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儿子选择了经验。
小儿子选择了财富,想要成为超越自己父亲的商人,过了短短三年,小儿子就在经商之中败光了他父亲留给他的财富,变得穷困潦倒。
于是他感叹道:‘没有掌握财富的能力,却拥有大笔的财富,财富就像是面前的大河一样会流走啊,若是每日节俭,凭借父亲的财富,恐怕不会落到现如今的境地,还连累了父亲的名声’。”
张嫣听懂了,大丞相这是在说留侯府如此煊赫,但是当家之主却太过愚蠢,与其插手政局,不过守着祖业做个混吃等死的米虫。
吕氏不就是这么做的,荣华富贵一样不少。
现在这样吃力不讨好,还连累陛下的声名。
张嫣心头微微一松,大丞相这么说,那就是会敲打张氏,但是不会太过狠厉,那就不用自己硬顶着大丞相来维护家族。
想到这里,张嫣直接说道:“全凭大丞相做主,予便回未央宫了。”
洛新望着款款离开的张嫣,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坐到他这个位置上,再强势的人也要不可避免的妥协,有时候不是简简单单的手里有权就能达成政治目标的。
这种情绪一闪而过,洛新再次坚定起来,他心中对留侯府已经有了处置意见。
而且他要借着这一次的事件做一些事情,毕竟这件事情的影响有些大。
关注留侯府这件事的彻侯太多了,实际上这些年做这些事情的又何止是留侯府呢?
不过大多数的权贵和豪强都是在山东做这些事情,或者是在自己的封国之中。
这一次留侯府最离谱的是在关中做这件事情,真的是权势太大,飘了。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一道敕令从禁中发出。
“禀仁宗孝惠皇帝遗诏、代皇行事、摄政大丞相敕:
留侯张不疑枉顾国法,强夺庶民田产,违反大汉律令,不加以惩戒,不足以正国法,不足以显皇威,不足以示恩德。
褫夺张不疑留侯爵位,褫夺张不疑一切官职,贬为庶人。
褫夺留侯国口五千户,改封张不疑之子为留侯,张不疑并留侯即刻返回山东留侯国,非特旨,不得进入关中,不得出封国。
再罚留侯府钱三十万,充入府库之中。
若有再犯,严惩不贷,晓谕悉知。”
这道敕令的惩罚不可谓不严重,罚钱倒是小事,经过多次加封,留侯国是万户的大国,每年从中收取的赋税都很高。
但是直接褫夺封国户口那可就严重了,虽然敕令之中说是五千户,但那是按照土地算的,真实情况之下,那里可能生活着将近一万户人,失去了这笔赋税来源,留侯府那可真是肉痛到了极点。
更可怕的是,大丞相竟然直接将留侯一脉赶出了长安,赶回了封国。
对于这些权贵来说,离开了长安这个权力核心,那就是彻底的失势,他们又不是那些诸侯王,王国跨郡连县,实力雄厚到甚至能够撼动长安,彻侯回到侯国之中,连个土皇帝都算不上,最多算个实力顶级的豪强。
尤其是赋闲在家的彻侯,若是得罪了长安的人,甚至面对郡守县令都要矮一头。
张氏有太后在或许落不到这幅场景,但一定不会好过。
万一大丞相暗示一下,那些满心正义的儒家子弟前往留县做官,一定会折腾留侯府的。
杀鸡儆猴的效果非常好,在敕令下达的第二天,洛亦府上的人就堆满了,很多人都来试探口风。
洛亦这个老好人,只是打着哈哈说:“亦和大丞相虽然是兄弟,但是大丞相乃是摄政,智计深刻,深谋远虑,他的心思不是亦所能知道的。”
洛亦的态度让很多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之中。
长安城的顶级权贵们都收到了一份来自皇宫的盛宴邀请,是以太后的名义发出的。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定是摄政大丞相的手笔,要不然太后召集各家干什么?
造大丞相的反吗?
