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远比钟镇要沉着冷静,但籍籍无名,又年纪轻轻,难以服众。
先前危急时刻不得已发号施令,众人没有选择,下意识地便按照他的命令去做,现在大家缓过来心思多了,就未必肯听他的了。机会稍纵即逝,可容不得半点争执犹豫。
当钟镇压下恐惧与绝望,去做最后的动员时,韩慎再次补齐箭矢,同时也在自省。他有一个优点就是遇到挫折困难,并不会慌乱,而是沉着冷静地设法解决问题,同时他也会复盘自己失误的原因,从中吸取教训。
前面太顺利了,让他有些掉以轻心,低估了凌退思。
对方稍稍认真一点,一番布置就能让他陷入险境。
归根到底,还是他的实力不够。可他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就要面对凌退思这种级别的人物,属实是远超能力范围之外。
不过现在虽然看似凶险,也没到令人绝望的地步。
这个时候凌退思已经发现有人要趁乱劫狱了吧。他若分兵的话,机会总会大些的。
忽然,有人高呼要跟外面的官兵拼命,顿时群情激愤,每个人脸上都现出了几分癫狂之色。
都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人物,一腔热血上头,谁又会怕了谁?
钟镇再度来到韩慎身边,语气中的恭敬变得更加真诚了几分:
“二郎,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现在该怎么做?”
韩慎看了看外面,此时敌人已经在准备火攻了,依旧是沉着冷静的样子,说:
“行军布阵,正面强攻,我们绝非他们的对手。但我们也有自己的优势,至少大部分人的武力都胜过对面的士卒。所以他们能做到的事,我们也能做。
他们不是要用火攻吗?我们也可以啊。我刚刚瞧了一下,凌退思走得仓促,很多东西都留在了府邸。那些兵器甲胄便是明证。
我们拆下木床作为防护,挡下射来的火箭,由钟大侠等高手连床带箭掷入敌阵,官兵必乱。
届时,我们便冲杀出去,以弓弩射杀,兵器投掷来牵制杀伤敌人,力求杀入敌阵,斩首敌将,方有胜算。”
他说的办法其实并不高明,但钟镇并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依照韩慎的建议去做。很快,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墙里墙外的人都在争分夺秒。
墙外已经堆满了柴火堆,有士卒将其点燃。随后宋兵换上了火箭,朝着府邸里射来。
箭簇带着钩子,以麻布包着树脂,木炭,硫磺等材料裹在箭簇上,浸入松香油中,等晾干后表面会有一层膜,能防水。
燃烧时温度高,时间长,还能产生大量烟雾,有时还会在里面加入有毒物质,歹毒无比。
当然,凌退思还是希望能活捉韩慎,并没有上毒箭。
韩慎提醒得早,钟镇等人有了防备,及时用木床家具等大体积物件挡住了火箭,只有极少数人中了箭。
箭簇有倒钩,无论是入肉还是卡在甲胄上都很难拔下,火焰灼烧的痛苦让人难以忍受,用力拔箭矢,通常只会拔掉箭身,独留箭簇在身上,要将人活活烧死。
韩慎曾看过这类箭矢的资料,知道厉害无比,他听得中箭之人哀嚎惨叫,不想伤了士气,便拔剑出鞘,挥剑刺向最近一名中箭者的伤口。
只见他手腕一抖,剑光斑斓绚丽,聚网化丝,那箭簇便被他挖走扔出。
因为高温灼烧,那人的伤口已经焦黑,暂时倒不用考虑止血的问题。
钟镇等人见状,便有样学样,帮中箭者除掉箭簇。
这一轮火箭射过,韩慎瞧见了空隙,连忙大喊:“钟大侠,扔出去!”
