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回过头。
月光下,一头巨大的花鹿从树影里走出来。
那花鹿体长足有两丈,浑身皮毛如锦缎般光滑,头顶的角像两株小树,弯弯曲曲地伸向天空。
而它背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孩子。
很小,看起来只有五六岁。
他坐在花鹿宽厚的背脊上,身形笔直,没有扶鹿角,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坐着。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清秀的面孔。
古灵儿认得他。
那是七叔古成济带回来的孩子,叫什么来着……
不悔,对,君不悔。
她在家族里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远远看一眼,没说过话。那孩子太安静了,她一直以为他是性子孤僻,又或者是因为寄人篱下,不敢跟人亲近。
可现在,她看着那头巨狼在君不悔面前低头退走,看着那头花鹿像温顺的牛马一样驮着他走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是谁?
君不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其实在进入禁地密林之前,他就发现了古灵儿,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胆大到跟着进入密林。
以往的印象,对方也不像熊孩子。
古灵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君不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恐惧,茫然,敬畏,还有一点点……
好奇。
……
苍云宗出现先天强者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潭,在檑城激起层层浪。
消息传开那日,檑城大小势力反应各异。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件事,檑城的天,要变了。
苍云宗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古家并入苍云宗后,古正阳带着古家另外两名后天巅峰高手,还有家族中上百名三流以上的武者赶至苍云宗。
孟鹤鸣随即召集宗门内所有长老。
新晋先天强者万云坐于上首,环视众人,只说了一句话:“檑城太小了,容不下那么多势力。”
第一个遭殃的是城南的“铁臂门”。这铁臂门不过几百号人,掌门是个后天巅峰,在檑城混了十余年,靠着城中几条街的武馆和商铺,倒也过得滋润。
苍云宗的长老上门时,铁臂门掌门还算识相,当场便表示愿意归附。苍云宗给的回复,说归附可以,但铁臂门上下所有武馆和商铺自然也要交给宗门打理。掌门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没敢说半个不字。
铁臂门归附的消息传开,檑城那些小势力如梦初醒。有的连夜收拾细软,赶在苍云宗使者上门之前逃离檑城;有的主动屈服,表示愿为苍云宗效力。
也有的硬着头皮想要抵抗,可苍云宗仅只是几位后天巅峰长老出手,便被打得土崩瓦解。
短短一个月,檑城境内数十个小势力,或被吞并,或远走他乡,或灰飞烟灭。
苍云宗门下弟子从数百人暴涨到两千余众,后天巅峰高手增至八人,其中三人是古家带来的,两人是吞并其他势力后收编的。
檑城内外,随处可见身着苍云宗青灰色长袍的弟子。城外的庄子,收保护费的人变成了苍云宗弟子。城内,苍云宗的弟子在城门和各交通要道设卡收税。原先的城主被杀,城主换成了苍云宗的弟子。
檑城还是那个檑城,可主人已经换了。
自然,苍云宗并非全无顾忌。檑城虽小,却是徐阳郡八大城之一。青湖岛、归元宗、铁衣门这些九州大宗门,都在檑城设有驿站,驻有弟子。
这些地方,苍云宗碰都不敢碰。
每次清扫势力之前,孟鹤鸣都会亲自核对名单,再三确认哪些是宗门的产业,哪些是大宗门的驻点,哪些是与大商会有勾连的盐号。
碰到这些硬骨头,苍云宗的弟子连多看两眼都不敢,绕着走都嫌不够远。
不过这些障碍,不妨碍苍云宗成为檑城的主人。
如今,整个檑城,苍云宗只剩下一个敌人。
那就是盘踞在城北三十里外的雷行帮。
……
雷行帮,檑城周边最大的一股马匪。五千人马,五个当家,个个都是后天巅峰。
更让檑城各方势力忌惮的,是雷行帮背后的靠山,是扬州大盐商的赵家。赵家手眼通天,据说与青湖岛某位长老有姻亲。有了这层关系,雷行帮才能在檑城边上安安稳稳地待了这么多年。
苍云宗想要一统檑城,雷行帮是绕不过去的坎。
孟鹤鸣一开始便想着先礼后兵。他派了门中一长老带着厚礼去雷行帮山寨拜山。
那长老回来后,脸色难看得很。
“雷虎怎么说?”孟鹤鸣问。
长老闷声道:“雷虎说,苍云宗想怎么折腾都行。但雷行帮的地盘,谁也不能动。他还说,先天高手确实了不得,但苍云宗也不要太目中无人。”
孟鹤鸣脸色沉了下来。
“他有没有提什么条件?”孟鹤鸣又问。
长老摇头:“雷虎说得很死,没有商量的余地。”
孟鹤鸣转头看向坐在上首闭目养神的万云。
万云睁开眼,淡淡道:“已经给了他们背后之人的面子,可既然他们不识抬举,那就灭了他们。”
……
三天后,苍云宗倾巢而出。
两千弟子,浩浩荡荡开赴城北。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名后天巅峰高手,古家的三位也在其中。古正阳骑在一头高大的狼骑背上,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身后跟着古苍河和周铁山,两人倒是神色自若,只是不时打量着前方的山路。
雷行帮显然早有准备。苍云宗大军还没到,他们的探子已经把消息送了回去。等苍云宗的人马抵达山寨下方时,雷行帮五千人马已经在山前列阵。
五千人,黑压压一片。
最前面是三百骑兵,人人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铁甲,手持长矛。这就是雷行帮最精锐的“雷骑”,三百人全是三流武者以上,大当家雷虎亲自统领。雷虎身形魁梧,虎背熊腰,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手提一柄重达百斤的宣花大斧,浑身上下杀气腾腾。
双方隔着百丈对峙。
孟鹤鸣策马上前,高声道:“雷大当家,雷行帮若是愿意归顺,在下保证,你们该有的好处一样不少。”
雷虎哈哈大笑:“孟鹤鸣,你少来这套。我雷虎在这山上住了十几年,谁也别想让我挪窝。你苍云宗想一统檑城?行啊,从我雷虎的尸体上跨过去!”
