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笑道:“不愧是阿朱的妹妹,不逊须眉,喝!”
阿紫捧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水下肚,红晕上脸,没片刻,便脑袋发晕,连忙扶住了桌子,冲着侧旁飞出眼色,低声道:“木头人,上!”
木婉清白她一眼,起身捧起碗。也不说话便要喝,阿紫连忙帮她说:“好事成、成双,你敬萧大哥两、两碗!”
木婉清老实,见阿紫话已出口,把牙一咬,真个喝了两大碗。
萧峰肃然起敬,暂道:“木姑娘当真豪爽!”
轻描淡写也喝两碗。
阿紫、木婉清齐齐看向钟灵。
钟灵一个激灵,连忙起身道:“我不要你们说,我自己说,我我我酒量有限,萧大哥,我敬你一碗。”
萧峰大笑道:“哈哈哈,钟姑娘,你喝一碗,愚兄喝两碗便是。”
说罢连喝两碗,看向木婉清道:“都是弟妹,不能不公平,你方才敬愚兄两碗,那么愚兄也再喝两碗。”
又喝两碗,看向阿紫。
阿紫此时脸如红布,蠢蠢笑道:“你也要补我一碗么?”
萧峰摇摇头,豪迈磊落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狡黠,笑道:“不,我是要问姑娘一句话,阿紫姑娘,说木姑娘是我二弟的小老婆,却不知我二弟的大老婆是谁?”
阿紫双眉一扬,眼神中放出亮晶晶的光彩,似乎便要开口,随即又紧紧抿住了嘴。
她歪过头想了想,伸出一根春葱般手指,冲着姜明哲勾了勾:“大生姜,你看着我!”
此刻桌上六女,若论容貌,当以木婉清、王语嫣为最,春兰秋菊各擅胜场,阿朱阿紫姐妹虽也俊俏,比她两个究竟输了一筹,若比钟灵、阿碧,则是又略胜一些。
但是此刻阿紫这一歪头,一勾手,整个人都仿佛散发出明媚的光彩,稚气中透着成熟,诱惑中又满是天真,就这一瞬间的魅力,真个是艳压全场。
姜明哲同她对望片刻,眼中不由便泛起柔情,微笑道:“好,我看着你呢。”
“嘿嘿嘿!”阿紫又是得意又是狡猾的笑了一声,手指虚点姜明哲:“你这块大生姜,还记不记得欠了我什么?”
姜明哲眨了眨醉眼,稀奇道:“我?我欠了你什么?是什么?”
阿紫娇嗔道:“好啊,你竟然敢忘了,你想想你初入本派,本师姐指点你加入本派之后的诸般关碍时,你答应了我什么来?”
她自家想起两人初识光景,心中情意大盛,被这万缕情丝一催,酒意愈发上头。
也不待姜明哲想起,阿紫啪的一拍桌子,看向众人宣布道:“他,大生姜姜明哲,这个小魔头,他他他,欠了我三万声好姐姐!”
姜明哲陡然想起,当初阿紫教他怎么学到丁春秋的厉害功夫,让他喊三百声好姐姐。他只喊了三声,余下的一直欠着没还。
当即脱口叫道:“是二百九十七声!什么就三万声!”
阿紫双眼瞪得溜圆,威风凛凛喝道:“不要利息的么!”
随即得意洋洋看向萧峰,手指着姜明哲道:“你家二弟,以后,每天喊我一声好姐姐,我今年十五岁,他每天喊一声,喊到、喊到我几岁来着?”
满桌上人同时头大,都在计算每天喊一声,三万声要喊多久,萧远山淡淡道:“八十二年多一些,嗯,喊到你九十八岁,这笔债也就还完了!”
“对!九十八岁!”阿紫举起两手,左手摆了一个八,右手也摆了一个八,郑重无比强调道:“九十八岁!”
随即自己似乎吃了一惊,嘀咕道:“九十八岁,那有多老?”
摇摇头不再多想,翘起下巴看了看姜明哲,再看向萧峰:“现在你知道他的大老婆是谁了?”
萧峰大笑道:“懂了懂了,愚兄懂了,弟妹请坐,快吃些菜,空着肚子喝酒醉的可快。”
阿紫像打赢了仗一般慢慢坐下,傲然看向木婉清,指着自己鼻子,低声道:“你虽然是姐姐,在姜家却只能做妹妹,他写过诗给我的,你懂么?我就是窈窕淑女,他就是君子好逑!”
