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光怒目而视，厉声道：“赵钱孙，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
赵钱孙洋洋得意道：“智光和尚，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菩萨佛爷了？当年雁门关一战，是非因果，别人不知，你难道也不知？你愿意为了天下人付出，那是你自家的事，乔峰又不是和尚，更不是你，凭什么他便不能知道真相，一生都被蒙在鼓里？”
他二人各执一词，乔峰双眉紧皱，忍不住看向姜明哲。
姜明哲知道他此刻心中天人交战，果断道：“大哥，若我所料不错，另一封信，应该和你出身有关，大哥，你我三人义结金兰，祸福同担，你便是盖世魔王，也是我姜明哲的大哥。”
姜明哲的想法，其实和赵钱孙一般无二。
乔峰有资格知道自己的身世，有权力选择自己未来要走的路。
段誉立刻道：“大哥，我也一样！”
姜明哲看他一眼，本来想教他：你该说俺也一样。
但是此刻气氛严肃，他暗自把这念头捺住，打算下次再说。
乔峰目露感动之色，点了点头，对徐长老道：“请把另一封信也给我。”
“且慢！”
智光忽然伸手，取过徐长老手上信封：“乔帮主，既然你一定要知道身世，那便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人皆知方可。”
乔峰心知这是智光怕自己知道了真实身份，丐帮众人却不知晓，如此一来，自己一旦真个生出什么变故，众人毫无准备，难免要吃大亏。
一时心中愈发惴惴，点头道：“好。”
智光叹一口气：“也罢，那么在你看此信之前，老衲要将一件往事和盘托出，老衲和赵钱孙，都是其中当事人，这件事发生在三十年前，那一年有人传讯，说辽国大批武士要偷袭少林寺，抢夺藏经阁中武功图谱……”
智光面色沉重的讲述起雁门关那场血战，赵钱孙在一旁补充，缓缓将当初那副血腥的画卷重新揭开……
雁门关外，群雄设伏，先杀了十九名契丹武士，又围杀一对抱孩子的夫妻，妻子惨死众人之手，丈夫大发神威，以一人之力杀翻群雄，只有智光被抛上树梢侥幸不死，又有赵钱孙吓晕因此活命，最后打翻了“带头大哥”和丐帮帮主汪剑通，厉声质问一番，却是未杀二人，刻书石壁，抱着妻儿跳崖，又将未死的婴儿抛上崖来，落在了汪帮主肚子上。
次日智光三人重回战场，拓了石壁上辽文，寻人翻译，这才知道铸成大错，只是具体如何错了，智光却怕坏了带头大哥侠名，坚不肯说，只说了后面如何处置这婴儿。
“……要那乔三槐夫妇自认是这契丹婴儿的父母，长成之后也决不可让他得知领养之事……”
乔峰听到这里，哪还有什么不明白？面色难看无比，惨然道：“你是说，我乔峰不是汉人，而是……契丹狗种？不可能，不可能，我乔峰堂堂汉儿，怎么会是契丹狗？”
姜明哲见他目光若狂，提气大喝道：“大哥！岂不闻‘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昔日五胡乱华，中原沦丧，数百年民族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连大唐太宗皇帝都有胡人血统，何况如今？这大宋亿万百姓，若是较真起来，又有几个真是彻彻底底的汉人？”
乔峰身躯一震，脸色微微和缓，紧紧盯着姜明哲。
姜明哲把包不同一指：“南慕容北乔峰齐名，他慕容家就是鲜卑后裔，那又妨碍了人家慕容公子名震江湖么？”
