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安本以为是个需要收拾的垃圾,这下不确定了,便将树枝放回原处,这时他又看到一旁的空地上放着一个铜盆,似乎是王小草用来洗衣或浇花的。
他弯腰将铜盆拾起,准备归置好,目光却在盆底下的泥地上,微微一顿。
只见那上面有着被树枝写着的,一个又一个的字。
字迹稚嫩,笔画歪歪扭扭,显然是初学者的手笔。
石板上,出现最多的,是两个字“沈安”。
有的写得大了,有的写得小了,有的笔画错了顺序,但能看到正逐渐变得工整。而在这些“沈安”的旁边,则是一个同样被反复练习的名字“王翠翘”。
看得出,她对自己的名字,远没有对“沈安”二字那般上心。
确实,这仨字更难写,沈安觉得自己明白了。
而在泥地的边角,一个她写得最好、最端正的“沈安”,与一个同样工整秀气的“王翠翘”,紧紧地、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仿佛只要靠得再近一些,那笔画便能交融。
唉,回头让李青德多买点纸墨,看给孩子憋屈成什么样了,写到最后只剩这点地方了。
沈安的情商,并不低。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起码他知道王小草同时写他的名字是因为他在她心里很重要,唉,还能要求他什么呢?
恰在此时,王小草端着热好的烧鸡从小厨房走了出来。她一抬头,便看见沈安正蹲在地上,看着那块地。
“轰”
王小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托盘一晃,险些将烧鸡打翻在地。她的脸颊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完了……被公子看到了……
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字写得不错,有进步。不过,用树枝在泥地上练字像什么样子。明日我让李管事给你备些笔墨纸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初学练字,从自己的名字练起,是对的。把自己的名字写好了,才能堂堂正正地立于人前。学我的名字也是对的,毕竟是监护人嘛。”
说完,他便自然地接过王小草手中的托盘。
“走,来堂屋吃烧鸡。”
王小草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沈安走进正屋的背影。她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在经历过山车般的极致羞窘与惊慌后,又被温柔与暖意重新轻轻地包裹了起来。
公子……他没有笑话我。
他还夸我了。
只是,监护人是什么意思?好想知道。
酸涩与甜蜜交织着涌上心头,王小草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悲伤或委屈,而是因为那份被小心翼翼呵护起来的、无处安放的欢喜。
“烧鸡要凉了!”
……
夜深人静,更深露重。
沈安今日练剑的时辰格外长了些,因那嵩山剑法修改进度快要全部完成了。
他在院子里将十七路嵩山剑法,反复锤炼,直至每一式转换都如呼吸般自然,每一剑挥出都带着沛然难御的沉浑之势。
收剑时,月已过中天,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推门入屋,尚未点灯,一抹乌沉沉的亮光便攫住了他的视线
正对着床榻的梨木柱上,钉着一根细如牛毛、通体幽黑的针,正是它在开门时折射着月光。
针下钉着一封素白薄笺。
黑血神针。
曲洋。
沈安眼神一凝,拈起薄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明日巳时,回雁峰东麓,绿竹深处。”
第21章 怎么还要金盆洗手?
“啊?今天安哥哥不练剑,若云也没有故事听了吗?”曲非烟的天轻轻地塌了。“不是吧,刚讲到郭靖离开大漠到张家口呢。”
“嗯,”沈安歉意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今日上午有些要事待办,抱歉了。故事的话,我明日多给若云讲一些好不好?”
“好吧……”曲非烟虽有些失落,却也懂事地点了点头,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是什么要紧事呀?需要我帮忙吗?”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沈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惹来她一阵不满的抗议,“总之,你乖乖回家或者去找爷爷,不要乱跑。知道了么,小管家婆?”
“知道了知道了,你才嗦呢!”
