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依沈安以往的行事来看，活脱脱一个仁善一些的小左冷禅。
刀子太锋利，会伤到主人的。
让他被少林擒去，反倒省心。
任盈盈沉默了良久，可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被少林擒去，也是一样的。”
少林寺潜移默化的本事，她是认的。
到时候出来个使着七十二绝技和易筋经的什么圆安方安的，日月神教一样不用过了。
向问天一想也是，再加上他本也只是开玩笑。
“况且……”任盈盈忽然微微一笑，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自嘲，“我们就算想救，也未必救得了。”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长街上那场仍在继续的激斗。
向问天苦笑一声，坦然道：“是啊，少林派来的人，比我们想的强。若是你我二人直直走上去帮忙，只怕会被一起按着揍。”
他说得毫不遮掩，罗汉阵前，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差别不大。
他与任盈盈的武功虽不算低，但贸然闯阵，不过是给那七名僧人多添两个目标罢了。
到时候沈安没救出来，反倒把日月神教的圣姑和左使搭了进去，那才叫天大的笑话。
“看他自己吧。”任盈盈轻叹一声，“看他能不能自己觅得一线生机。若是能，我们便助他一臂之力。若是不能……”
她没说完，但向问天已听懂了。
两人竟是默契地没提，沈安为何能有如此武功，以及这一身明显不属于嵩山的武功是哪儿来的。
任盈盈年齿尚小，自是不认识什么独孤九剑的。
她心中还在纳闷：总坛那边竟不止擅长些奇门武功，连剑法也这般好么？这一手重剑……还是说当年神雕大侠的后人远走西域了？倒是那软剑，以及双手共出的剑法，像是那边的手笔。
正思忖间，她忽听向问天轻轻“咦”了一声，语调中带着几分惊奇，又似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于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了片刻，面色便骤然大变。
第373章 熬鹰
沈安与罗汉阵的缠斗，不知不觉已过了五十余合。
这五十余合之中，沈安的活动空间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压缩。
最初交手时，他还能绕阵游走，重剑与软剑交替攻向罗汉阵的接合之处。
时而佯攻左翼引圆性出刀，实则以重剑劈向右翼的圆智。
时而卖个破绽诱后方圆觉出棍，再以轻功骤然拔起，反手攻向阵眼圆通。
但这些招数，都被罗汉阵一一化解。
到了如今五十合之后，沈安的活动范围已被压缩到了方圆不过丈许。
他就像一条被渔网缓缓收拢的鱼。网眼越收越紧，可供腾挪的余地越来越小。
但他正是在这一寸一寸的紧逼之中，逐渐摸透了这张网的纹理。
他已然发现了两个弱点。
第一个自然是圆通的伤。
这个弱点，沈安早已察觉，但察觉了不等于抓住了。
圆通的谨慎足以弥补他的伤势。
他将调度之责大半交给了圆明，自己则刻意保存体力，尽量不参与直接攻防。
就像一只缩在壳中的乌龟，沈安纵然知道龟壳里有肉，却找不到下口的地方。
第二个弱点，比第一个更深，也更难以利用。
眼前这七人结成的，是减配版的“小罗汉阵”，而非真正完整的阵法。
这是沈安在不断交锋的五十余合中，通过对阵法变化的反复试探，逐渐拼凑出的判断。
眼前这七人，只有外层，没有内层。
圆通虽然勉力担任阵眼，但这个阵眼本身也必须参与正面的攻防，无法像真正的大阵那样，由内层弟子专门调度策应。
这便是小罗汉阵天生的不足之处。
它虽然在七人配合的层面近乎完美，但若有人能同时从三个方向施压，阵眼便会陷入两难。
策应正面，则疏漏侧翼；策应侧翼，则正面吃紧。
圆通弥补得极好，好到几乎让人看不出破绽。
然而这些弱点，沈安虽然心知肚明，却始终抓不住。
圆通将它们掩护得太好了。
每一次沈安以重剑压住正面、软剑从侧路迂回，圆性、圆智便会在圆通的调度下抢先卡住软剑的去路。
这是多年配合磨练出的默契，不是单凭眼力就能破解的。
起码现在还不是。
更何况，他的体力正在一分一分地流逝。
虽然琉璃身日光王咒的回复速度远胜寻常内功，但罗汉阵的压力实在太大。
每多撑一合，丹田中的内力甚至自己的力量便少一分。
