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乍一下子收了四个徒弟,洪七公初始确是老怀大慰。在他想来,大徒儿天赋异禀,心性对自己的脾胃,无疑是继承衣钵的不二人选;
二徒儿黄蓉机敏伶俐,与大徒儿又是一对鸳鸯,将来正好辅佐他打理帮务,可谓珠联璧合;
三徒儿郭靖虽显愚钝,但根基扎实,秉性纯良厚道,恰是那等大器晚成的料子;四徒弟穆念慈温柔细心,宛若贴心棉袄……这阵容,简直完美!
然后洪七公就后悔了!
这大徒儿原本倒也还好,对于他安排接手帮派事务也不抗拒,却因美人在侧,往往三天晒网两天捕鱼,兴之所至学点帮务,转头又和蓉丫头腻歪到一块了。
黄蓉这丫头则鬼灵精怪过头啦,在七公将降龙十八掌倾囊相授于她家齐哥哥之后,就不再费心钻研新菜讨好他了,虽然每日饭菜依旧堪称绝品,却少了先前那份巧思,转而天天牵着齐天行的手,不是去赏雪就是去探梅,将师父晾在了一边。
三徒儿郭靖倒是老实听话,可那悟性着实令人上火,往往黄蓉看一遍便能学会,齐天行看两遍就能掌握精髓的招式,到了郭靖这里,反反复复教上十几遍,他仍使得磕磕绊绊,气得他吹胡子瞪眼。
也就四徒儿念慈还算省心贴心,可洪七公是何等眼力,稍加留意便察觉,小徒儿的目光似乎总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大师儿身上,那眼神中的意味,绝非简单的同门之谊......
斯,不得了,不得了......
倘若日后二徒儿与四徒儿为了大徒儿争风吃醋起来,他这做师父的夹在中间,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走为上策,走为上策......
于是,在草草将打狗棒法的最后几式演练完毕,几乎是硬将那根象征着丐帮权柄的翠绿竹棒塞进齐天行怀中后,洪七公便哈哈一笑,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飘起
“咦?今晚原打算做的八珍葫芦飞龙,看来七公是无福消受了,也罢,食材珍贵,正好省下一份……”
黄蓉漫不经心的嘀咕声,绊住了洪七公即将远遁的身形。
“且慢!咳咳……”洪七公硬生生在半空扭转身形,落回原地,面不改色地掸了掸破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蓉儿莫要误会!老叫化方才不过是觉得口中寡淡,想去镇上酒肆打几斤高粱烧回来,绝非是要不告而别!绝非!”
于是,在黄蓉的美食法宝面前,洪七公又“勉为其难”地驻足了两日,着实大快朵颐了一番。直至某个晨曦未散的清晨,他才真正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薄雾深处,这回是真走了。
洪七公此番离去,倒也并非全然撒手,倒还是郑重其事地托付了齐天行两件事。
其一,是关于梁子翁的处置。这老怪早年曾以少女元阴练功,虽被洪七公教训后有所收敛,不敢行采补之事,但在辽东地界仍是恶名昭彰,当地富户豪绅奈他不得,只好重金恳请丐帮出手替天行道。
而齐天行此番北上,虽说是为了躲避裘千仞的追杀,但也因为受了丐帮之托,前往辽东逮捕此人。先前大闹赵王府时,齐天行将这厮制住,丢给了燕京分舵。此时此人正在燕京丐帮‘做客’,所以如何处置此人,便交由齐天行这个下一任的帮主自行决策了。
第二件事,则是顺势推舟,让齐天行每每经过一地,前去拜会当地的丐帮分舵舵主,这是为他之后接任帮主铺路搭桥。
便在洪七公离去后的第二日午后,齐天行与黄蓉二人并排躺在摇椅里晒太阳。屋内,早上吃了药丸的杨康正沉沉安睡。穆念慈则在厨房内外忙碌,将飞龙骨肉分离,削皮萝卜,给香菇去泥。院墙外,隐约传来郭靖练武的呼喝,显然正在练降龙十八掌,掌风虎虎,倒也有了几分气象。
“咦?师兄!师姐!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蛇!”