他走上近前，重重一拍乔峰胸膛：“你自幼被汉人养育，食汉家粮，着汉家衣，说汉话，喝汉酒，学的是汉家千古传承的仁义道德，你这颗心，乃是堂堂汉家心，谁敢说你不是汉人？”
这番话说出，群丐只觉掷地有声，都不由微微点头。
赵钱孙亦道：“这小哥儿说得真好，我说不出这些道理，但心中也是一样想法，汉人未必高人一等，契丹人也未必便猪狗不如！”
乔峰身躯再震，缓缓道：“不错！多谢前辈，还有二弟……“
他双手扶住姜明哲肩膀，感激道：“也要多谢你开导！嗯，我是契丹人的孩子，那也怪不得我师父提防我有一天做了坏事，也怪不得诸位长老知道后，要造我的反……不过二弟你说的话，我倒觉得更有道理，我乔峰交的都是汉家兄弟，学的都是汉家的道理，岂能把我如寻常胡儿论处？”
这番话他朗声说出，奚长老、吴长老等人都不由露出愧色。
乔峰露出一丝笑道：“他们太多虑了，我倒要看看，另一封信又是写了什么。”
说着回头去智光手中取信，不料智光大拇指紧紧捺住信纸，乔峰不曾在意，伸手一扯，信纸裂了一角，留在智光手中，智光飞快塞进嘴里，一口吞下。
乔峰怒道：“你做什么！”
智光微微一笑：“乔帮主既知身世，定然要替你父母报仇，一切罪孽，老衲甘愿一身承担，只是带头大哥的名字，我却不想让你知道，乔帮主，你打死我吧，便把老衲千刀万剐，老衲也是甘之如饴。”
说罢闭目合十，再不言语。
第154章 带头大哥
乔峰怒道：“你真当我不敢打死你？”
赵钱孙忽然道：“你打死他吧，然后再打死我，我两个都算是你的大仇人，至于带头大哥，看在他们妥善将你安置的份上，你就忘了此人吧。”
说罢看向谭公道：“当年小娟打我，我是一定要打还回来的，如今才知错之极矣，你这门挨打不还手的本事是极好的，我死了以后，你可不许丢了不练，惹小娟生气。”
谭公一步拦在赵钱孙身前，大声道：“乔帮主，你若惹起了胡汉之争，中原豪杰人人都要和你为敌，还请三思！”
赵钱孙没料到情敌竟然帮他说话，大为讶异。
姜明哲眉头一皱，上前与乔峰并立，一手拉住乔峰，开口喝道：“我有话说！”
乔峰眼眶含泪，反手拉住姜明哲道：“兄弟，你说！”
姜明哲看向紧闭双目的智光，沉声道：“智光大师，方才听说了你舍身救济万民，晚辈很是佩服，但人是人，事是事，对是对，错是错，一个活人无数的大善人，偶尔作恶，那不该因为他是善人，便包庇其错，一个害人无数的大恶人，偶尔行了次善，也不该因为他是恶人，便无视其善，晚辈此论，大师以为如何？”
智光大师心中一凛，睁开眼道：“施主此言极是。”
姜明哲点头道：“那好，三十年前雁门关一战，大师方才说，是你们错了，可是却又不说如何而错，口口声声说怕坏了带头大哥侠名，莫非他有侠名，错便不是错了么？我大哥的父母，因你们的错误而死，我大哥连知道事情真相的权利，都要被你剥夺么？”
智光身躯微颤，沉默良久，从袖子中缓缓摸出一叠布，慢慢展开，却是无数衣袍碎布胡乱缝凑而成，上面一个个空心白字，笔迹刚硬，如刀斫斧劈。
智光道：“这些都是契丹文字，是乔帮主的令尊当年刻在雁门石壁上，被我拓了下来。”
乔峰紧紧盯着那些字看了半晌，失落摇头道：“我不认识。”
智光叠起布块，递给乔峰，乔峰接过，智光道：“你回头可以找认识契丹文字的人替你翻译，老衲当初也找人问过，这些字的意思是……”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的背诵道：“峰儿周岁，偕妻往外婆家赴宴，途中突遇南朝大盗……事出仓促，妻儿为盗所害，余亦不欲再活人世。余授业恩师乃南朝汉人，余在师前曾立誓不与汉人为敌，更不杀汉人，岂知今日一杀十余，既愧且痛，死后亦无面目以见恩师矣。萧远山绝笔。”
