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打击理学腐儒,崇岳贬秦,力主抗金,倒是个人物,可惜行事不密,终被奸臣所害。”
他顿了顿,又说:“韩相之子知晓金国大事倒不稀奇,不过这武林中如此秘闻,你也能知?”
韩慎说:“几年前,我在父亲身旁,听得一江湖人说的。那时还小,也不知道对方姓名。”
黄药师一听便知他没说实话,不过两人非亲非故,韩慎肯告诉自身来历已经够有诚意了。
他想了想又说:“神照功什么时候给我?”
韩慎说:“我身体不便,容我缓缓如何?最迟不超过后天。”
黄药师点头:“如此也好。今日见你精神奕奕,已与昨日大不相同,这些便是神照功所赐?”
韩慎点头:“我骗谁也不敢骗你黄老邪。”
黄药师心中冷笑,你先前不是就骗过我,不过此事无关紧要,他也不想说破。
略微沉默了一阵,韩慎忽然说:“难得遇上一代宗师,我有一套新悟的武功,便请你品鉴一下如何?”
第105章 东邪 七
黄药师哑然失笑:“你小子也能自创武功?好,使来瞧瞧。”
韩慎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身形时快时慢,忽左忽右地向着黄药师移动,飘忽不定。
黄药师顿时收起笑意,变得有些凝重,这少年的武功当真是诡异无比,先前他便是凭借这套身法,与那裘千仞正面僵持了一阵子么。
似乎经历了那一战后,这小子的身法又有了些微变化,这悟性之高暂且不说,这小子竟然在受伤之际还想着改进武功,这份执着倒也罕见。
恍惚之间,他仿佛在韩慎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好小子,真有你的。”
他立即以狂风绝技应对,落英神剑掌的步伐也是飘忽不定,配合旋风扫叶腿更能在意想不到的时机出腿。
两人功力差距极大,都默契的没有运使内力,只是两人所使的功夫都需要高深能力才能挥发得淋漓尽致,只用筋骨肌肉的力量,还是发挥不出应有威力。
但韩慎旨在请黄药师指点,那黄药师武学天赋何等恐怖,一身武功多是自悟,即便不能发挥全力,也能一眼看出端倪。
两人一触之间,黄药师便感觉有异,他攻势如狂风骤雨般连绵不绝,转眼之间拳脚并用,已罩住韩慎全身要害。
但任凭他如何进攻,拳脚使到一半时,便被韩慎顶住手脚,侧面截击,让他无从发挥。
连拆十来招,黄药师忍不住说:“住着,你这是武当派的功夫?张三丰那老道又鼓捣出来新武功?”
韩慎说:“黄老邪,你不是常说,黄裳是人,你也是人,别人能创出,你怎么就创不出了?怎么放你身上可以,换到别人身上你就不认了?谁规定了我新创武功路数不能和武当相似,要不你再瞧瞧?”
他猛然变招,开始抢攻,双目就盯着肩、腰、胯这三个地方,但凡黄药师要出腿,出掌,必有征兆,他便趁着对方劲力还未完全发挥出来时,抢先截击,逼得黄药师不得不变招。
黄药师生平对敌,除了中神通等有限数人,便是对上北丐、西毒这般同级高手,也是占尽先机,压着别人进攻。
谁料跟一个后生小子交手,反而倒被压制得束手束脚,他顿觉老脸挂不住,心道,这小子嚣张跋扈,我若不拿点真本事出来,只怕被他嘲笑浪得虚名。
他顿时生起了好胜之心,不再拘泥于正面应敌。
黄药师自创功夫,独成一派,眼光何等毒辣,一眼便知韩慎是观察自己身体预兆,来判断出手动作的。
这一点他无法避免,但可通过步伐游走,让韩慎失去距离感,让其摸不着对手行踪。
韩慎忽觉眼前一花,打出的一拳已然落空,再一看,那黄药师脚步缥缈无踪,很难判断他的行动轨迹。
不愧是东邪,一下便找到破解自己功夫的法门。
韩慎暗赞一声,立时抖擞精神,立在原地不动如山,以不变应万变,任凭黄药师如何进攻,始终后发制人。