忽然听到郭靖的这么一声惊呼,齐天行与黄蓉几乎同时从摇椅上弹起身来,身形一动,便已掠至院门处。放眼望去,只见院墙之外,不知何时竟已成了一片蠕动翻腾的青黑色海洋!
数不清的毒蛇,青的、红的、黑的、花的,长短粗细不一,吐着信子,发出“嘶嘶”之声,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围拢,将这小院困在了中央。
第49章 飞龙在天,毒蛇伏地(上)
院落之外毒蛇如潮,这番突如其来的骚动,顿时将屋内外众人都惊动了出来,一时间人声、蛇嘶声、兵刃破空声交织成一片。
郭靖“咦”了一声,身形往后一跃,落在屋顶灰瓦之上,迅速从背后取下长弓,弓弦连震,箭去如流星赶月,每一箭都精准地钉死一条试图溜进院子的毒蛇,箭无虚发,显是已将哲别所授的射术发挥得淋漓尽致,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齐天行和黄蓉并肩立于院前房梁之上,衣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二人凝神远眺,但见蛇潮汹涌,嘶声阵阵,各色毒蛇交织成一片蠕动的海洋,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鳞光,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齐哥哥,你瞧,”黄蓉纤纤玉指轻点远处蛇阵的异动:
“这寒冬腊月,本该是蛇类深藏洞穴冬眠之时。便是小红这几日都懒洋洋地盘在屋内,连我的蜜汁火腿都提不起它的兴致。这突如其来的蛇潮,来得实在古怪...”
齐天行握着她软若无骨的柔荑,心里也赞同她的猜想,点头道:
“不错,这些蛇群行进颇有章法,分明是受过训练,受人操控。而且师父方才离开一日,这时机......”
心念电转间,齐天行忽然扬声道:
“郭师弟,烦请你将杨兄弟请出来。这蛇群来得诡异,大家难以分心守护,若是被毒蛇潜入屋内,恐怕不妙。”
郭靖虽然听不懂齐天行的言外之意,但他向来信服齐大哥,当即应了声“是”,从屋顶跃下,快步转入院中。
此刻院外毒蛇越聚越多,嘶嘶之声不绝于耳。黄蓉前几日得洪七公亲授《漫天花雨》暗器手法,而齐天行也从白驼山弟子那里白嫖过一门名为《飞燕银梭》的暗器功夫,此时二人以屋顶碎瓦为暗器,挥手间碎片纷飞,瓦片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每一片碎瓦掠过,必有一条毒蛇毙命,腥臭的蛇血溅得到处都是。
院内杨铁心一杆铁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点点,如梨花纷飞,将包惜弱牢牢护在身后。
穆念慈前段时间又得了洪七公指点,学了手轻灵飘逸的轻身之术,这几日又常常给黄蓉帮闲备菜,厨艺大涨不说,此刻在院内游走,动作轻巧如蝶,双手各握一柄打磨地精光透亮的菜刀,但见她手起刀落,刀光如雪,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将毒蛇斩为两段,动作行云流水。
然而蛇群仿佛无穷无尽,众人虽奋力抵挡,却渐渐感到内力不济。就在这时,齐天行忽然注意到一个奇特的现象:原本在屋内冬眠的小红蛇不知何时已经苏醒,它慵懒地游走到院中,猩红蛇信轻轻吞吐,那双幽绿的眼眸冷冷扫视着四周。
“蓉儿,你看!”齐天行眼睛一亮,指着小红所在的方向。
黄蓉凝神细观,果然发现以小红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毒蛇都畏缩不前,有些甚至惊慌逃窜。她拍手笑道:“是了!小红是蛇中之王,这些普通毒蛇自然畏惧它!”
齐天行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他纵身而下,轻抚小红冰凉滑腻的蛇首,低声道:“小红啊小红,今日就要倚仗你了。”
他说着解下竹篓,将这条十数米长的巨蟒安置其中。
“齐哥哥,你这是?“黄蓉不解道。
“擒贼先擒王。“齐天行背起竹篓,挑眉道:
“既然蛇群是受人操控,那操控之人必定就在附近。有小红在,这些毒蛇不敢近身,正好让我找到那个人......鬼鬼祟祟躲在后面消耗我们,看我不揍扁他!”
