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嵩山眼里,少林的名声便这般差么?且宽心,少林并非龙潭虎穴,也无意与你为难,更不会强留你于少林出家。”
沈安闻言微微一怔。
这也不做,那也不做,那费这般功夫对付我做什么?去少林寺旅游吗?
还是说,只要我去了少林一趟,他们就有把握让我和嵩山彻底陌路?
定是如此!
那打直球好了。
“晚辈不是怀疑大师会害晚辈。实是晚辈放荡惯了,受不得佛门清规戒律的拘束。况且家师待晚辈恩重如山,实不忍背弃师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
“倘若晚辈今夜随大师去了少林,江湖上会如何传言?‘嵩山沈安叛出师门、改投少林’这八个字,晚辈担不起,嵩山派也担不起。家师在武林中立足多年,若因晚辈而蒙此羞辱,晚辈万死莫赎。”
“令师左掌门那边,事后自有方丈师兄修书解释。你随贫僧回寺,并非投入少林门墙,不过是当面澄清几桩事由。若查无实据,自然放你回山。何来叛门之说?”
这就没意思了,纯是耍赖罢了。沈安心底叹气,但谁让人家有耍赖的本钱呢,只能继续拱手,不卑不亢道:
“大师容禀。晚辈虽愚钝,却也明白一句老话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今夜之事已有多少人看在眼里,晚辈若再随大师回寺,江湖流言一起,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方生听他这番话说得恳切,倒也不似作伪,微微点头。
然而他的目光越过沈安肩头,落在了他身后的任盈盈身上,话锋一转:
“你以为此番回去,嵩山还能如往常一般待你?”
沈安不语。
沈安神色不变,只道:“师父会相信我的。”
他口中这般说,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左冷禅是何等人物?他既非迂腐不化的道学先生,也非没有安全感、不够自信、患得患失的伪君子。
只要自己对他有用,真与魔教有了瓜葛又如何?
曲非烟那小丫头的真实身份,以自家师父的精明,恐怕早就隐隐猜到了。
可他不一样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生却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老和尚轻轻摇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洞明:
“纵使令师信你,须知,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威胁上自己了是吧,果然要用少林作为武林泰斗所拥有的舆论工具是吧。
沈安依旧不为所动,拱手道:“我相信师父。”
方生叹了口气:
“既如此,那就恕老衲以大欺小了。”
沈安瞳孔骤缩,右手已握住了玄铁重剑的剑柄,目光不动,头却微微侧了侧,声音压得极低,对身后的任盈盈道:
“冲我来的,与你无关。快走。”
任盈盈没有动。
她的声音从面纱下传来,平静得近乎冷漠:“走不了。”
沈安眉头一皱,目光仍紧盯着方生,口中道:
“我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都要舍命救我了?”
话中带着几分没好气的意味。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魔教圣姑方才还说要杀他,此刻却又不肯独自逃命。莫非魔教中人都这般反复无常?
“……你回头看看呢。”
任盈盈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若仔细分辨,或许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着的无奈。
还有?
沈安心中一凛,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的下山处,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修长,一袭暗黄长袍,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刻,双目精光内敛,负手立于月光之下。
他站在那里,不言不动,可整座邙山都因他的存在而矮了三分。
嵩山掌门,左冷禅。
第380章 信口雌黄
晦气,当真是晦气。
任盈盈立在石台边缘,面上神色冷淡如常,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她与沈安相识不过数面,每一回沾上此人便没好事。
在白马寺撞到被迫搬地址,在牡丹楼更是出了大丑。
那些就算了,这次更是倒霉到家了。
他以为是自己不想走吗?
一开始气机让武当、少林那两个老家伙锁住。
等他们聊得差不多了,将注意都集中在沈安身上,自己终于觅得良机,能跑了,就看到这小子的师父出现了。
不声不响的,跟个鬼一样。
任盈盈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她本以为自己与向问天是螳螂捕蝉,在暗处窥伺沈安,不料却另有一只黄雀伏于更高处。不,不是黄雀是执棋之人。
少林的罗汉阵,上官云的围剿,沈安的突围,甚至她与向问天的出手救人,都不过是棋局中的几步应手罢了。
日月神教被人当刀使了,她被人当冤大头了。
她费了极大力气才没有狠狠白沈安一眼这姓沈的小子究竟是什么香饽饽?