再这样下去，被擒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沈安深吸一口气，灵台之中的冰心诀运转到了极致，将所有杂念尽数驱散。疼痛、疲惫、焦虑这些干扰他判断的东西，被他一一按入意识深处。
灵台之上，只余一面明镜，镜中映照的是七人的站位、七般兵刃的轨迹、七道呼吸的节奏。
在一次次的兵刃相击中，沈安所承受的压力，远比以往大得多。
其一，以一敌七，攻守两端同时承压。
正面双棍刚猛无俦，两侧刀剑如附骨之疽，后方还有两根齐眉棍随时等着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空隙。
每一合他都要同时应对至少三路的攻击，每一次出剑都需将独孤九剑“料敌机先”的本事发挥到极致，才能堪堪挡住下一波的攻势。
这种强度的攻防转换，对心力与感知的消耗，远非与单人交手可比。
其二，两般兵刃，两种打法，同时运转。
沈安此刻左手紫薇软剑，右手玄铁重剑，截然不同的两门功夫在他手中同时施展。
重剑大开大合，以势压人；软剑如灵蛇吐信，以巧破敌。
这两种打法本身便互相矛盾重剑要用全身之力，软剑要用腕指巧劲。
若无冰心诀保持绝对专注、并在空明状态下施展左右互搏术将心神一分为二，他绝无可能做到此般。
然而即便是左右互搏术，也仅是让“同时运转”成为可能，并不能减轻这背后巨大的心力消耗。
其三，寻隙破绽，心神须时刻紧绷。
独孤九剑讲究寻隙破绽，但罗汉阵浑然一体，破绽只在毫厘之间、一闪即逝。
沈安必须时刻澄明灵台、感知全场，才能在刀剑棍影的缝隙之中捕捉到那一线生机。
这种高强度的六识全开，最耗心神，远超寻常打斗。
在一次次兵刃相击中，沈安不断在压榨着自己的力量乃至神智，一次次冲击着极限。
何止沈安濒临山穷水尽，少林七僧也是麻爪得不行。
他们之前可没想到会打到如此的地步。
之前方生首座给他们下了死命令，生擒过程中万勿另沈安受重伤。
怎么，怕沈安受伤，就不怕他们受伤了？
在圆通已然受伤地前提下，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最稳健的方法：
熬！
像熬鹰一样，把眼前这个家伙熬到油枯灯尽，再无反抗之力。
第八十余回合，似是眼见沈安已至强弩之末，僧兵齐齐压上，攻势再上一层楼。
只见圆明、圆真双棍齐至，圆性戒刀斩他左腕，圆智长剑压他软剑。
就在沈安同时以重剑上撩、软剑斜削，化解这番攻势的一刹那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
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劲力在某个瞬间有了轻微的触碰。
这一碰，沈安心中陡然通明。
左手紫薇软剑，剑身如蛇，缠、点、削、挑，力道吞吐变幻，忽刚忽柔，刚劲发于一点、柔劲化于无形。
右手玄铁重剑，剑身如碑，劈、砸、扫、刺，力道沉雄霸道，每一剑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两种力道截然相反，沈安仗着左右互搏术一心二用，同时驾驭，看似是各走各路、互不干扰，却总有一种隔阂之感
仿佛左手与右手虽然受同一个心神指挥，却终究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无法真正融会贯通。
此刻，那一碰让他忽然想到了王阳明的话，以及那个双螺旋。
“天地之间，一气而已。气有阴阳，阴阳相推而生变化。阳极生阴，阴极生阳，刚柔相济，大巧若拙。”
阴阳相济，不是左手柔、右手刚那么简单。
真正的阴阳相济，是每一股力道之中都同时包含刚柔。
刚劲之中含柔劲，柔劲之中藏刚劲。
两种力道互相缠绕，如两条游龙交织盘旋，传递于经络之中。
这样一来，刚劲不再是硬碰硬的死力，而是生生不息的活劲；柔劲也不再是轻飘飘的巧劲，而是绵里藏针的韧劲。
琉璃身日光王咒，本是纯阳一路的内功。
越是催动，体内便越是暖意融融，如沐朝阳。
但孤阳不长，纯阴不生。
这套内功之所以卡在当前层次，正是因为沈安在武学上太偏重阳刚一路。
重剑以势压人，是阳。
独孤九剑虽讲究寻隙破绽，但他用重剑使出来，仍是刚猛路数。
久而久之，体内阳气日盛，阴气日衰，琉璃身日光王咒便始终停滞于此，无法更进一步。
第374章 我来助你！
而今日，在罗汉阵的极限施压下，沈安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只是简简单单地用重剑去以势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