钟镇等心里憋屈无比,早就迫不及待了,连忙将那些插满了火箭的木床家具齐齐扔出。
第38章 反击
在场之人当属钟镇内力最为深厚,距离打通任督二脉也仅仅只是一步之遥,卜沉和沙天江仅逊色半分,差距不大,都是名震江湖的厉害人物。
至于金刀寨安奉日之流,又要稍逊一筹,但终究是江湖上第一流的人物。
在他们运足全身内力,合力投掷之下,那些床柜桌椅就像被投石机扔出的一样,势大力沉,迅若惊雷,瞬间就砸入了敌阵。
宋军从来没经历过这种阵仗,突如其来的大变让他们差点乱了阵脚,直到将官们拼命喝止才稳住了阵型。
这时,钟镇等高手跃上高墙,将死在府邸里的宋兵和江湖群豪手中的武器接连投掷,深厚的内力让掷出的兵刃威力极大,哪怕是宋兵都身着甲胄,都抵挡不住这扔出的大件暗器。
宋军将官立即组织人手用弓弩反击,箭雨铺天盖地而来,但钟镇等人后方都有人准备了一具死尸,一等他们投掷出武器,便将死尸扔了上来。
钟镇等接过以后,便高举在身前,当做肉盾。射来的箭矢弩矢便插满了肉盾,便是有漏网之鱼,也插在了不甚要紧的地方。
就在这时,早在大门口准备的江湖人士一涌而出,没有瞄准,没有犹豫,朝着敌阵中拉弓放弩,大量的箭矢倾泻如雨,落在宋军中立即造成了大量杀伤。
可宋军浑然不在意身边同伴倒下似的,立即放箭还以颜色,双方伤亡数字立即不断地增加,但两拨人的距离却在不断地拉近。
吸引了第一波注意力后,钟镇等人立即从高墙跃下,加入到冲阵的行列中。他们并没放下充当肉盾的死尸,一个起落便已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担当冲锋的箭头。
他们冲锋在前,又为队伍挡下了不少箭矢,减少了伤亡。
但减少伤亡并不是没有伤亡,金刀寨的二当家冯振武便因为侧面来的箭矢伤了胳膊,疼痛使他手臂下意识地垂下去了少许,就是露出的这点空隙,就让宋军射来的箭矢,穿透了他的防御,钉破了他的铁甲,嵌入到胸前的肌肉中。
剧烈的疼痛让他凶性大发,狂吼一声,便如旱地惊雷,震耳欲聋,但同时也引来了更浓密的箭雨。冯振武抵挡不及,又中了数箭,立时便摔在了地上。
“二弟(二哥!)”
金刀寨大当家安奉日和三当家元澄道人齐声大喊。
“别管他!救不了了!你们去救只会害了你们自己。”
韩慎平静的声音便如一盆冷水当头浇在了两人头上,他们很清楚现在该做什么事,只是多年的兄弟之情,岂是说丢下就丢下的?
只是满腔的仇恨和怒火,只能发泄在宋军身上了。
两人不顾安危,便将死尸当做武器,砸进了宋军中,一时人仰马翻,倒下了不少人。这两人又大吼了一声,跳入了宋军当中,大肆砍杀。他们含恨发狠之下所向披靡,一时宋军也难以抵挡。
趁着两人冲杀开的口子,江湖群豪们疯狂嚎叫着冲了进去。
韩慎藏在人群中,遇到箭雨落下,就双手护住面门,低头矮身,藏在别人身后,一有机会,就立即射杀将官。宋军将官正疑惑着刚才自己这边派出的人明明跟这些江湖人士杀得难分难解,怎么一下便溃败了。原来是有人专门射杀指挥的将官呢。
“杀!射杀那个穿黑甲的家伙!别让他再放箭了!”
一名将官气急败坏地吼着。
韩慎身上这件甲胄是凌退思收藏的珍品,与制式装备大为不同。
但此时早已入夜,哪怕松明火把照得再亮,凌府已经火光滔天,只要韩慎肯躲,宋军也不容易找到他的位置。
在听到敌人要针对他的时候,他再次躲到了人群中,暗中发箭,先将那个下令射杀自己的家伙先送走。
江湖豪客们都在冲杀,倒没注意到韩慎的小动作,便是察觉到了也没那功夫来管他。
这下得要提防宋军抓到自己位置,韩慎只能小心地在人群中穿梭躲避,没有好的机会,绝不冒头射箭。
他虽然杀的将官少,但钟镇等人这次没有昏头,彼此间守望相助,合在一起如同虎入羊群一般,将宋军杀得节节败退。
可韩慎并没有高兴,别看赵宋有着疲软,大怂的称呼,可对外战事不利,多是自身制度,和外行领导内行的缘故。这个时代的宋兵未来可是能北拒强盛蒙古几十年的精兵。
哪怕他们靠着突袭打了宋军一个措手不及,可他们终究是人数太少,宋军的数量太多。只消宋兵稍微缓过起来,层层推进,迂回包抄,局势就可能逆转。
有韩慎这个威胁在,宋军将官在指挥时也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将自己防护得很好,没有太多的机会留给韩慎。
韩慎见弓箭难以建功,索性便将弓套在身上,捡到地上一杆铁枪,冲到了钟镇身后,随他冲杀敌人。之所以不用飞燕刀和玉衡剑,主要便是因为利器更适合江湖争斗,而面对着甲的敌人,刀剑的效果并不是很好,尤其是他这两把武器的刀身剑身都偏向狭长,不利劈砍。
而铁枪就不一样了,见人就砸,有机会就捅。便是有重甲保护,在他力贯千钧的挥击下,也挡不住那透体而过的巨力。
顷刻之间,宋军就丢下了几十条人命,可他们也在此时终于撑了下来,不断有人堵住了阵型的缺口,又有人从两翼身后包抄而来。
眼看着韩慎等人,又要落入包围圈中。
怎么回事?丁典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莫非凌退思躲得很好,没能发现他吗?