又拆了十来招,韩慎便发觉后发先至那一套对黄药师起不了作用,这人的步伐太精妙,让他把握不住距离,明明要击中对方了,可实际打出去,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黄药师趁势反击,便能打乱他的节奏。
这倒不是后发制人的武理不行,单纯是他现在的修为差得太远。
不过他这番对战并非为了胜负,只是想借用黄药师的见识和武功,来查找自身的缺陷,完善自身的武学体系,通过先前复盘围攻裘千仞,又结合了与黄药师对战的经验,他多少明白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黄药师突然罢手不攻,向后跃出两个身位,负手而立。
韩慎顿感压力骤减,那种令人窒息的攻势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中佩服,诚心诚意地拱手施礼:
“黄老邪,我服了。东邪就是东邪,我还有得学呢。”
黄药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你这个年龄时,远不如你有本事。少年人轻狂一点,原也无可厚非。不必为了我的面子说些好听的话。”
韩慎奇怪地说:“所以你还是喜欢桀骜不驯的样子?算了,老年人空虚寂寞,贴心小棉袄又漏风,脑子不正常也是可以理解的。”
本是一句称赞的话,在韩慎那边转了个弯,味道就变得恶臭了。
但黄药师脾气古怪,韩慎这般毫无顾忌的态度,反而是他最欣赏的。
不知为何,他越看这小子越是顺眼,不自觉地就问了出来:“小子,你可有婚配?”
韩慎瞪大了眼睛。
怎么?
这老家伙发疯了?
你不喜欢郭靖,也不用将女儿随便向一个人身上凑啊,哥们平时也没给你好脸色啊,难道你有受虐倾向?
他轻咳了一声,不是说黄蓉不好,只是他来迟了。
感情一事,顺其自然,他绝不会做出破坏他人感情的勾当。
不过,黄药师也没说要将女儿许配给他啊,反应过头了说不定会让黄药师嘲笑。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山河未复,何以家为?”
虽是借口,但情感却真心实意,炙热的火焰仿佛要在沦陷于异族手里的华夏土地上燃烧,那无数奋力要收复故土的英雄烈士与他的身影重合。
黄药师略微动容,叹息:“年轻人里,有你这般志向的人,少之又少,可惜昏君无能,奸臣当道,这世道有本事的人往往郁郁不得志,便是奋起抗争,多半也落得身首异处。”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
韩慎冷笑,
“赵宋无道,将祖宗用无数血肉建立的基业弃如敝履,任由华夏儿女沦陷在异族的铁蹄铁鞭下受苦,偏安一隅,贪图享乐,他们不配为天下共主!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者方为天子。”
黄药师一怔,只觉眼前的少年仿佛朝阳一样,光芒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良久,他叹了口气,说:“你不该跟我说这些。”
韩慎说:“那是因为我知道,你黄药师最敬重忠臣孝子,又怎会出卖我?”
黄药师冷笑:“你算哪门子忠臣?”
韩慎说:“我忠的是华夏,是民族,也是脚下这片洒满祖宗血汗的土地!”
黄药师一怔,默默无言。
第106章 东邪 八
就在此时,一架肩舆抬着陆乘风过来,陆冠英随侍在侧。
两人一副古怪的神色瞧向韩慎,欲言又止。
黄药师不耐地问:“有什么事?”
陆乘风深吸了一口气说:“北方出了大事,结果与西门少侠预测完全一致。蒙古成吉思汗率十万大军以伤亡两万铁骑的代价,击溃了完颜承裕率领的四十五万金军,超过二十万金军战死,余者皆尽逃溃!”
黄药师闻言大惊:“这蒙古军竟然如此厉害,这金军都是纸糊的吗?有具体战报吗?”