姜明哲一个激灵,酒意都化冷汗出了,心想我要是被揭穿了抄诗,脸皮可丢大了。
紧张看去,幸好阿紫说这句话声音很小,阿朱阿碧王语嫣几个有文化的听不清楚,段誉醉倒了,萧家父子耳力虽强,文化却是有限,木婉清的文化程度更是和阿紫难分伯仲,一时都没穿帮。
木婉清气得鼓着嘴不做声,王语嫣脸色也不大好看,钟灵眼珠一转,开口劝道:“你们别生紫丫头的气,她喝醉了,要大就让她大去,我们若和她置气,岂不是让姜大哥为难。”
萧远山怕几个小女孩闹僵,忽然笑道:“好呀好呀,看见你们,老夫也不由想起年轻时的事情来,我家峰儿有你们这些兄弟姐妹,真正是他的福气呀,来,老夫敬你们。”
他拿起碗,一个一个敬酒,木婉清等都是小辈,受宠若惊,老老实实陪他喝了几大碗,顷刻间酒意上头,一双双妙目,蜘蛛丝一般纷纷黏在了姜明哲身上。
姜明哲心惊肉跳,连忙转移战场:“大哥,兄弟方才想要问你一句话,现下酒也喝了许多,现在可就问了阿朱是阿紫的姐姐,那便和我自家姐妹无二,我瞧她一颗芳心,早已满满都装了你,你如今要回去辽国,可愿意带着她一起走,出将入相也好,牧牛放羊也好,一直都呵护着她,也让她照顾着你?”
阿紫本来已经快要打瞌睡了,闻言精神一振,直直抬起头道:“对!”
阿朱一直没喝什么酒,此刻脸也如喝了许多酒一般红扑扑的,但她却不低头也不扭捏,双手绞着衣袖,抿着嘴唇,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萧峰,柔声道:“萧大哥你也不要为难,妹妹和明哲是为我好,当着伯父的面问出这句话来,但你若心中另有所爱,或者别有所图,阿朱绝不是胡搅蛮缠、不分皂白的女子。”
萧峰被姜明哲一问,老脸一红,沉吟未语,听了阿朱这句话,身躯不由一震,站起身,眼神渐渐坚定起来,望着阿朱,缓缓说道:“松鹤楼初见,我便觉得你这女子与众不同,后来天塌地陷无暇多想,但去少林这段路途上,几度梦里曾见,我是一个粗人,也说不来那些好听话语,只是自小长到如今,从无第二个女子让我心中牵挂,你若真肯相随,我必终生不负!”
说罢看向萧远山:“爹,阿朱对孩儿情深意重,孩儿,孩儿要娶他做老婆。”
萧远山仰头大笑,眼里涌出泪光,点头道:“好,我儿好眼力,阿朱姑娘的性情,倒真有些像你娘当年……好,好,你这门亲事,我这当爹的满意至极。”
萧峰闻言愈发激动,看向阿朱,四目交会,千言万语都在不言。
阿紫兴奋至极,拉着姜明哲胳膊使劲摇晃:“啊啊啊啊,我有姐夫了呀,大生姜,你也有姐夫了你知道么?”
又招呼众人:“喝酒喝酒,这般大好事,岂能不喝个痛快?阿碧,你给我哥哥一拳,揍醒了他一起喝酒!”
萧峰方才情绪有些激荡,但他毕竟沉稳惯了,当着这么多人,不由又有些害羞,听见阿紫号召喝酒,正合心意,当即道:“对对对,喝酒,萧某前半生颇多曲折,如今有你们这些兄弟姐妹,还有阿朱对我好,真正是苦尽甘来,今天的酒,我们就喝一个苦尽甘来!”
