落悬崖后，不知躲去了何处，莫非你竟然知他下落？”
姜明哲抱拳道：“不瞒前辈，丁春秋正是晚辈的师父，对于无崖子前辈所在，我师父大致已经有了猜测。”
慕容匡道：“好，说来我这一生，也算被他害的惨了，出家人四大皆空，他害我无后，我也不记他仇了，但他曾和星河说，我慕容家的功夫不过尔尔，这一句话，我虽不计较，却要替列祖列宗讨个公道，你将来见了他时，用我慕容家的功夫，接他一招，给他一下！算是帮我慕容家出一口气，如何？”
第245章 再得神功
姜明哲眼神一亮。
却故作迟疑道：“可毕竟是慕容家的家传绝学……”
慕容匡叹道：“其实哪里还有什么慕容家？莫非你看不上老僧这几手功夫？”
姜明哲连忙道：“那怎么会？天山童姥已经是世间一等一的大高手，全然奈何前辈不得，这般绝学我若看不上，岂不是有眼无珠？”
慕容匡点了点头：“你随我来！”
说罢转身，轻轻一抬脚，纸鸢般飘出窗外。
姜明哲立刻跟上，阿紫道：“我也要去！”便往姜明哲怀中一跳，钟灵有样学样，也跳到怀中，和阿紫各自占据了一条胳膊，木婉清冷哼一声，熟门熟路跳到背上，只剩下阿朱、阿碧不知所措。
姜明哲无奈道：“现在下面鱼龙混杂，你们一个是我嫂子，一个是我弟妹，我不能留你们在这险地。”
阿朱阿碧对视一眼，脸孔一红，阿紫笑道：“姐姐你来，我抱着你，管保不让大生姜碰到你分毫。”
阿朱啐她道：“呸，说的怪好听，我只怕要是真碰着他丝毫，你连姐妹都不要做了，也要和我翻脸。”
阿紫嘻嘻哈哈，扯了她到自己怀中
阿紫坐在了姜明哲胳膊上，阿朱却坐在阿紫腿上，伸手扶住了木婉清，果然半点没有挨着姜明哲。
钟灵有样学样，也把阿碧抱到怀中。
姜明哲便似一架印度摩托，眼看窗户也跃不出，一抬腿，踢垮了半面墙，纵身而出，也不管那些江湖豪客大惊小怪，凌波微步展开，紧紧跟着慕容匡，东一穿，西一插，不久便远离了少林寺，来到林间一处空地。
慕容匡立脚等着他们到来，见姜明哲一身小妞，摇头叹道：“老僧当年若有你这般倜傥，也不至于落到后来地步。”
姜明哲正色道：“前辈误会了，晚辈不是薄幸浪子，心中对每个人都全心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