说罢,齐天行深吸一口气,运起轻功直冲蛇阵。果然,随着小红的靠近,蛇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散,让出一条通路。
齐天行双掌暗运内力,将偶尔扑来的毒蛇震飞,脚下《登萍渡水》的轻功施展开来,身形如飞燕掠水,在蛇阵中快速穿行。小红的蛇信在他耳畔嗤嗤作响,冰凉的蛇身隔着竹篓传来阵阵寒意。
越是深入蛇阵,一缕若有若无的箫声便越发清晰。箫声幽咽凄清,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激昂刺耳,显然是在以音律操控蛇群。
齐天行循声而去,身形在林间穿梭,终于在一片空地中央见到一个白衣公子执玉箫而立,衣袂飘飘,不是欧阳克又是何人?
“果然是你,欧阳小虫,你怎么就这般没有眼力见,自寻死路到你裘爷爷手上啦?”
欧阳克缓缓放下玉箫,那张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鸷,但随即被傲然之色取代:
“当日若非你使诈,本公子岂会失手?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今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处!”
欧阳克话音未落,箫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如同万千钢针扎向耳鼓!
嗤嗤嗤!
四周蛇群应声而动,无数毒蛇弹射而起,化作一道道色彩斑斓的毒箭,从四面八方朝着齐天行扑噬而来,腥风扑面!
而眼见无数毒蛇凌空扑至,齐天行却不慌不忙,大喝一声:“小红助我!”便将背上竹篓往前猛地一丢!
竹篓在空中翻滚,篓口张开,但见红光一闪,小红那粗长的身躯如一道赤练激射而出,昂首发出“嘶”的一声尖锐长鸣!
一股无形的威压顿时弥漫开来,那些扑来的毒蛇如遇天敌,攻势骤止,扭曲着身体纷纷后退。
顷刻间,竟以齐天行和欧阳克为中心,清出了一片直径数丈的圆形空地!
蛇群虽退,欧阳克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数月前的那场比斗本就是他占上风,事后回顾,若非他对齐天行忽如而来的快刀没有防备,以对方的那种凌厉有余却精妙不足的二三流刀法,纵然再快,又如何是他西毒传人的对手?
思绪一念而过,欧阳克眼中精光一闪,足尖猛地一点积雪,炸开一团雪雾,《瞬息千里》的身法便施展出来,整个人化作一道虚实变幻的白色残影,几乎贴着地面疾掠而来,双臂如同失去了骨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诡异角度扭曲摆动,仿佛化作了两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嗤嗤的破空声中,拳、掌、指变幻莫测,罩向齐天行周身要害之处,显然是将灵蛇拳法发挥到了极致。
而面对这比月余前更加凌厉诡异的攻势,齐天行眼中略过一丝灼热战意,身体岿然不动,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出一个浑圆的弧线。
但见他衣袍无风自鼓,周身气流涌动,隐约间一条无形的龙影在身后凝聚成形!
“亢龙有悔!“
轰隆隆!
一股近乎肉眼可见的龙形劲气脱掌而出,所过之处,周遭气流为之倒转,地上积雪枯叶被狂飙卷起,形成一道龙卷般的涡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径直轰出!
第50章 (二合一)飞龙在天,毒蛇伏地(下)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骤然在雪林间炸响!
凝若实质的龙形劲气,裹挟着地面碎雪与枯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以摧枯拉朽之势,径直扑向十步之外的欧阳克!
“亢龙有悔!”
欧阳克瞳孔骤然如针!
这降龙十八掌乃是天下至刚至猛的功夫,而“亢龙有悔”更是其中威力最盛的一招。齐天行天生神力,体魄强横,与此掌法堪称天作之合,加之修炼《阴阳无极劲》,内力相较于之前一日千里……
这一掌若结结实实印在身上,便是千斤巨鼎也要崩飞数丈,更不用说他欧阳克了......
