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王伐纣开始建立千年世家 第383节

  被按倒在地上的刺客吐出了口中的布帛恨声道:“只可惜没能杀死刘贺那恶贼,没能为三娘报仇。

  大仇未能报,我不愿意进牢狱之中宛如行尸走肉,请诸位在这里杀死我。

  若是能让我与三娘合葬,来世定当牛做马报答诸位上卿。”

  刺客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能够听出是个年轻人。

  张怀解开了三人心中的疑惑,喟然叹道:“他是三娘的未婚夫,本是经学士子,卑职还准备将他推入文馆之中,充当东宫后役,没想到啊,人算不如天算,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屋中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起来,一种不适感充斥在每个人的心头,甚至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张怀被带走,洛青三人随着禁军返回。

  坐在马车中,洛青靠在车边闭目养神,霍光和刘向对视,刘向突然说道:“太子做的确实不对,张怀复仇无可厚非,但太子之位担负社稷,不能轻动,一动死伤就不仅仅一人,张怀有他复仇的理由,我们有维护秩序的理由,秩序和稳定才是至关重要的。”

  说出这番话刘向感觉有些不适,根据他所著的经典,律法是有一个惩恶扬善作用的,但是这种道德追求,在最根本的职责面前,似乎都成了一种奢求。

  他觉得张怀复仇没做错,他也觉得自己抓张怀没做错。

  关于朝廷的职责,某常任秘书有过经典的论断,即朝廷不在乎善与恶,只在乎治与乱,朝廷是用来维持天下稳定运转,预防混乱,制止分裂,即防止天下进入到各种人命比猪狗还贱的乱世之中。

  在完成这个的基础上,如果还有余力,才可以开始着手提高百姓的道德水平,进而提升整个朝廷的道德水平。

  刘向是大汉的统治者之一,而且是经历过底层生活的刑律家,当然很清楚这一点,他是在说给洛青听。

  洛青撇撇嘴。

  世人总对洛氏有种误解,认为洛氏是道德君子,但实际上并不是如此,道德君子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被道德绑架,最终陷入道德困境。

  洛青不需要他指点,对政治稳定的重要性他比刘向更清楚,在邦周洛国时期,洛国公室也不是仅仅用恩情来养民的,这些事情都很清楚。

  但他还是不高兴,所以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昭公国公子要大汉皇帝把自己的太子杀了偿命?

  洛青想想都感觉疯了。

  见到洛青没说话,霍光便说道:“子政公,太子之位不能轻动,但惩恶扬善还是应该做的,大汉律法的威严也不容置疑,不如效仿卫鞅旧事吧。”

  刘向恍然,有些惊异的看了霍光一眼,他承认霍光是个人才,但是霍光不爱读书他也很清楚,没想到竟然能说出卫鞅旧事。

  先秦时期,太子坐法都是累及师长,不会直接对太子动刑。

  “动不了太子,还动不了其他人吗?”

  霍光意味深长的说道:“张怀是有禄位在身的,他的女儿三娘是良家中的良家,三娘的未婚夫还是士子,身份又不是最底层的庶民能比。

  杀死这样的人,真当自己都是太子吗?

  况且孝鼎皇帝当年能下罪己诏,向天下承认自己的过失,区区一个太子难道就不会错了吗?”

  “嘶~”

  这一下就连洛青都认真的看了自己这个表弟一眼,霍光一向都很是低调,能不说话的时候不说话,给人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

  洛青一直都清楚自己这个表弟不一般,但是现在突然发现,霍光心黑的很,而且颇有一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必杀的感觉。

  刘向和霍光匆匆向皇宫而去,向皇帝去汇报这一次刺杀太子案的结果。

  长乐宫中。

  刘询见到调查的结果,表面不动声色,但是手却直接将案卷翻扣在桌案上,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刘向猜测刘询心中现在大概很是愤怒。

  “子政,你曾经主管廷尉,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

  刘询这个问题就非常的含糊其辞,只说了处置,却不说处置谁,霍光侍立在刘询旁边,一言不发,刘向直接躬身作揖道:“陛下,张怀因为仇怨意图杀死太子,按照律法自然是要处死的,三族之内都要流放。

