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观嘴里嘀咕了一句,没回头,脚尖一点,身形如一只穿林的黑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小河村的尽头,没入了清晨的薄雾中。
……
三花河畔。
说白了,就是条泛着枯草味儿的野河。
两岸杂草丛生,河水也不是那么清澈见底,反倒透着股浑浊的土腥气。
不过这条河却大有来头。
传闻几千年前,这里住着一只河妖老鼋。
时逢乱世,妖魔吃人,人亦吃人。
老鼋不忍见百姓受苦,便化作摆渡人,将自己的三个儿子也化作大船,日夜护送难民去这条河的年头避难。
老大送流民去了南边,战死在了护送的路上。
老二送孤儿去了北边,被贪婪的修士剖了丹。
老三送完最后一批伤兵,再也没回来。
老鼋就这么守在这个渡口,等啊等,等到了河水断流又复流,等到这一身龟甲化作了河畔的青石,也没等到它的孩儿们回来。
故此地名为三花河,成了这十里八乡送别故人的去处。
也许是想承那老鼋的一份念想,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哪怕死在了外头,魂儿也总记得要飘回来。
陈观走到河畔,抬眼看去。
一道纤细的倩影正孤零零地立在河头的青石上,像一只落单的孤雁,静静地凝视着河水里那轮破碎的残月倒影。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洛璃猛地回过头。
她见来人是陈观,立刻慌乱的抬起衣袖,倔强的擦了擦眼角未干的泪痕,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的凶劲儿。
“你怎么才来?”
第4章 老子是镖人,不是奴人!
这话把陈观给问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东边刚冒头的日头,又低头看了看她。
这天不才刚亮吗?
昨儿个约好的三花河畔,你好像也没说具体时辰啊。
洛璃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升起一股莫名的委屈。
她不是真的怪他来晚了。
她是怕怕这个她爷爷临终前千叮万嘱“可以信任”的人,也和前面九个镖师一样,只是来应付差事,走个过场。
爷爷走的时候,握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小璃……记住……这一路上……只有一个人可以信……就是陈镖师……”
她不明白,爷爷为什么会信任一个素未谋面的外人。
但她没来得及问,因为爷爷当时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陈观没跟个小丫头片子计较。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昨日那个咳的只剩半口气的老头,应该是没挺到今天早上的太阳升起。
不然她不会站在这里,哭鼻子。
“我现在是老头的克星吗?怎么最近见一个死一个?”
陈观心里嘀咕一句,转身面向三花河畔,不紧不慢的从从怀里掏出一把谷子,随手撒进浑浊的河水里。
他这是祭奠那只老鼋,也是守护他镖人的规矩。
老鼋走的是水路,他走的算是陆路,都是同行,理应相互尊重。
陈观拍了拍手上的谷屑,语气平淡。
“走吧,路还长着呢。”
洛璃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后抬起那手,指向河边柳树荫处。
那里,拴着两匹皮毛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
“哟?这小丫头片子,家底还不是一般的厚实啊!”
在这穷乡僻壤三花镇,别说这种神骏的战马了,就是想找头不拉稀的毛驴都难如登天。
她一个孤女,竟然能搞到两匹?
陈观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匹高大的黑马身上瞅了瞅,随后伸手在它紧实的腱子肉上拍了一巴掌。
马儿吃痛,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不错,还是匹难得的千里良驹。”
他一个纵身,动作利落的来到马背上,感受了一下。
等了片刻,却见旁边那匹白马还在悠闲地甩着尾巴,啃着草皮,却不见洛璃翻身上马。
回头一看,发现洛璃依旧站在原地。
那双红肿的眼睛正气鼓鼓地瞪着自己,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牵过来?”洛璃瞪眼道。
“呃……?”陈观对她这命令的口气搞得愣住了。
牵马?
让我牵马?!
你还真当你是女皇啊?
陈观脸色一黑,当即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老子是镖人,不是马夫,更不是伺候你的奴仆!你要是连匹马都牵不动,那咱们就走着去大周!”
“省下来的草料钱还能给你那死鬼爷爷多烧点纸!”
“你……!”
洛璃眉头一蹙,气的小脸涨红。
果然!
这人就是个见钱眼开的混蛋!
钱一到手,那副嘴脸立马就变了!
哪怕是之前那九个拒绝她的镖师,虽然没本事,但起码还算有礼貌!
哪像这个无赖!
她有些怀疑自己爷爷是不是病入膏肓,有病糊涂了,才会相信他。
可这一路,没有镖人……
“哼!”
洛璃咬着嘴唇,看了陈观一眼,然后一把扯过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得不像是第一次骑马。
“等走出了这片山地,跟小姨汇合了,退钱……!”
……
秋风瑟瑟,吹得人脸皮发紧。
马蹄踏在枯黄的草地上,卷起一地残叶。
二人一前一后,策马沿着三花河畔一路向东,朝着这条浑浊河流的尽头疾驰而去。
这三花河蜿蜒数百里,流经之处,乃是从这个边陲乌岩山脉直达大元皇朝北部。
再往前走个几十里,翻过那座如巨兽俯卧的“乌岩山”,便是传说中的“十方沼泽”。
过了那片沼泽边缘地带,才算真正走出这山沟沟,也算彻底离开了陈观生活了十年的故土。
就这样,二人闷头赶路,行了约莫半日,日头上中天时,终于来到了那座乌岩山脚下。
再往前,便是十方沼泽的无人地带。
这个世界荒山野岭,远比有人烟的地方更恐怖。
毕竟,有人居住的地方,便会有官府治理。
大云各大城池乡镇,官府每隔一段时日,都会派遣镇妖司的巡天使前来清剿邪祟。
一些脑子灵光的邪祟妖魔,大都惜命,会主动躲进深山老林里潜修。
只有那些刚成精,脑子不好使的邪祟,饿急了眼才会冲去村镇里开饭。
久而久之,那些人迹罕至的山脉深林,便成了藏污纳垢的集聚地,也成了人类的禁地。
谁也不知道那层层叠叠的幽暗树影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东西。
洛璃骑着白马,远远的吊在陈观身后。
自幼受到的良好教养,让她向来心如止水,觉得为一些俗人生气,徒然乱了心境,不值当。
可今日,这份修养直接崩塌。
这一路上,她竟然被陈观气的连爷爷病故的伤心事,以及嘱咐都抛得一干二净。
此刻,她一双美目瞪着陈观的背影,像是要将这个可恶的家伙一笔一画地刻进心里。
主要是这家伙,实在太气人了!
一路上,他只管自己纵马狂奔,对自己这个雇主不闻不问。
甚至有一次过河时,她脚下马匹被水里的石头绊了一下,差点将她掀飞出去。
可那家伙,只是勒住马,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嘴上还尽是嘲弄。
“马都骑不稳,也不知道你买这马干啥,真是钱多的没地方花!”
搞得像他才是雇主一样。
正在此时,前方的陈观忽然勒住了座下黑马。
他眯起眼,望着前方那座黑压压的山脉,随后回过头,淡淡道。
“天色刚好,就在这里休整一下,填饱肚子恢复好体力,趁天黑之前翻过这座山。”
洛璃勒住白马,也抬头打量起眼前这座乌岩山。
山林之间一片死寂,连声鸟叫都听不见,山风吹来,不带半点草木清香,反而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让人胸口发闷。
不过,她见陈观面对这等凶地,没有临阵脱逃的意思,便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洛璃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优雅贵气,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