少林为他摆出大罗汉阵,冲虚为他守在峰顶一整夜,如今连左冷禅都亲身到了,看来是一直在后面跟着的。
这般阵仗,她还以为她爹靠自己出狱了。
她满腹忿忿,却全没意识到另一桩事。
若在平日,任盈盈绝不会让这些情绪浮上心头。
她自幼无父母相依,被东方不败高高在上地供起来,成为日月神教的圣姑,成为教中万人之上的存在。
她独自一人在刀光剑影的江湖中周旋,在尔虞我诈的教中立足。
那张永远冷着的脸,那副永远淡然的神情,那种古井无波的心境,是她所养成、习惯、乃至依赖的。
可今夜,这些竟有了裂纹。
不是因为惊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个说自己只会下五子棋的浑人。
这些,任盈盈都没有意识到。
她只是恼怒地想着:跑不掉了,认命吧。
好在以她的身份,在场任谁也不会当真害她性命。
顶多便是从绿竹巷搬到少室山、太室山或武当山去,换一处地方禁着罢了。
如今不过是把无形的囚笼换成有形的,又有何分别?
想到这里,她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极淡的自嘲。
原来她方才劝沈安不要被少林擒去时所说的那番话
“起码你是主动的,自由的。你的剑还握在自己手里。”
竟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便在此时,左冷禅的目光扫了过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短极淡,随即便移开了。
左冷禅没有在她身上多做停留,便朝那一僧一道拱了拱手,笑道:
“小徒顽劣,让二位见笑了。”
方生双手合十还了一礼,语调仍是那般平和沉稳:“左先生过谦了。令徒若称顽劣,少林便该封山,免得门下弟子出去丢人了。”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表面是夸赞沈安,实则点明今夜之事绝非一句“顽劣”便可轻飘飘揭过。
左冷禅是何等人物,自然听得出方生话中的弦外之音,却不接这个茬:
“不知二位寻小徒,所为何事?”
方生正欲开口,左冷禅又补了一句,语气中带上了些恰到好处的疑惑:
“沈安是奉我之命,来洛阳驰援天嵩堂的。他当是与围攻分舵的魔教厮杀才是,怎会与二位起了误会?”
他这话问得极有章法,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点明沈安是奉命行事、名正言顺,最后再抛出一个“误会”的梯子,看方生下不下。
方生神色不变,缓声道:“有人告发,令徒与魔教有些牵扯。贫僧此来,便是想请沈少侠去一趟寺里,当面调查、澄清此事。”
“竟有此事?”左冷禅眉头一轩,面露讶色。
他转过头去,目光落在沈安身上,语气转沉:“沈安,可有此事?”
沈安立在石台一侧,闻言当即拱手,神色坦然,朗声道:
“绝无此事。弟子今夜与魔教厮杀多时,身上伤口犹在。之前弟子还亲手伤了魔教长老上一只眼。师父明鉴。”
他说这话时,气息沉稳,理直气壮。
上官云的眼睛确实是他刺瞎的,魔教的十六名精锐也确实是他一剑刺废的。
至于任盈盈与向问天救他?
腿长在他们身上,与他沈安有什么相干?或许是魔教内讧,或许是别的什么,或许是栽赃嫁祸,至少逻辑上是通的。
左冷禅听完,微微颔首,转身面对方生,面上重新挂起笑容:
“大师,你也听见了。我这徒弟方才还与魔教厮杀,身上伤势还未包扎,怎会与魔教有牵扯?怕是有人故意挑拨,大师莫要轻信了。”
方生面色微凝,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抬手指向石台边的任盈盈:“就在方才,沈少侠被魔教光明左使向问天与魔教圣姑所救,此事是贫僧亲眼所见。这位女施主,便是魔教圣姑。”
任盈盈正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方生这一指,她身形顿时僵在原地,面纱下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没完了是吧!
左冷禅顺着方生的手指扫了她一眼,没有接方生的话头,反而皱了皱眉,面露困惑之色:
“大师此言,倒叫左某有些糊涂了。我这徒弟是去对付魔教的,怎会被魔教所救?”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疑惑:
“是魔教内讧了?还是说,想对付小徒的,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