众人见他豪兴勃发,都被带动了起来,便是阿碧也喝了两大碗酒,喝到最后,萧家父子喝得美了,苦尽甘来,其他人则不免吐出苦胆。
好在酒楼后自有干净客房,萧家父子虽然也醉,神智尚还清明,姜明哲大醉之余,如厕之时忽生灵感,借着酒胆,把参合指运力之法运用在了撒尿上,竟然大获成功,足足尿出半桶酒水,脑袋也自清醒过来,暗想道:“我这是撒尿,可不算用内功作弊。”
其余段誉及众女,三人妥善安置入房,也自安歇。
次日起来,萧家父子笑而不语,其余众人想起昨日种种忘形言论,都是羞愧难当。
各自洗漱停当,付了房钱上路,去凭吊萧远山的妻子。
众人骑着马,出城向北走了三十余里,望见一座高山,东西峭拔,只有一条道路盘旋而上,远远通向一道雄关。
萧远山神态间流露出悲凉,指着道:“大雁南游北归,难以飞跃高峰,要从两峰中间穿过,因此名叫雁门,这就是雁门关了。山西四十余关隘,便以此关最为险要,算是大宋北边第一重镇,有重兵固守关上,我和峰儿出此关后,也不知是否还会南来。”
第256章 祭母
听了萧远山这番话,段誉露出难过神色,低声道:“同大哥结拜以来,还不曾好生相聚,转眼竟是别离。”
姜明哲拍拍他道:“人生贵相知,霎那即永恒,兄弟们义气长存,肝胆相照,纵隔天涯,不过比邻。再说”
他展颜一笑:“大理辽国,说来天南地北,其实也不过两三个月路途,若坐海船,趁着三四月西南风起,二三十日足矣,不仅能探视大哥,更能把你大理国特产运来辽国卖个高价,再把辽国特产运回大理发财,如此一来,不惟全了义气,更可在不加赋、不伤民力的前提下充实国库,岂不美哉?”
段誉本来眼泪都要流出,听了此言,顿时止泪,吸了吸鼻涕乐道:“还有这般好事?可是我大理国没有海呀!”
姜明哲哂道:“红河不是直达海边?”
段誉愣道:“二哥不熟大理的地理,红河乃是流入安南国境内,然后才能入海。”
阿紫大声道:“段小玉笨死了,那就让皇帝伯父给我一支兵马,我挂帅南征,替你们打下什么南安国,不就行了?”
段誉惊道:“不可不可,安南同我大理一般,乃是佛国,岂能擅动干戈?”
此时安南国乃是仁宗李乾德当朝,此君颇有才干,文治武功非同小可,在位初期,连年同宋朝交战,后于熙宁十年(1077)两国议和,及至元二年(1087),宋哲宗进封李乾德为南平王。
姜明哲虽不知这些,但听了佛国二字,顿时笑道:“既然都是佛国,又有什么不好商量?你们给他一份国书,借道出海,说要赚钱建造佛寺不就是了?大不了出些买路钱。”
段誉想了想,喜道:“这倒可行,待回头见了我爹,细细和他陈说。”
姜明哲顺势便道:“其实治国之道,主要便是一个财字,国富才能厚待百姓、打造强军,厚待百姓,民心便能稳固,打造强军,邻国不敢轻辱,三弟你以后也是要当皇帝的,当牢记这个财字,最好便是外取,你们大理国若能沿着红河水道入海,向北能沟通辽国,向南则有无数岛国,盛产香料,贵比黄金,你大理国有茶马铜铁,做好这些买卖,足以强国富民。”
三言两语,听得段誉心驰神往。
萧远山却是真正有见识的,不由赞叹:“贤侄当真大才,汉人书里说,治大国若烹小鲜,今日见贤侄设谋,始知此言不虚,怪不得慕容复那小子,视你为卧龙凤雏。”
姜明哲心想卧龙凤雏乃是风波恶包不同,我哪里敢和他二人媲美?嘴上谦虚道:“纸上谈兵罢了,伯父见笑。”
当下说罢,复又前行。
若按萧峰意思,过关不免要受官兵盘查,不如找个地方寄存马匹,从雁门关西侧的高山攀过。
姜明哲摇摇头:“大哥,不必麻烦,三弟,你带了公凭么?”
所谓公凭,差不多就是介绍信、通行证明。
段誉是被鸠摩智揪来的江南,但随后段正淳赶来,早已替他补齐了相关文件,公凭里写的清清楚楚,大理国镇南王世子读书有成,出国游历以增见闻。
段誉在包裹里找了一阵找出来,姜明哲亲自拿了,走去呈给了门军查验。
守门军将见是邻国王子,肃然起敬,亲自出关,见段誉一身贵气,再见队伍里美女如云,愈发深信不疑,下意识便认定萧远山等都是幕僚护卫之属,草草检查便放过了关。
出了关来,一条山路蛇缠而下,众人循路而行,眼见得萧远山脸色渐渐沉重,又听得萧峰呼吸粗重无比,阿朱阿紫这些欢脱的少女,也都老老实实闭住了嘴。
走了一程,转过一块大石,一段山道横陈面前,南面倚山,北面峭壁,坡度缓缓向下绵延而下。
萧远山颤声道:“就是此处!”