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未央宫。
既然是太后邀请群臣,那自然不能在长乐宫中,众人都窃窃私语着,猜测着洛新的目的。
既然将诸家都邀请过来,那应该不至于是直接清算。
当洛新和太后张嫣、皇帝刘恒一起出现的时候,殿中很多人都微微低下了头。
没有人能够忘记那日留侯府众人离开长安的样子,那可是太后的母家,是当今的天字第一号外戚,面对大丞相竟然脆弱成这样,一道敕令就直接滚出了长安,就连反抗都不敢。
什么叫做权倾天下,看看现在的摄政大丞相就明白了,这让众人怎么能够不震撼畏惧呢?
很多人都认为张嫣现在一定因为留侯府的事情而厌恶洛新,但这样想就实在是太小看张嫣了。
张嫣认为现在这样对留侯张氏一脉是好事,至少避免了杀身之祸。
而且敕令之中说的是没有特旨不得回长安,太后的旨意就属于特旨,只要张嫣愿意,她若是想念亲人,一道旨意就能让留侯府众人返回长安团聚。
张嫣坐在主位上,洛新则坐在次席,张嫣笑道:“诸位卿家,自孝惠皇帝崩殂,予和皇帝就再也没有见过诸位卿家,今日相聚是国朝幸事,当饮酒以贺!”
“太后万年!”
群臣便齐声祝酒,张嫣又点了几个人在殿中为皇帝歌咏舞蹈,以示亲近,一番流程结束,众人终于将目光投向一言不发的洛新身上。
殿中气氛陡然一变。
洛新举起手中酒杯,高声道:“众卿,请饮酒!”
群臣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纷纷高举酒杯朗声道:“为大丞相贺!大汉万年!”
饮酒罢,洛新叹息道:“今日诸位能够坐在这里,与太后和陛下共同饮宴,凭借的是建立大汉的功勋,是追随着高皇帝、高皇后夺取天下的功勋。
高皇帝、高皇后赐予诸君栖身的土地,让你们的子孙后代都能够富贵。
纵然是大河变得像衣带那么细,纵然是泰山变成了沙砾,这个诺言也永生永世的不会变化啊。
这难道还不够吗?
殿中的都是大汉的顶级权贵,拥有着数不清的田地,无数的臣民,拥有了这么多,不思报效皇恩,却汲汲的去谋取小民的土地。
家财万贯的富人却要去乞丐的碗中夺取那二三文钱币,这难道是诸君该做的吗?
践踏大汉的律法,违背高皇后的律令,忤逆吾的意志,背叛皇帝的期望,这是何等的孽障啊。
吾持剑上殿,见奸佞则杀之。
众卿都要知晓,务必以留侯张不疑为戒,若是犯到律令之上,吾手中利剑绝不宽恕。”
洛新虎视群臣,眼中有凛凛寒意,仿佛随时都要用手中锃亮的利刃将某一个人捅一个透心凉。
心中有鬼的几家更是浑身有些瘫软,仿佛能感受到洛新眼中的杀气。
刘恒没有害怕,他有些好奇的望着这一幕,只觉得姑父真的是好威风。
留侯不疑坐法,赎之,敕:除国,贬为庶人,不得入长安。
太后盛宴未央,群臣为新贺,新曰:“建汉大业,金杯共饮,坐法践律,白刃不饶,君等知悉。”
群臣垂首,讷讷应之。《史记东阿侯世家》
第316章 礼乐是最锋利的刀
长乐宫。
刘恒眼中亮晶晶的,满是崇拜的望着洛新:“姑父,您是不是大汉朝最厉害的人,昨天宴席上,那些大臣都听您的话。”
洛新听到刘恒无忌的童言,洒然一笑道:“陛下,臣子们不是听臣的话,他们是听陛下的话。”
刘恒闻言歪歪头奇怪道:“姑父,恒儿不懂。”
洛新摸摸刘恒的头,柔声道:“臣是摄政,什么是摄政呢?
这个天下本来是仁宗孝惠皇帝执掌的,但是您的父皇崩殂,这天下的主人就变成了您,但是您的年纪还小,孝惠皇帝让臣为您代为管理这个天下,这就是摄政。
所以臣子们不是听臣的话,而是听陛下的话。
您现在不懂没关系,等您懂的时候,您就是真正的皇帝了,只要您好好学习治国理政,经学典籍,您一定会成为一个全天下所有人都称赞的圣明之君。”
刘恒闻言瞬间感觉自己很厉害,昂扬道:“姑父,父皇请您为恒儿管理天下,而不是其他的大臣,一定是因为您很厉害,您一定要全部教给恒儿,恒儿也想像您这样。”
洛新朗声笑道:“好,今日便为陛下讲《周礼》。”
“周礼?”