  张三娘是良家女子,孝文皇帝说汉室帝王为舟,良家子为水,承托大汉社稷,权贵杀害良家子女,按孝武皇帝时律令,应该处死。

  太子之事,则请陛下做主。”

  之所以要按照刘彻时期的律令,是因为刘旦时期打仗缺钱,各种收刮的办法都想到了,犯了罪可以花钱赎买,就算是死罪都可以赎买。

  这种涸泽而渔的做法,对皇权的威严神圣是重大的打击。

  刘询上台之后自然要废除掉这条法律,为了否定刘旦,刘询基本上把刘旦的各种恶法吊起来鞭尸,能废则废,毫不留情。

  刘询奉行严厉却不严苛的刑律,听到刘向的作答,他心中大概有了数,知道了自己这位重臣的想法。

  沉吟一番后,刘询果断说道:“子孟拟旨,张怀和刺客留个全尸,三族流放到齐地即可,参与张三娘案的全部处死,太子朕会下旨训斥,罚没他的各种仪仗等,再关禁闭。

  这样大概可以了。”

  确实可以了,刘向和霍光都有些振奋,这下应当可以向长安的百姓交差了。

  翌日。

  廷尉的缇骑踏破了长安城的宁静,一道道逮捕的文书传出,然后一个个贵族子弟,直接从不同的风月场合被缇骑带走。

  张三娘子遇害之事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纷纷叫好。

  有人提前接到风声,连忙向太子宫跑去,希望太子能够庇护,但是太子宫却紧紧的关闭着,这才知晓太子已经被关禁闭了。

  望着紧逼而来的缇骑,众人不禁有些绝望。

  刘向望着这一幕,冷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欺压小民的时候张狂无比,落入法网时才追悔莫及,那便下辈子再悔改吧!

  

  历史的进程是由无数小人物在无形之中推动的,发生在元封十七年的“张三娘子遇害案”和元封十八年的“太子遇刺案”,从表面上来看,仅仅是一次普通的权贵欺压百姓最终导致复仇的案件,但是它所造成的影响和其中的价值却不仅仅如此。

  因为洛氏的参与,这起发生在两千年前的案件留下了大量的文字资料,从这些生动而鲜活的文字资料中,我们能够提炼出那个时代的价值观与生活习惯,这是寥寥几语的记述史书所不能做到的。

  从这些文字资料中甚至能够读到霍光和刘向这种历史人物的心态转变,为研究后续的历史事件提供了许多思路。《秦汉案卷简述》

第495章 史官风骨,不过是不屈权贵、秉笔直书而已!

  史官。

  自上古时期便流传的神圣职位,传说中传承自史皇仓颉的官职,地位崇高,尤其是素王姬昭重史,洛氏重史,造就了如今的风气。

  太史令。

  世代相传负责为大汉记录的官职。

  宫殿的一角中,司马迁安静的跪坐在角落中。

  司马氏是从先秦时期就流传下来的世代史官,他不仅仅是一个人,身上还背负着历代先祖的荣耀。

  随着暮鼓响起,他离开了宫殿,后宫不是他能进去的,会有其他人记录。

  然后他见到了洛青。

  洛青乘着一辆很朴素的马车,没有半分华丽的装饰,见到司马迁出现,洛青从马车上走出,衣裳朴素,整理一下衣物上的褶皱,面色郑重作揖道:“青见过太史令。”

  “迁拜见公子。”

  司马迁还以作揖,然后有些疑惑的问道:“公子来此可是寻迁?”

  洛青点头道:“正是。”

  司马迁闻言一摆手朗声道:“公子请入府中谈吧。”

  两人结伴走进厅堂,各自坐下,司马迁询问洛青来意,洛青没有回答,反而说道:“太史令,上次你说要写一部前所未有的通史,由于事急匆忙,没有仔细询问,今日可愿意为青讲述一番?

  洛氏记史千载,还真想知道这前所未有的史书是何等模样。”

  洛青是真的好奇,毕竟敢在洛氏面前夸下这样的海口,那一定是有些东西的。

  司马迁闻言面上不禁露出欣喜之色,对史家来说,写出一部足以流传后世的史书,大概是人生最高的追求了。

  “公子,迁所写的这部史书,迥异于过往的史书,邦周之前的史家是记事成史,不成系统。

  史家成熟于邦周之日,有了纪年与国别。

  尤其是邦周诸国皆有史官,各记其事,又各记国君谥号纪年,这种方式极易梳理纷乱的史书,可以相互印证同时期的大事。

  但是往往对人的记载却不能尽善尽美,想要了解一个人,需要翻阅大量的史书才行。

  迁所写的史书则以人为主,在一篇之中,由生至死,全部写尽!”