电光石火间,欧阳克腰肢如无骨软鞭般猛地一折,险之又险地让过呼啸而至的暴烈掌劲,左足尖疾点雪地,身形借力,整个人倏地向后飘去。
然而‘亢龙有悔’既出,又如何这般轻易避开?
嗤啦
欧阳克避开拍向胸膛的一掌,灼热掌风却如烈焰擦着他的右臂掠过,袖袍应声碎裂,化作漫天布片,欧阳克只觉臂上火辣剧痛,宛若被无形火刀刮骨而过,肌肤上瞬间浮现蛛网般的血痕。
欧阳克身形急掠而退数丈,心头骇浪滔天:
“仅仅掌风余波便如此霸道?数月不见,此人竟精进至此?”
欧阳克强忍臂痛,抬眼望去,却见那高大刀客依旧山岳般岿然不动,一双眼眸古井无波,而也被这么一双冷漠眼神扫视下来,他心中方起的退意竟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和滔天怒火所吞噬!
一个年纪比他更轻,武功毫不逊色,甚至……甚至相貌也更为英挺的男人……最重要的是,萦绕在此人身侧那个恍若仙娥的少女......这层层叠叠的酸意与不甘,都让他心中妒火瞬间燎原。
此人当真该死!
又念想到对方不过在数月之前,还在自己灵蛇拳法下左支右绌,如今却竟能一掌将自己逼得如此狼狈。这人的成长速度,简直恐怖!
所以此人更该去死了!或许眼下,便是扼杀此人的最后机会了,若再任其成长下去,恐怕下次见面就只有溜之大吉的命......
欧阳克眼中血丝一闪,当即改变打法,全力施展轻功,身形宛若一道白色幻影,紧贴着齐天行周身上下翻飞疾走,显然是想借助身法优势,拉扯游走之中寻找对方破绽。
齐天行一眼便看穿欧阳克的对策,心下连连冷笑,不过既然对方想玩拉风筝战术,那他便奉陪好了。
飒!
欧阳克足尖在雪地上连番疾点,步法诡谲难测如蛇行鼠窜,瞬息间已切入齐天行身前丈内,左手五指成钩,疾抓向齐天行面门!
嗤嗤嗤!
半空之中,欧阳克那抓向面门的左手,爪击未至已倏然变招,化抓为拳,拳风乍起又陡然舒展为掌,掌影飘忽间复又凝指成爪!
就在这连环虚招掩护下,他身形诡异一扭,侧身收拳的刹那,右臂闪电般抽出腰间那柄以精钢为骨的铁扇,疾点向齐天行腰腹!
轰隆!
也就在欧阳克攻势将至未至的这一刻,竹林之中的咆哮掌风瞬间压过了此间的所有声响。
面对着欧阳克不断辗转挪移的身形,变化莫测的拳掌扇锋,齐天行便只有一招对付,那便是右掌划出一道圆圈推去!
“亢龙有悔!”
暴烈无匹的龙形劲气扑面而来,劲气带起的灼烧感擦身而过,欧阳克只觉头皮炸裂,身形如同被开水烫到的大虾般向后倒射,根本不敢缨其锋芒,只能向后狂跃,拼命躲避那呼啸而来的灼热掌风。
“嗤嗤嗤!”“亢龙有悔!”
“嗖!”“亢龙有悔!”
两人就这么来回拉扯了五六个回合,每每欧阳克施展身法逼近,试图以奇招制敌时,齐天行便以“亢龙有悔”应对,刚猛暴烈的龙形劲气看似总比欧阳克慢上一线,却每每后发先至,精准封住欧阳克的进攻路线,逼得他屡屡仓促变招,狼狈不堪。
而经历了数轮徒劳无功的猛攻后,眼见齐天行来来回回,似乎真的只会这么一招掌法,并无别样厉害招数跟进,欧阳克心中忌惮之意去了几分,骂道:“无耻小贼,你就只会这一招么?”
齐天行心中暗笑,面上却是‘恰到好处’地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忙之色,强硬道:
“谁说的!我单只这一招,你就招架不住!”他说着便有右手一个圆圈推出。
欧阳克眼见此景,心下更是窃喜不已,暗道此人果真只会这一招,那么便无足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