乔峰听罢，泪如雨下，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爹立誓不杀汉人，却被汉人所杀……”
姜明哲也不由叹息，心想怪不得萧远山最后留了手，大约是想起了誓言，不过若不是他留手，怕是还是婴儿的萧峰也没了活路。
“唉。”智光又叹口气：“乔施主，这个萧远山，便是你的生身父亲，你其实应该叫做萧峰。萧峰施主，真相已然告知，你便杀了老衲，替你爹娘报仇吧。”
赵钱孙也道：“你爹娘两条性命，我们今天也用两条性命偿还，萧峰，动手吧。”
萧峰盯着他二人看了良久，缓缓道：“带头大哥，究竟是谁？”
智光看了一眼姜明哲，低声道：“老衲按理，该告诉你才是，不过萧施主，道理之上，还有义气，带头大哥是个义薄云天的人物，老衲不愿他死于你手，请恕老衲这份私心……”
说着嘴巴忽然一动，噗的一口，吐出一条血淋淋的舌头。
徐长老、单正等人齐声惊呼：“智光大师！”
谭公动作最快，一把捏开智光大师的嘴巴，鲜血泉涌而出，谭公飞快取出一只药盒，沾了一些药膏抹在他口中断舌上，不大功夫，那血已然止住。
姜明哲正讶然此药之灵效，便觉衣服被人扯动，回头一看，阿紫眼中发光，低低声道：“大生姜，白青双妖好久没有做案子了，等会儿散了场，我们去劫了这矮冬瓜的老头子！”
这时徐长老忽然看向乔峰，发怒道：“帮主，你怎么敢这般逼迫智光大师？”
姜明哲瞪着他喝道：“你老的听不见了么？智光大师自己都说他按理该告诉我大哥，只是他又要讲理，又要容情，两难之下，这才自残己身以求安心，什么叫我大哥逼他？”
赵钱孙道：“不错，智光和尚的心情我最能体会，乔峰，不，萧峰，我这条舌头，也可以给你。”
乔峰神情黯然，摇头道：“不必了，我知道你不会说，要你舌头有何用？”
说罢展开手上的信，却是写给汪剑通的，大意是虽然乔峰人品杰出、才艺超卓，但还是觉得他不应该做丐帮帮主，毕竟乔峰非我族类，一旦得知雁门关之事，必然要引起武林浩劫，劝汪剑通好生斟酌。
乔峰看完，姜明哲顺手取来看了两眼，笑道：“大哥，我替智光长老这条舌头可惜，呵呵，这位带头大哥的身份，其实明白的很！”
一瞬之间，在场众人目光齐齐看向姜明哲。
姜明哲视若未见，淡淡笑道：“三十年前那支队伍，丐帮汪帮主和这带头大哥，算是领头的两个人，那么这位带头大哥无伦武功、威望、势力，都足以和汪帮主媲美，智光长老他们如此怕你报仇，便是说此人还活在世上。”
众人面色急变。
姜明哲继续道：“假情报说契丹高手要去少林寺抢夺秘籍……”
说至此处，徐长老、单正、赵钱孙、谭公四人齐齐出手，口中大喝：“不许说！”
姜明哲剑扇一张，层层寒光护定身前，将四人拳脚一起挡下，嘴里不紧不慢说道：“智光大师方才细说雁门关之战，似乎没有哪个战死的好汉出自少林，那么这带头大哥的身份，岂不是呼之欲出？”
单正锐啸一声，四人同时后跃，惊疑不定看向姜明哲，难以想象这个年轻人在他四人围攻下，居然这么轻描淡写的点破了这个绝大的秘密。
萧峰周身一震，大喝道：“不错，二弟说得不错，这带头大哥，除了少林方丈还能是谁？即便不是他，也必然是他同辈的师兄弟！”
单正大喝道：“乔峰，不，萧峰，你不要胡作非为，丐帮若和少林为敌，那可真正是武林浩劫！”
萧峰摇头道：“单老爷子过虑了，丐帮岂会和少林为敌？我二弟方才说了，我学的是汉家的仁义道德，你真当我是不知礼义的胡人么？”
