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不大,三四十辆大车,没有旗帜,没有标识,护卫也不过百来人。赶车的车夫沉默寡言,护卫时刻保持着警惕,一看就是走惯了江湖的老手。
他们是古家豢养多年的护卫,常年护送驯养的异兽往返于檑城与周边各郡,对这条路熟悉无比。
可今日,他们护送的货物,却不是往常那些关在铁笼里的狼骑幼崽或异化的牛羊马鹿。
车厢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轮子压在官道上,痕迹很浅。车里没有重货,装的是人。
古家嫡系的妇孺老幼,还有族中天赋最好的十几个年轻子弟。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被母亲搂在怀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哭闹。
每当哭声响起,便有年长的族人低声呵斥,那哭声便像被人掐住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车厢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低低抽泣。
古家老三古正德骑在马上,走在车队中间。他面色阴沉,不时回头望向檑城的方向。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
“三哥,喝口水。”
老五古正信策马凑过来,递上一个水囊。
古正德接过,灌了一口,又还回去。
“再走一天,就能进楚郡地界了。”古正信看了看天色,语气里透出一丝轻松,“那边有咱们早年置办的一处庄子,虽不大,安顿下来不成问题。”
古正德没有说话。古家能在这最混乱的徐阳郡立了一百多年,自然深知狡兔三窟的道理。
“三哥,你说……檑城,能撑过去吗?”
古正德沉默了很久。
“撑不撑得过去,都跟咱们没关系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们只做我们能做的。”
古正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叹息。车队里安静下来,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走在前面的护卫忽然勒住缰绳,抬手示意停下。
“怎么了?”古正德策马上前。
那护卫指着前方一片狭窄的山谷,眉头紧皱:“三爷,这地方两边山势陡峭,官道从中间穿过去,最窄处只容两辆车并行。若有人在两侧山崖上设伏……”
古正德抬头望去。山谷两侧是光秃秃的石壁,寸草不生,暮色下像两扇半开的石门。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派人上去看看。”他低声吩咐。
几个护卫翻身下马,沿着山坡攀上去。过了好一阵,才从谷口那边绕回来,朝他摇了摇头。
“三爷,上面没人。”
古正德松了口气,挥了挥手:“走,快些过去。”
车队鱼贯而入,护卫们刀出鞘、弓上弦,警惕地盯着两侧的山崖。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好在有惊无险,直到最后一辆车驶出谷口,预想中的袭击都没有出现。
“他娘的,吓老子一跳。”一个护卫抹了把额头的汗,笑骂道,“每次经过这里,都要提心吊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气氛总算松快了些。
古正德也面露笑意,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
地面在震动。
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从地底滚过来。
古正德猛地回头,只见官道尽头,一片黑压压的马队正朝这边涌来。马蹄如雷,少说也有数百骑。
“不对!”古正德大声吼道。
……
一只大脚踩在古正德脑袋上,用力碾了碾。
“你们古家,也有今天。”
“就你们,还玩金蝉脱壳?”
古正德听见周围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听见那些马匪的狂笑声,听见妻女在喊救命。可他已无能为力,身体越来越冷,视野慢慢的陷入黑暗。
临死前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问题。
到底是谁,泄露了他们的消息。
二当家低头看着脚下已经没了声息的人,吐了口唾沫,脚下猛地发力。古正德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的白的四溅了一地。
他抬起头,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被绑在一起的年轻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带走。”他挥了挥手。
几个马匪用绳子捆住古家的女人,把这些女人扔到马背上,手脚也不老实,个个笑容猥琐。
一个马匪压低声音道:“话说咱俩这趟出来,不是去檑城抢地盘吗?怎么快到了檑城,二当家反而掉头跑这边来?大当家到时候不会怪罪吧?”
年纪稍大的马贼瞪了他一眼:“这话你最好别让二当家听见……”他顿了顿,小声说道:“二当家跟古家有血仇,他顺手报个仇,大当家还能拦着?”
“二当家跟古家,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连没有断奶的小娃娃都不放过?”
“当年二当家给古家卖命,跟一个古家少爷的娘们好上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给暴露……好在二当家逃得快……可惜一家老小却没逃得了……”
……
檑城西北,古家堡。
这座建在缓坡上的堡子不算大,青石垒的围墙,一丈来高,四角有箭楼,门前立着两尊石兽。
如今,堡子里冷清得可怕。
苍云宗覆灭的消息传来后,古正德带着嫡系连夜悄悄离开,留下的都是些旁支偏房。
古成济听着争吵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走?往哪走?现在外面到处都是马匪!”