众人齐齐勒马,萧远山下马,走到深谷之前,低头看去,但见云雾重重,深难见底,想起当年惨剧,两滴老泪从眼眶滑落,颤声道:“峰儿,当初为父的抱着你娘和你,就是从这里跃下,听见你哭声,又将你抛了上来。”
萧峰虎目含泪,一跃来到崖边,跪倒在地,探着头看了半晌,大叫道:“娘,娘,孩儿来了,孩儿和父亲来看你了!娘,我是峰儿啊!”
大叫声中,大颗大颗泪珠落入深谷。
萧远山本来还在强自抑制,闻得儿子悲声,亦不由泪如雨下,孤狼般嚎叫道:“娘子啊,娘子!远山归来也!我们的儿子我找回来了,他如今也长大了,也是受人景仰的好汉,娘子,你看见了么,我们的儿子长大了呀!”
其声传荡群山,如带伤病虎,悲怆难言。
姜明哲只觉鼻头一酸,连忙侧过脸去,却见阿朱早已哭成了一只花脸猫儿,段誉仰面大哭,呼哈呼哈,几乎断气。
其余几人,清冷如木婉清,腹黑如阿紫,机灵如钟灵,乃至王语嫣、阿碧,都为他父子悲伤所感,人人肃穆垂泪。
姜明哲擦把泪花,上前道:“伯父,大哥,你们若要回乡,岂能让我伯母独自在此?我们下去,收拾了伯母骨殖,带回故乡安葬才好。”
萧远山起身拭泪,点头道:“对,对对,好孩子,你说得对!我、我找一找!”
他平素豪迈稳健的态度迥然不存,慌慌张张的到处查看,不时探出手在崖壁上摸索,忽然喜道:“这里、就是这里!”
说着举起手来,但见四根指头上,满是黑泥青苔:“我当初在崖底养好了伤,我娘子靴筒里有一口匕首,我凭着此刃,凿崖为梯,历时十七天,这才攀了上来。”
说着翻身就要下崖,姜明哲拉住他道:“老伯,若论轻功,小侄颇有自信,你如今情绪激荡,我大哥左臂受不得力,小侄先下!”
萧远山也不矫情,点头道:“好,替你伯母收拾骨殖,你这侄儿出力也应当,来,我拉着你!”
姜明哲取了铁剑扇在手,左手伸出和萧远山相拉,萧远山奋起神力,把他提出崖壁,缓缓放下。
姜明哲拧身看去,果然崖壁上有个浅浅凹槽,深约两三厘米,年深日久,积尘为泥,覆盖青苔,只是已被萧远山抠去了大半。
姜明哲提起剑扇,嚓嚓两下,把泥苔清理干净,萧远山趴下身子,垂下手来,姜明哲往下再降,果然下方数尺,又有一块茂盛的青苔,他以剑扇抠去,又是一个凹槽。
萧远山翻身,踩着凹槽而下,左手抠着第一个槽,脚尖踩着第二个槽,腰身侧转,右手紧紧拉着姜明哲,姜明哲再度降下,又清理出新的凹槽。
如此缓缓下了二十多丈,清理出六七十个凹槽,萧远山呼吸粗重起来,姜明哲道:“伯父,我们换一换位置。”
于是二人小心翼翼调换了身形,变成姜明哲紧攀崖壁,单手提着萧远山,萧远山持了他的铁剑扇,不断清理出新的凹槽。
如此又下二十丈,抬头看崖上人,尽为雾气遮挡,渺不可见。
萧远山担心姜明哲力乏,看了看他,只见面色如常,呼吸悠稳,不由笑道:“你这身功力当真可畏可怖!便是我不曾受伤时,亦难匹敌。”
姜明哲笑道:“那还不是伯父传我神功的缘故?”
两人边说边干,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底,姜明哲仰头看去,只见崖壁没入云雾,歪歪斜斜上去,每隔数尺便有一个凿痕,宛如天梯一般。
忍不住赞叹道:“伯父当年重伤之后,硬生生凿出这条生路,真正是大毅力。”
这时上面飞快有人攀下,第一个正是萧峰。
他虽折了左手,还背个老大包袱,但以他武功,有凹槽可助力,两足一手,依然稳健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