孟鹤鸣脸色一沉,正要再说什么,雷虎已经一挥手,身后五千人马齐声怒吼,声震山野。
“既然雷大当家执意如此,那就别怪在下不客气了。”孟鹤鸣退后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孟鹤鸣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杀!”
苍云宗弟子如潮水般涌上,与雷行帮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杀声震天,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苍云宗人多势众,高手众多,一开始便占据了上风。八名后天巅峰高手冲在最前面,所过之处,雷行帮弟子纷纷倒下,无人能挡。
雷虎见状,暴喝一声:“雷骑,跟我冲!”
三百雷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直插苍云宗阵中。这三百人都是三流武者以上,个个悍勇,长矛齐出,瞬间将苍云宗的阵型冲出一个缺口。
雷虎冲在最前面,宣花大斧横扫,两名苍云宗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斩成两截。
古正阳迎上前去,与雷虎对了一掌。两人同时后退,古正阳脸色微变,雷虎却哈哈一笑:“古正阳,你古家给苍云宗当狗,就不怕被人笑话?”
古正阳脸色铁青,却不接话,只是闷头猛攻。两人交手十余招,不分胜负。雷虎一边打一边叫骂,把苍云宗上下骂了个狗血淋头。古正阳面红耳赤,手上却愈发狠辣。
雷行帮虽然悍勇,终究敌不过苍云宗的高手众多。八名后天巅峰分成两组,一组缠住雷行帮其余四位当家,另一组四处冲杀,雷行帮的阵型渐渐散乱。
三百雷骑虽精锐,可苍云宗的人实在太多,一波一波涌上来,雷骑渐渐抵挡不住。
孟鹤鸣站在高处,看着战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高声道:“师弟,该您出手了。”
万云从后方走来。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实际上已经五十多岁,先天强者有二百年寿命,很难以面容看出真实年纪。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与寻常的苍云宗弟子没什么两样。可当他站定的那一刻,战场上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雷虎的脸色一变。
他转头看向万云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后天巅峰与先天之间的差距,他比谁都清楚。
万云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划动。可当他手掌抬到胸前时,掌心忽然亮起一团莹润的光芒。
雷虎大吼一声,举起宣花大斧,拼尽全力朝万云掷去。百斤重斧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旋转着飞向万云,力道之猛,足以将一面石墙轰塌。
万云看都没看那斧头一眼。他只是抬了抬手,掌心那团光芒化作一道无形的气劲,后发先至,撞在飞来的宣花大斧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百斤重斧在空中炸成碎片,铁屑四溅,落了一地。
全场死寂。
雷虎面如死灰,连退数步。
万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左手一挥,又是一道气劲激射而出。那气劲比方才更快,更猛。
雷虎拼命闪避,可那气劲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觉得右肩一凉,低头看去,整条右臂已经不见了,血水从伤口飙射而出。
“啊!”
雷虎的惨叫声还没出口,万云的第三掌已到。
这一击,直奔雷虎面门。
雷虎拼尽全身力气,朝旁边滚去。
气劲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削掉了他半只耳朵,撞在身后的山壁上,轰然炸开。碎石飞溅,尘土飞扬,那面山壁硬生生被炸出一个三尺深的大坑。
雷虎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右肩的伤口终于开始涌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万云面无表情,抬脚朝他走去。
雷虎却忽然笑了起来。
万云停住了脚步。
“你笑什么?”
雷虎抬起头,死死盯着他,脸上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嘲讽。
“万云!”雷虎忽然收住笑声,一字一顿地说,“我他娘还以为你真成了先天,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撒泡尿自己照一照,你他娘算个狗屁先天!!”
万云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再说一遍。”
雷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血沫子:“我说你是水货!狗屁的先天!也不知靠了什么偏门取巧的手段,才勉强爬上来的废物!”
万云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雷虎继续道,“真正的先天高手出手,一招就能杀了我,怎么可能现在还让我喘气?你个水货还敢装,笑死我!哈哈哈哈”
他狂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苍云宗啊苍云宗,你们找了个水货先天当靠山,还以为捡到宝了?我告诉你,你们高兴得太早了!老子背后的人,会替老子报仇的!等他们来了,你们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