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续道:“群龙无首,势必散乱。依我看,这四百余残兵至少会分成三拨。有心腹想聚拢残部趁机上位的,有想北上去投靠童百熊的,还有想等黑木崖杨莲亭示下的。魔教争权夺利、乌烟瘴气之风可谓上行下效,三拨人各有打算,所谓乌合之众,便是指这等情形。”
他忽然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令狐冲:
“上官云这一路人马,是此番魔教南下的先锋主力。若能趁其军心涣散之际一举全歼,魔教在豫北便再无寸兵可用。经此一役,不光华山之危难可解,整个局势都将扭转。”
“令狐兄,可愿随我扫荡群魔?”
令狐冲心口一热,挺身站起,膝上酒壶骨碌碌滚下瓦片,他也不去捡,只是朗声道:“敢不从命!”
沈安哈哈大笑,也站起身来,重重一拍令狐冲肩膀:“好!”
只可惜,这豪壮之言,到了次日清晨便碰了个钉子。
客栈大堂里,华山众人用罢早饭,正收拾行装。
沈安将自己的打算说了,趁上官云残部群龙无首之际,主动出击,将这路人马彻底歼灭。
华山众弟子听了,不少人面露跃跃欲试之色,陆大有更是当场叫了声好。
然而岳不群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沈贤侄胆略过人,岳某佩服。”他不急不躁道,“只是华山阖派经此一役,已是强弩之末。伤者未愈,疲者未复,实无力再战。依岳某之见,眼下最妥当的法子,还是先往嵩山暂避锋芒。待诸事安定,再作从长计议。”
沈安也没有勉强。
他知道岳不群说的是实情,华山派确实已无再战之力。
何况此人疑心未消,断不会再将自己和弟子们的性命交到别人手里。
沈安也不多言,只是笑了笑:“岳掌门说得是。那便依掌门之意,伤号与疲者先随掌门往嵩山去。”
他话锋一转:“不过那批残兵群龙无首,若不趁此机会一举荡平,等他们缓过气来,必又生祸端。我便不走回嵩山这一趟了,若有愿同往的兄弟……”
话未说完,令狐冲已迈前一步,抱拳道:“我令狐冲愿随沈兄同往。”
岳不群脸上一沉,却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令狐冲不言。
华山派上下一看,大师哥都挺身而出了,师父也没有反对,明显是默许,哪还忍得住。
陆大能头一个反应过来,抢步而出,抱拳道:“师父,弟子也愿往!”
话音未落,岳灵珊已紧随其后:“我也去!”
一时间堂中声音此起彼伏,连靠在椅背上的高根明都挣扎着撑起身子张了张嘴,却被宁中则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梁发倒是想举手,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在胸前的左臂,又讪讪放了下去,嘟囔道:“要不是这手……”
岳不群拍了拍手,满堂喧哗登时一静。
他的目光从令狐冲面上移开,扫过陆大有、英白罗、施戴子,又掠过那几个跃跃欲试却因伤势未能起身的弟子,最后落在沈安面上,微微颔首:
“既然沈贤侄不嫌我华山弟子累赘,便有劳照拂了。”
沈安笑了笑,拱手道:“岳师叔言重了,是弟子要谢岳掌门愿遣弟子帮我才是。”
当下沈安与令狐冲将自荐的弟子们逐一筛过。
去掉受伤与武功还未出师的,挑来选去,除了令狐冲之外,便只定了四人。
岳灵珊受伤最轻,头一个便点了她。
她欢呼一声,被宁中则轻轻瞪了一眼,才收敛了些。
陆大有、施戴子、英白罗三人是华山年轻一辈中功夫最扎实的,身上也都只是皮肉轻伤,无碍行动。
沈安与令狐冲一一点了头,三人各自抱拳领命。
六人收拾停当,物资一一清点。
宁中则将岳灵珊拉到一旁,往她手里又塞了一小包蜜饯,低声道:“跟紧你大师哥和沈大哥,一定听话,莫要逞能。”
岳灵珊用力点了点头,将蜜饯小心揣进怀里。
东西收拾妥当,一番辞别后,沈安当先大步朝门外走去,令狐冲路过柜台时还顺手拎了壶酒。
岳不群依旧没什么言语。
第426章 好酒
“痛快,痛快!”
陆大有扬鞭策着从魔教那里抢的马,嗓门大得惊起道旁林中一片飞鸟。
他满脸通红,也不知是连日奔波晒出的红,还是当真兴奋得过了头,只差没说在华山这十几年都没有跟沈师兄你这两日快活了。
沈安策马行在最前,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道:“可惜。这一趟碰上的全是喽。别说长老、香主了,连个副香主都没碰着。白跑一趟。”
令狐冲催马与他并辔而行,笑道:“咱们已杀了三四个头目了,总不能次次撞上大鱼。再说,没了上官云坐镇,这帮人能聚在一处的都算胆子大的。”
陆大有在后面马上也笑着接口:“就是!再说了,杀香主、斩长老,那是二位师兄的活计。我陆大有杀几个小喽,已经心满意足。昨儿那个小头目,光脑门锃亮,一刀劈过来倒有几分力气,结果只想着跑,被我一剑挑了,他那表情,哈哈哈哈!”
令狐冲从马鞍旁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酒坛,高举过顶,笑道:“再说了,怎么没有收获?这不是从魔教手里抢了一坛好酒么!”
那酒坛约莫五斤装,泥封尚在,坛身上还沾着些干涸的血迹,也不知是哪个倒霉教众的遗物。
陆大有也来了精神,拍着马鞍叫道:“有酒岂能无肉!沈师兄,前方那村庄,咱们去讨些好肉好菜,今日说什么也要一醉方休!”