“不走?不走等死吗?古正德他们把好东西都带走了,留下咱们在这里等死!”
“够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压住了所有争吵。
那是古成济的族叔古元浩,头发花白,武功只是二流,却是如今堡子里辈分最高的人。他拄着拐杖站在正厅门口,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
“吵什么吵?天还没塌下来。都回去,看好自家的门户。该干嘛干嘛,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有人嘀咕:“高个子?高个子都跑了……”
古元浩脸色一沉,那人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古成济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怨气?当然有。古正德带走的那些人,不是古家的嫡系,就是族中最好的苗子。留下的他们,就是弃子,就是用来吸引外面那些人的目光。
可他又能说什么?
“成济。”古元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未必有他们说的那么糟糕。”
古成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古元浩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堡外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两人脸色一变,快步登上墙头。
堡外,黑压压一片人影,少说也有一千之众。
火把的火光映出一张张凶悍、贪婪的面目,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满脸横肉,背上插着两柄宣花大斧,斧刃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伙马匪名为“裂山帮”,也是徐阳郡凶名赫赫的马匪。首领杜洪,一身蛮力惊人,后天巅峰,传闻曾独力劈开过一座小山,故得此匪号。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头上的古家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古家的,打开门,老子只求财,不害命。”
古元浩脸色发白,强撑着抱拳道:“这位好汉,古家与贵帮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若是求财,敝处有些薄礼,还望好汉笑纳,高抬贵手……”
杜洪哈哈大笑:“薄礼?你古家在这檑城经营百余年,生意日进斗金,想打发叫花子呢?老子今天亲自来,就凭你们那点薄礼,也配?”
古元浩心中一沉,还要再说什么,杜洪已经翻身下马,大步朝堡门走来。
“老子要的东西,自己拿!”
他脚下一蹬,地面炸开两个土坑,整个人腾空而起,一丈来高的围墙被他一步跨了上来。落地的瞬间,脚下的青砖咔嚓裂开几道缝,碎石飞溅。
古家护卫惊叫着冲上去,刀枪齐出。
杜洪右手斧一挥,宣花大斧横扫,三个护卫连人带兵器被斩成两截,鲜血喷涌,溅上墙头。
堡内顿时大乱。妇孺尖叫着往屋里躲,护卫们腿都软了,握着刀的手抖个不停。
杜洪站在墙头,两柄大斧往肩上一扛,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堡内,目光所过之处,人人噤若寒蝉。
“哈哈哈!!古家,不过如此。”
忽然一道刀光从侧面劈来,刀锋未至,劲风已经刮得他面皮生疼。
杜洪脸色大变,双斧交叉格挡。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一股巨力从斧上传来,杜洪整个人从墙头被震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一看,两柄宣花大斧的斧刃上,竟被砍出两道深深的缺口。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墙头。
火光映出一个身影,手提长刀,正是古成济。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妇人,手持双刀,与他并肩而立。
“后天巅峰?”杜洪眯起眼睛,“不是说古家的后天巅峰都死光了吗?”
古成济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
他服用北海之灵后,如今单手爆发力已达一万五千斤,地级武学上的招式虽然刚学时日不长,但也足以将他的爆发力增强至三万斤。
只是此前从未与后天巅峰的武者交过手,此番一经交手,心里已经有了底气。
杜洪冷笑一声,吐了口唾沫:“就算你是后天巅峰又怎样?一个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一挥手,“弟兄们,给我上!”
马匪齐声呐喊,抛出绳索,如蚁群般涌上墙头。
古成济连劈数刀,刀气迸发,断绳四处飞散。沈芸双刀翻飞,护在他身侧,刀光所过之处,血雾弥漫。可马匪实在太多了,杀退一批,又来一批。
“成济!”沈芸喊了一声。
古成济回头,看见堡门已经被撞开,马匪如潮水般涌进来。古元浩带着一帮族人护卫拼死抵挡,节节后退。惨叫声、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
古成济深吸一口气,翻身跳下墙头,直扑杜洪。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带着呼啸的风声。
杜洪狞笑一声,双斧抡起,迎头劈下。
两柄宣花大斧带着破风声,这一劈少说也有万斤之力,足以将一头蛮牛劈成两半。
古成济不闪不避,长刀上撩,正面硬撼!
“铛!!”
巨响如炸雷,火星四溅,空气都震得嗡嗡作响。杜洪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斧柄往下淌。
他低头一看,两柄斧刃上又多了两个更深的缺口,心中骇然。
此人实力,绝非寻常的后天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