旁边的惨叫声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猛然抬头,却见先前冲在最前头的金刀寨大当家安奉日被宋兵围住,长枪齐刷刷地刺到了他身上。
有些枪头被铁甲卡住,还有些力气更大的,已经破开铁甲,刺入了他的身体。宋兵齐齐发力,将他举了过头顶,悬在空中。
剧痛让安奉日不停地嘶吼,拼命地用手拍打顶住自己的枪杆,可架不住旁边有人朝他举弩。
那元澄道人怒喝一声,抢上来帮忙,可宋兵不计生死地挡住他,任凭他放弃防御,挥刀乱砍,也无法突破。
有一名宋兵被砍断胳膊,可他连惨呼都没有,就发狠地扑上前,抱住元澄道人就往他无甲处撕咬。杀红了眼的情况下,如此悍勇的宋兵不在少数。
韩慎杀得手都累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在减少。旁边的钟镇喘着粗气问:“他们这是把附近的兵力都调过来了吗?我们还有活路吗?”
“坚持下去。”
韩慎咬牙掷出铁枪,飞虹一般贯穿了正在要放弩的士兵。巨大的力量带起尸体撞倒了撑起安奉日的几名宋兵。韩慎同时拔出飞燕刀,以刀背砸开砍向自己的刀刃,移步向左,避开了此来的枪刃,反手回拉,隔断了另一名宋兵的咽喉。
这时,又有一名宋将从他背后杀来,他双持两柄厚背宽刃的平头砍刀,劲风响若霹雳,声势骇人,砍向了韩慎的后颈。
第39章 对峙
当陷入腹背受敌的时候,要么是自己独闯如敌人的包围网中,要么是身边的人死得差不多,然后被敌人包围了。
韩慎面对的局面是更令人绝望的后一种,而且因为他先前狙杀过多名敌将,已经被人铭记在心。
偷袭韩慎的宋将正是怀着满腔仇恨而来,那人的同乡好友在刚才被韩慎一箭穿喉,他想要报仇却被韩慎的弓箭压得不敢冒头,等到韩慎改用铁枪后,想要上前斩杀韩慎,又被其周围的人挡下。
好不容易才抓到了这个机会,那宋将舍身飞跃,势要将韩慎斩于刀下。
感到身后劲风异常,韩慎忽感灵台清明,后面敌人的行动轨迹赫然勾勒在他的脑海中。
他并没有选择前扑或者左右躲闪,而是双足猛然发力,以后背撞击那宋将前胸。
宋将哪料到韩慎会突然来这一手,立即被撞得气血翻涌,连连后退,挥砍下来的双刀也因为干扰在半程失去了力气。
韩慎转身顶肘,正中那宋将下巴,没有甲胄保护的脆弱地方立即被巨力打碎,韩慎趁胜追击,后手刀对准那宋将嘴巴插了进去,刀尖顶到头盔才停了下来。
推开死尸,顺势拔出飞燕,韩慎又砍杀了一阵,可身边已不见人,四下扫视已发现他的临时盟友,只还剩嵩山派的钟镇、卜沉了,连那赫赫有名的秃鹰沙天江也半跪在了地上,身上多处创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似乎已经无力动弹了。
还没找到么?
那我就把帮你们将凌退思引出来吧。
韩慎挥刀逼退涌上来的宋兵,仰天长吼:
“凌退思,出来见我!”
“知府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一宋将厉声暴喝,带着愤怒的宋兵猛扑上前,要将韩慎斩于刀下。
“便是皇帝老头,老子也是直呼其名!”
韩慎一式血刀大法的呕心沥血,将飞燕刀掷出的同时,反掌打向刀柄,两段力道相加,让飞燕刀的速度快到夸张。
他快步赶上,虽然没有爆发真气,但雪步遁行的轻功依然让他快若闪电,奔跑的同时,玉衡剑已经出鞘。
飞燕刀蕴含的力道极为惊人,不仅破开了那宋将的铁甲,还从心窝插入,刺了个对穿,一直从后背透出,只留下了半截刀柄在那宋将身体里。
韩慎飞步赶到,单手捏住露在外面的刀柄,用力一提,飞燕刀就重新回到了他手里。他顺势肘击那宋将尸体,将其撞向旁边的宋兵,同时刀割剑刺,寒光落处,尽是敌人要害。
可敌人便如潮水一般,刚打退一波,又来一波,韩慎拼命杀退眼前的敌人,再次高呼:“凌退思,我便只一个人,你也不敢来见我吗?你还要不要那剑诀了?”
当!
手刀砍在铁甲上的声音巨响,韩慎只觉肩膀剧痛,反手刺穿了袭击他的宋兵咽喉。
刚才这一番厮杀,韩慎已经连中数刀数枪,便是他恢复力远远超过寻常高手,也是抵受不住。
他奋力杀退了又一波宋兵,忽觉一阵心悸,刚才灵台清明,脑海出现的敌人动作又再度出现,他侧后方有人飞跃而来,以无声剑向他后背刺来。
好快的剑,江湖上的高手少有这般不顾身份的,这是官场上的人。
韩慎立即往前倾倒,双足借力一蹬,玉衡剑在地面一撑,剑刃弯曲反弹,身体在悬空中完成了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