沈安笑着转身离去,并未看到身后,曲非烟那双灵动的眸子骨碌碌一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一路向东,很快便找到了那片位于回雁峰东侧山脚下的竹林。
阳光透过茂密的竹叶,零零散散洒下些光点。林间弥漫着清新的竹香和微润的泥土气息,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沈安甫一踏入竹林,便感觉到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一股阴柔诡谲,隐于暗处,是曲洋。而另一股,则光明正大,一团和气,立于林中一片空地之上。
冰心诀,属实神妙。
他循着气息走去,只见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和善、中年财主形象的人正抱着手,欣赏着一根新生的翠竹。
是刘正风。
“刘师叔。”沈安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这一声“师叔”叫得自然而然,既是全了五岳剑派同气连枝的礼数,也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不必多礼。”刘正风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久闻贤侄乃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曲洋的身影也从一旁的大石后闪出。
三人没有过多寒暄,直入正题。
“沈贤侄,”刘正风神情郑重,“我与曲大哥的事情,想必你已尽知。此番请你前来,是想共商一下,如何应对嵩山那边的查探。”
沈安沉吟片刻,道:“正巧陆柏师叔那边,近日也催得紧了。小子这几日,一直在为此事烦心。若一直报称毫无进展,即便不引他生疑,难免也会嫌我办事不力,另择他人前来。届时,事情反而更加棘手。”
“不错,”曲洋点头附和,“堵不如疏。一点消息都不给,反而不正常。”
“所以,小子的想法是,抛出一些似是而非、却又合情合理的情报,先将他们稳住。”沈安看向刘正风,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们可以将地点坐实,就说在这回雁峰某处。然后,透露一些不完全的真实。”
“不完全的真实?”两人有些疑惑。
沈安点了点头,顿了顿,继续道:“刘师叔与曲前辈皆精通音律,琴箫合奏,乃是常事。我可以汇报,能在私会地点附近听到阵阵乐声,刘师叔或许是在此处乐女私会。只是毕竟名门正派与风尘乐女私会,传出去总归不好听,刘师叔才会选择偷偷前往。”
新闻学,很神奇吧。
“妙!”曲洋一拍大腿,他倒是一点不在意沈安把自己说成歌女,“如此一来,既解释了为何要如此隐秘,又解释了为何会有音乐声。便是他们掘地三尺,也只能查到一些风月传闻,查不到我身上来。”
刘正风也抚须点头,赞道:“此计甚好。既能交差,又不至暴露根本。只是……凭空捏造一位乐女,是否容易露出破绽?”
“此事倒是无妨,在小子呈交的情报里,本也只是猜测而已,唯一真实也只是能在刘师叔私会处能听到乐声。不过……”沈安面露些许迟疑。
“怎么说?”刘正风和曲洋两人异口同声,甚是默契。
沈安犹豫了片刻,接着说道:
“小子这边再怎么做,也不过是拖延一些时日罢了。”
“你是说?”刘正风马上就明白了沈安的意思,嵩山派的目的是五岳并派,只要刘正风继续是这一目标的阻碍,终归是会对他下手的。
“不错,关键还是要看刘师叔如何抉择。”沈安点头。
出乎沈安预料的是,刘正风显然对此早有准备,说道:“其实我在和曲大哥结交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打算过段时间正式金盆洗手,退出江湖。这样,想必没有人会再找我这老骨头的不痛快了。”
只是这准备,却早在沈安预料之中,他叹了口气:
“刘师叔既然决定退出江湖,何妨趁现在我师父师叔们还并未真正将目光放您身上之时,直接携全家远走海外,和曲前辈一同远走高飞。又何必要昭告武林,办一个金盆洗手的仪式?”
“我终归是衡山人。”刘正风知道他是为自己考虑,耐心解释道,“这些年已经对不起莫师兄够多了,若我直接一走了之,脏水只怕还要扣到师兄的头上。”
说着,他长叹了一口气,不愿再多说,显然,也不愿再接受什么劝了。
是了,刘正风与莫大由于音乐理念不合,一直不甚亲近。可外人却没有这么纯粹的情操,只会当两人是利益之争生的龌龊。
若刘正风悄无声息地走了,别人定会认为是莫大做的,轻则是以为他把刘正风排挤走了,重则恐怕会认为他对刘正风下了毒手。
而且嵩山也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会借此煽风点火、推波助澜,让衡山派兄弟阋墙的事传遍天下。
也怪不得原著中,刘正风会选择金盆洗手。
沈安默然,不过转念一想,只要他与曲洋相会一事不暴露,性命总是无虞的,便也暂时放下心来。
刘正风看着眼前这个思虑周全、质地纯善的年轻人,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厚。他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
“悉悉索索……”
不远处的一处茂密的竹丛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摩擦竹叶的声响,还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小小的“哎呀”。
“谁?!”
第22章 演员的诞生
曲洋和刘正风是何等人物?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两人脸色齐齐一变,目光如电,射向声源处!
曲洋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飘至那片竹丛前探手一抓!
只听一声短促的惊呼,一个娇小的身影便被他从竹丛里提了出来,毫不客气地摔在了林间的空地上。
那少女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梳着双丫髻,不是偷偷跟来的曲非烟,又是何人?
她被抓个正着,显然是吓坏了,小脸煞白,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屋内三个面色不善的男人,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这场面沈安怎么看怎么古怪,什么玩意,哥几个干嘛呢?
你们不觉得这样很诡异吗?
等等,不对!
这太刻意了!
这丫头……是故意的!
不,是他们故意让她这么做的!
沈安瞬间明白了。
他知道曲洋和刘正风以为自己并不知道曲非烟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偶遇的乡下丫头“杨若云”。
眼前这一幕,正是他们精心设计的、考验自己的戏码!
不是,都试探我多少次了,还来啊。
电光石火之间,沈安已经打定了主意。
想看戏是吧,那我来给你们演一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