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丹尘甚至还有闲心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聂门主,”他微笑道,“何必这么大的火气?你我都是修行之人,心平气和才是正道。”
聂融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赵丹尘的肩头,望向青石岭的方向。夕阳正在落山,那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暗红,像是泼了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可聂融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每一息都像是一年,每一刻都像是一辈子。
先天金丹,两名先天实丹。
更重要的是这三人,代表的是青湖岛这个庞然大物。顾及到铁衣门,聂融终归没有翻脸的勇气。
赵丹尘的目光忽然一凝。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一只渡鸦从东南方向飞来,翅膀扑棱棱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那只渡鸦在官道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直直地落下来,落在赵丹尘抬起的手臂上。
铁衣门三人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渡鸦。
从东南方向来的渡鸦。
那是青石岭的方向。
聂融的手死死地攥着剑柄,指节咔嚓作响,但他没有动。他知道,现在动也没有用。
如果那边已经得手,他赶过去也晚了。
赵丹尘从渡鸦腿上取下竹筒,倒出里面的纸条,展开。他的动作很从容,但当他看到纸条上的字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越皱越紧,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盯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像是要在那些字里找出什么破绽。
“师兄?”他身后的一个青袍人低声问,“成了?”
赵丹尘没有回答,他把纸条递给那人。
那人接过纸条,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这……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变了调,“赵厉死了?连铁师弟也……”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丹尘的背影。
“师兄,会不会有误?铁师弟虽说只是虚丹,但到底是先天,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十四岁的小鬼……”
另一个青袍人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纸条,脸色也变得铁青。
三个人沉默地站在那里,气氛像是凝固了一样。
聂融看着他们三个人的反应,一颗已经沉到谷底的心忽然又浮了上来。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赵长老,可是出什么意外?”
赵丹尘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恼怒,又像是忌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他看了聂融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聂兄,你收了一个好徒弟。”
聂融的心猛地一跳。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隐含着其他意思。
杨安可能还活着?
“赵长老谬赞了,”聂融淡淡道,“劣徒资质驽钝,还需要多加磨砺。”
赵丹尘看着他,忽然露出讥讽的笑意。
“铁衣门藏得真够深的,”他说,“十四岁,入微之境,独自斩杀先天强者。这等资质,这等心性,我青湖岛上下,不,整个九州大地,可找不出第二个。”
聂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见了什么?
斩杀先天强者?
杨安?
赵丹尘没有再说什么。
他一抖缰绳,调转马头。
“走。”
他身后的两个青袍人也跟着调转马头。三匹马扬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聂融看着他们消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门主,”邓庚凑过来,压低声音,“杨安他竟然还活着,而且……真的杀了先天强者?”
聂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管真假,”他说,“走,去青石岭。”
三人弃了马,沿着官道往青石岭方向飞掠。
先天强者的速度远不是马匹能比的,不过片刻工夫,他们便赶到了飞虎寨。
寨门已经被打开了,里面到处都是铁衣军的军士。有的在搬运尸体,有的在清点物资,还有几个人在往寨墙上泼油,准备放火。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松木燃烧的烟气,呛得人直皱眉。
聂融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寨门前的那个少年。
君不悔站在血龙马旁边,他的衣袍干干净净,面容平静,正低声对崔贺说着什么。
聂融快步走过去。
“杨安!”
君不悔抬起头,看见三人,微微欠身。
“师父,邓长老,吴长老。”
聂融上下打量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看了好几遍。他身上没有伤,衣服也没有破,甚至脸色都很正常,完全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样子。
“你没事?”聂融问。
“没事。”君不悔说。
崔贺在旁边憋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明明跟他无关,却一副与荣有焉的样子。
“师父!三师兄他太厉害了!他一个人!杀了九个后天巅峰!还有一个先天!全杀死了!”
聂融皱起眉头,看向君不悔。
君不悔微微点头,没有多说。
邓庚倒吸一口凉气。
地榜第三十一的高手,加上八个后天巅峰,更离谱的是还有一个先天……这等阵容?!
“你……一个人把他们全杀了?”吴凡同的声音发涩。
崔贺在一旁拼命点头:“吴长老,你是没看见!那个先天强者,三师兄跟他面对面打了十几个回合,最后一剑,直接把那人切成了碎肉!”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了讲给师父听。
聂融听着,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比谁都清楚后天与先天之间的差距。那不仅仅是力量的差距,更是境界的差距。入微、忘我、真我、返璞归真,每一层都是一道天堑。
可事实摆在眼前。青湖岛的人已经走了,飞虎寨已经被扫平了,他的弟子好好地站在这里。
聂融看着君不悔,沉默了很久。
这个弟子入门五年,他的天赋自己一直看在眼里,本以为已经足够的妖孽。九岁举万斤石锁,三天练成《血莲剑典》前三重,十二岁起连败门中数十名后天巅峰。但现在他才知道,他从来没有看透过。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伸出手,在君不悔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好。”
他的手在发抖。
邓庚和吴凡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个十四岁就能击杀先天强者的弟子,再给他十年,二十年,他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先天金丹?
虚境?
铁衣门立派一千多年,从来都不甘屈居于人下,成为八大宗派之一,一直以来是历代先辈的夙愿。而除了寻找禹皇宝藏这个传说,如今又多了一个选择。
“门主,”邓庚压低声音,“青湖岛的人既然已经动了手,就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早做准备。”
聂融点了点头,脸色又凝重起来。
“先回去,”他说。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搬运尸体的铁衣军,又看了一眼被铁衣军处理好的的九颗人头。
赵厉和另外八个后天巅峰的人头。
那名先天强者却更加凄惨,已经成了一摊碎肉,尸骨无存,只能就地处理。
……
一天之后,青湖岛。
赵丹尘带着两名师弟,连夜赶回了青湖岛。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湖面上的雾气很重,白茫茫的一片,连岛上的灯火都看得模模糊糊。
青湖岛。
此刻大堂上点了十几盏灯,光线明亮。
“怎么样?”古雍问。
赵丹尘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古雍接过纸条,展开。
堂上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古雍看着纸条,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恼怒,又像是忌惮。
他把纸条放下,沉默了很久。
“消息无误?”他问。
“确认无误。”赵丹尘叹道:“铁师弟,赵厉,八名后天巅峰,全死了,全都死于杨安之手。”
堂上响起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个执法长老忍不住开口,“赵师弟是先天强者,怎么可能被一个后天境界的小鬼击杀?”
“我也不信,”赵丹尘说,“但事实就是这样。”
堂上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