  洛青一听,只感觉整个头皮都要炸开,就好像眼前剥开了一层迷雾一般,惊讶振奋道:“竟然还能如此,太史令真是大才,这种记史之法,恐怕要为以后的史家所效仿了。”

  司马迁听到洛青赞扬,站起身来走到角落,从柜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张递给洛青。

  边递边说道:“迁准备将帝王篇记作本纪,诸侯家族为世家,能臣为列传,然后对这一生做评,作出一部通晓古今的史书来。

  天下之史,尽在洛氏,请公子可以允许迁进入洛氏史料典藏室。”

  洛青接过这些整理的颇为齐整的纸张,当先就见到了三个大字《周本纪》。

  司马迁道:“迁准备从传说中的五帝开始编篆,禹夏、殷商、邦周三大王朝的天子分别作本纪,追封天子、假天子亦作本纪,诸如素王上皇、高皇后等。”

  洛青闻言停下了翻动目录的手,郑重道:“太史令,先祖素王可以在周本纪及洛世家中同时出现,但洛文王不要作本纪。”

  司马迁一愣,但这是人家祖宗的事情,而且并没有拔高,于是便答应下来。

  洛青合上这一叠厚厚的纸张,郑重道:“太史令,你若是想要完成这部史书,凭你一人,恐怕艰难,洛氏的史料数量之浩瀚是你难以想象的。

  若是你愿意,可以到昭城修史,家族会派出无数人来协助你完成这部旷世著作。”

  “迁愿意!”

  司马迁立刻回答,他整个人几乎是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傻了,这就像是本打算买张彩票奖励一下自己,却中了五百万!

  进昭城修史!

  司马迁现在只想立刻去祭拜祖宗的神位,告诉他们司马氏出息了,洛氏亲自邀请司马氏去昭城修史,洛氏以外,天下第一史家,就是我们司马氏!

  洛青满意的笑了笑,司马迁在昭城修史,不受到洛氏的影响是不可能的,修好的史书定然庞大,存放在昭城也合情合理。

  知晓司马迁要修的史之后,洛青当即取出自己记录的太子刘贺之事,一张记满文字的纸条递给了司马迁,洛青郑重道:“太史令,这是青所记载的有关于太子刘贺之事。”

  司马迁取过一看,仅仅沉默了一瞬,就直接道:“很公正,太子有过不曰弑,报以同情亦可,稍加精炼就可以入史。”

  洛青紧紧盯着司马迁道:“太史令,他是未来的皇帝,而且他不是个仁善之人。”

  他是未来的皇帝,天下之间最有权势的人,他还心狠手辣,是个会杀人的凶徒,你不怕死吗?

  落到刘贺的手中或许会迎来一个颇为凄惨的未来,这也能无视吗?

  但司马迁这个人是真的有古之令史风范,刀剑加身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有强烈的爱憎,不畏惧权贵,是很难得的天生史家。

  他昂首道:“不要说是他未来的皇帝,纵然是现在的皇帝,那又如何呢?

  过错和功绩都会记在青史之上。

  戾帝刘旦是当世的独夫,他祸乱天下的过程我亲眼目睹,定然要大书特书,使往后千年万年的君王都引以为戒。

  但我并不会对他的功绩进行丝毫的削减,哪怕是一句话,我也会清清楚楚的写出来。

  已经发生的难道还会有变化吗?

  记下的文字就如同东流的大河,永远不能改变。

  孟子说乡为身死而不受,我说宁身死而不改一笔,青史昭昭,千秋功过,尽在这一笔之中,这是上天赋予史家的重担,怎能因人而变!

  我的人可以死,但是史书就在那里!”

  洛青闻言击掌而笑道:“史家著史,最怕一个怯字,这不敢落笔,那不敢尽写,与其如此,不如不做史家,去宫中做个无卵的宦官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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