陆乘风说:“目前金国上下震动,人心惶惶。消息传递得很快,金国朝堂无力隐瞒。那完颜承裕放弃了长城防线,退守野狐岭,成吉思汗趁机占领了抚州、昌州和环州,获取了上百万匹战马。
完颜承裕下令四十五万金军分散占据野狐岭各处的要塞阵地,想利用山地来限制蒙古骑兵的机动性。
同样也限制了金国骑兵和重骑兵。险峻的地形将金军分割在各个孤立的据点中,无法相互支持。
成吉思汗则集中全部兵力进行重点突破,蒙古四杰之一的木华黎率领巴图鲁营一万骑兵下马步战,避开金军先锋重骑兵直扑完颜承裕的十万中军,一番鏖战冲垮了金军。完颜承裕惊慌失措,不顾部下劝阻率先逃离。
此时大量金军滞留野狐岭,他们发现主将失联,军心大乱,四处逃散,成吉思汗乘势亲率蒙军主力冲杀,金军浮尸百里。
蒙古军乘胜翻越野狐岭南进。完颜承裕则收集了几万人马,双方在浍河堡展开最后的决战,临时拼起的金军坚持了三天三夜,被蒙军全歼,完颜承裕再次只身逃跑。”
黄药师又说:“这四十五万金军素质若何?”
陆乘风说:“都是正规军,绝非乌合之众。”
黄药师长叹:“这蒙古兵锋之盛令人叹服,谁曾想到这金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突然转头,看向韩慎:“你之前便预测过蒙金大战的结果,事实真如你所言,你又是怎么看待此战的。”
韩慎叹息:“其实这个时候的蒙古虽强,仍不及当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全盛风姿,金军虽无祖先战力,也非软柿子可欺。
此战金军不仅人数上占优,而且参战的多为精锐。蒙古军直接参战的七万蒙古军伤亡两万,平均每三到四人就有一人减员,这还是金军在极其被动的情况下取得的。
金军的失败在于战略上的保守和将领的无能,从独吉思忠到完颜承裕都是还未开战,就找好退路。摆好了阵势让蒙古人来冲,完全无法发挥人数的优势,蒙军则集中优势兵力突破一点,再扩大战果。
金朝元气大伤,但就此定下结果还为时过早,他们虽然损失巨大,战损是蒙古的十倍,甚至二十倍,但人口基数远大于蒙古,金国也不缺乏精兵猛将,若能重整旗鼓,未必便会输给蒙古了。
不过金帝昏庸,朝堂也被溜须拍马之辈把持,有志之士独木难支,大敌当前仍热衷内斗。
蒙军此时还无攻坚的能力,金军可依仗城池,严防死守,待蒙军四下劫掠之时,集中优势兵力,与蒙军决一死战,胜负或可逆转。
我认为此番蒙金大战便是金国走向灭亡的开端,而蒙古便如初升朝阳,越变越强,迟早会是我汉人的心腹大患。”
以宋金之间的血海深仇,金国受到重创原本是该庆贺的大事。
可是早前便听韩慎说过,蒙古才是大敌,而从现在的战报上来看,只怕韩慎说得还是有些保守。
黄药师说:“若蒙古势大,昏君更应当与金国结盟才是。”
韩慎说:“可惜此时大部分人还看不出蒙古的威胁,他们只会被仇恨蒙蔽双眼。可怜北地遗民,遭受了金人折磨,又要受蒙古铁骑践踏。”
众人俱是沉默。
这天下大势,非个人之力能够扭转。
韩慎没公开志向,黄药师也不会说出来。
他非汤武而薄周孔,有魏晋之风,但对孔子的圣人地位和论语中的大多数内容是认可的。
他曾教导黄蓉国有道,不变塞焉,强者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者矫。
意思是国家政局清明,你做了大官,但不变从前的操守;国家朝政腐败,你宁可杀身成仁,也不肯亏了气节,这才是响当当的好男儿大丈夫。
但今天与韩慎交谈,只觉对方思想比自己更加离经叛道。
但虽然偏激,也没有脱离先贤思想。那天下之论,正是出自姜太公六韬。
但今天韩慎驱逐鞑虏,再造华夏的言论振农发聩,听得他热血沸腾。
他年轻时诽谤圣贤,谩骂朝廷,肆无忌惮地说着老百姓心中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可那又有何用,能改变得了这恶毒的世道吗?
他武功远比韩慎高,学究天人更非韩慎所及。
可他的胸襟却远不及韩慎宽广,他忽然有种预感,这少年将建立开天辟地的功业。
如果韩慎真有那种潜力,他不遗余力也要支持这少年。
时局紧张,众人也没了详谈的想法。
黄药师在得到神照功后,便被上面的内容震撼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