岳灵珊骑马跟在沈安身后,闻言撇了撇嘴,道:“你看那村子才几户人家,能有只鸡就不错了,还好菜呢。”
“那就杀只鸡!”陆大有毫不在意,大手一挥,仿佛那鸡已经炖在锅里了。
众人齐声大笑,岳灵珊也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这六人离开运城已整整两日。
两日来,他们一路追着魔教残部的踪迹,主动出击了四次。
战术简单至极,探到魔教聚集之处,沈安与令狐冲便当先杀入,岳灵珊、陆大有、施戴子、英白罗四人两两一组,潜伏在四周,专截那些想趁乱逃跑的散兵。
就这么一路杀过来,清点战果,竟真叫他们杀了百余人。
更妙的是,魔教残部已被杀得胆寒,远远望见那柄黑沉沉的玄铁重剑便四散而逃,连照面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说着话,一行人已到了村口。
这庄子不过三四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袅袅,倒也算得上宁静。
沈安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陆大有,上前寻了村长,亮出几块碎银。
村长是个花白胡子的老翁,见了银子眼睛便亮了,连声应承,招呼自家婆娘烧火做饭,又喊了几个壮汉去后院捉猪。
“老伯,别光杀猪,烧个鸡吃!”
陆大有扯着嗓子喊道,岳灵珊却忽然想起什么,说道:“说起来,方才我在这村里转了一圈,竟没见着一只鸡。”
陆大有挠了挠头:“好像是哦。这可怪了,二三十户人家的庄子,怎么没有鸡?”
村长正从后院出来,听见这话,笑着解释道:“几位有所不知。前些日子,不远镇上大户人家的媳妇怀孕了,方圆十里八乡的鸡都让买去了。”
陆大有“哦”了一声,倒也没放在心上。
鸡不鸡的,有猪肉吃就行。
不多时,村长的院中便摆开了桌凳。
日头偏西,晚风徐徐,炊烟混着柴火气在院中弥漫。
六人围桌而坐,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前几日的截杀,说到痛快处,陆大有拍得桌子啪啪响。
令狐冲将那坛缴来的好酒开了封,酒香四溢,他忍不住满斟了一碗,凑到鼻端深深一嗅,仰头便灌了半碗,直呼痛快。
陆大有与施戴子也各自倒满,英白罗平日不饮酒,却也端了半碗陪着。
忽然一声猪的惨嚎从后院传来,旋即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岳灵珊皱了皱鼻子,往远处挪了挪。
不过片刻,那猪便没了声息,想是已被放倒了。
陆大有搓着手笑道:“听见没,这猪不小,今晚有口福了!”
正说话间,一声娇柔宛转的笑声从后院飘来:“好香的酒。”
这声音来得突兀,桌上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后院门帘一掀,走来一个女子来。
那女子约莫廿七八岁年纪,肌肤微黄,双眼极大,黑如点漆,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妩媚韵致。
她身上穿的是寻常村妇的布衣,却掩不住那股天然的娇媚之态。
众人只道是村长的女儿,虽心中暗暗惊讶这等穷乡僻壤竟也有如此貌美女子,却也未作他想。
陆大有更是直接开口问道:“姑娘,菜准备得怎么样了?”
女子笑道:“还要一阵子呢。”
她说着,目光在桌边六人脸上一一扫过。
看到沈安身旁那柄重剑时,她眨了眨眼,最后眼睛亮晶晶地问道:
“你们……就是传说中的江湖大侠吧?”
沈安笑着摇头,将酒碗搁回桌上:“哪里算什么大侠。”
女子却不依不饶,又道:“我听你们方才说,杀了许多魔教。能杀魔教,一定是大侠嘞。”
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语调有些糯软,婉转到有些不像中州口音了。
说完,不等几人回复,女子抿嘴一笑:“既是大侠相聚,一坛酒怎么够,我们这庄子旁的没有,最善酿酒,名扬十里八乡,不一定比你们桌上这坛差嘞。”
原来是卖酒的。
陆大有眼睛一亮,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拍在桌上:“拿来尝尝!银子管够!”
女子却轻轻摇头,回答着陆大有,却是笑盈盈地看着沈安,道:“我这酒你们虽是大侠,却也未必敢尝。”
“姑娘怕不是舍不得自家的酒吧!”陆大有哈哈大笑,又拍了拍桌上那块碎银,“放心,银子短不了你的。有什么不敢喝的?便是猴儿酒、蛇胆酒,咱也照喝不误!”
女子笑而不语,身子一转,布裙轻扬,自后院抱出一只酒坛来。
那酒坛比寻常酒坛略小,坛口封着红泥,她将酒坛轻轻搁在桌中央,之后便笑盈盈地伸手揭开泥封。
一股浓烈的花香自坛口喷涌而出,顷刻间便将院中原有的酒香与炒菜气压了下去。
众人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连岳灵珊都忍不住赞道:“好香!”
令狐冲端着酒碗,凑近坛口,深深一嗅,只觉那花香直透脑窍,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他在喝过不少好酒,猴儿酒、桂花酿、竹叶青……却从未闻过如此奇异的酒香。
“好酒!”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陆大有愈发迫不及待,叫道:“我要喝三大碗!”
他走到酒坛前,把碗放在旁边,正要倒酒,往坛子里一看,忽地动作一僵、脸色一白。
第427章 五毒教
沈安也凑头过去,往坛中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