刘恒疑惑道:“这门课另外几位儒家的先生都讲过,里面都是一条条的规矩,很是枯燥。”
洛新笑道:“是啊,纯粹的周礼的确是非常的枯燥,但是您想知道周礼背后的故事吗?
这些故事只有洛氏才知道,现在这世上即便是诸子百家的记载之中也是没有的。”
“背后的故事?”
洛新脸上带着些许回忆的神色,他的记忆仿佛回到了当初学习家族历史的时间,时间过去太久了。
洛氏的家族历史实在是太长了,尤其是前期的洛氏家族史几乎就是邦周历史,无数的人物和事件让洛新这些后辈学习的很是艰难。
幸好洛氏没有那种脑子很笨的人,至少在记忆力这方面都没有什么大问题,否则估计就连祖宗的名字都记不住。
“周礼是由素王所一手建立的,但是这其中的每一条,想要落实下去都没有那么简单,您来看礼乐这一条,‘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不可逾制’。
这句话似乎很是平淡,但仅仅死在这一条上的诸侯,就不下十位。”
刘恒惊得差点跳了起来,万万没想到这句话背后有着这么血腥的事件,但是他没有丝毫的害怕,反而颇有兴趣的问道:“姑父您快些讲,恒儿很是好奇。”
洛新给刘恒讲这一段自然是有用意的,他要让刘恒理解一下政治运行的逻辑,这些是百家不会教给刘恒的,可以说是帝王术。
周礼早就在数百年的礼崩乐坏的乱世之中被彻底抛弃了,而且周礼那一套是配合分封制度的,不能完全适用于现在的汉朝。
但是礼乐就没用了吗?
当然不是!
礼乐的精髓不在于表面上的那种等级分明,他毕竟是个穿越者,虽然不像他的子孙那样孜孜不倦于天下为公,但毕竟是个先进的青年。
姬昭所创造的这一套礼乐制度,上下虽然同样分明,但同样给天子以及各级诸侯、卿、大夫都制定了与之相匹配的责任。
天子至高,但是受到的束缚同样是至高的。
这套礼乐制度的精髓在于赋予一个人社会身份,构建一整套能够容纳天下人的社会制度,同时这是一整套的分配制度。
更绝妙的是,能够真正打破这套制度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生产力进步,生产力的进步会摧毁原有的生产方式,新产生的生产方式会反过来作用于生产力的进步。
表现在社会上,就是打破分封制,进入新的政治制度之中,造成一系列的上层建筑的剧烈变动。
春秋早期表面上看来礼乐已经崩坏,但实际上那只是单纯因为周天子纲常不振而导致整个秩序失控的结果,所以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之后,社会秩序一旦恢复,围绕着霸主国的新礼乐制度就再次建立起来。
换句话说,只有诸夏发展到不再需要那种原始分封制的时候,这套制度才会失灵。
比如秦始皇一统六国,诸夏人口已经到了千万级别,视野可见范围之内,几乎处处都是诸夏的土地,各地域之间通行的速度大大加快,这是一个和周王朝已经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但这个时候,礼乐制度最恐怖的地方就到来了,当打破了礼乐制度进入新时代之后,最聪明的那批人就会发现,打破的仅仅是那套严格到极点的礼制而已。
这套制度已经深入骨髓,深入整个文明的血液之中,无论怎么制定制度,都跳不出这个圈子。
新的制度还是要为天下所有人定下一个身份,这些身份之中有商人,有农夫,有工匠,有豪强,有贵族。
这其中的比例都要依据礼制来确定,而且还要为这些身份分配相匹配的利益,如果一个王朝做不到,任何一个阶层都会让这个王朝乱起来,如果大多数人都不满意,那它就要亡了。
早在一千年以前的洛文公时代,洛苏就尝试过一些比较激进的改革,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也遭遇了巨大的失败,那些真正触及根本的改革都失败了。
洛苏当然总结过其中的原因,最终让他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