他向前走出几步，大声道：“丐帮诸位兄弟，若这诸位前辈不曾骗我，我其实不是乔峰，是萧峰，也不是汉人，而是契丹人！丐帮天下第一大帮，帮主之位，一个契丹人怎么能坐？因此自今日起，我便不再是丐帮帮主。”
一言既出，丐帮弟子尽数沸腾，有的人大喊道：“不可能，帮主大仁大义，怎么会是契丹人？”有的人喊道：“你便是契丹人，我也只服你做帮主。”有的则低声道：“帮主若是契丹人，本帮便是江湖笑柄，岂能让他再做下去？”
一时间沸反盈天，一众长老、舵主也都六神无主。
萧峰提起内力，大喝道：“都不要吵，听我说完！”
一声喝罢，不论是服他的，不服他的，尽皆无声。
便听萧峰道：“我不信智光长老这些前辈竟会骗我，但事关本人身份，我也不能轻易便信了全部，我二弟方才分析，当年的带头大哥，多半便是少林方丈，他是武林中泰山北斗，绝不可能有意欺瞒，因此我辞去丐帮帮主后，将独上少林，求见玄慈方丈，若他亲口告诉我，我真的是契丹人……”
萧峰眼神扫过表情各异的帮众，缓缓道：“若真是如此，我也不会和汉人为敌，索性找个地方隐居，了此余生，也就是了。”
大义分舵的蒋舵主大声道：“乔帮主，那如果你不是契丹人，是不是还回来当我们帮主？”
萧峰一笑，点头道：“我本也舍不得你们这些兄弟！”
这一句话说出，许多帮众都不由露出笑意，仿佛认定了萧峰必然能洗脱冤屈，重回丐帮。
这时陈长老忽然道：“那你这阵子不在，本帮谁来当家？”
吴长老大怒道：“陈孤雁，婊子养的，乔帮主是汉人还是契丹人，身份还未确凿，你便迫不及待要夺权么？老子只恨老子耳根软，听了你和全冠清的鬼话，今天索性打死了你！”
说罢拔拳便打，陈长老出手拆开，怒道：“我夺什么权，我的意思是，他既然不在，是不是该让徐长老做主？毕竟徐长老乃是本帮辈分最高的前辈宿老。”
宋长老奚落道：“你这般巴结徐长老，是想让他把吃剩的虎狼药分你一些么？”
徐长老怒不可遏，叫道：“姓宋的，你不要血口喷人。”
“都住口！”萧峰提气再吼，双目如虎，威压全场：“本帮乃天下第一大帮，不可一日无主，我虽离开，却要推举一人，暂代帮主之职！”
吴长老喜笑颜开：“好，妙，帮主指定的人选，我必竭力辅佐他！”
第155章 代帮主
萧峰说罢，眼神已瞟向了姜明哲。
姜明哲今日表现活跃，无论智慧、武功，都是人所共睹，虽然年轻了些，但萧峰当年也是二十三岁接掌丐帮，比如今之姜明哲还要小上一岁。
而且丐帮乃是帮派，和一脉相承的门派却又不同，帮中群豪各有师承，选择外来豪杰担任帮主，几百年来，也不是没有先例。
姜明哲却是面色大变，他隐约记得丐帮有个可怕规矩
丐帮弟子行乞为生，受天下人之辱，因此当帮主者，必先受帮中弟子之辱！
一人一口老浓痰，想吐哪里吐哪里！
姜明哲今日虽帮了萧峰大忙，可得罪丐帮之人着实不少，什么徐长老陈长老，麾下亲信不知多少，这些人要往他脸上吐怎么办？
一瞬之间，姜明哲满脸惧色，便是当初初见星宿老仙，脸色亦无此刻这般难看。
阿紫察言观色，立刻晓得姜明哲不愿。
心下不满道：我这大伯哥也不是什么好人，自己当要饭花子就罢了，居然想让大生姜也去要饭，他却不想想，我将来是要嫁给大生姜做老婆的，那我岂不成了叫花婆？
眼见萧峰道：“我要推举之人，乃是我的好兄弟，他武功高强、智慧超卓，人品更是义薄云天，他就是……”
阿紫哈哈一笑，拍手欢呼道：“是我家的大生姜么？师弟，我们师父若知道你当了丐帮帮主，那可要高兴死啦，丐帮这些叫花子兄弟最会抓蛇了，等你当了帮主，令他们捉蛇进贡给我们星宿派，师父肯定让你做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