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当然知道曹林献计是为了什么,但这件事更让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必须把这些大才都笼络到朝廷中才行。
曹林若是知道皇帝的想法,他恐怕更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见到曹林还等着自己说话,曹髦依旧淡淡道:“大将军你刚才所说的,有些道理,朕便将这件事交予你去做,若是能够让慕容恪死于非战,那可是大功一件。”
曹林见到皇帝装傻,只能硬着头皮问道:“陛下,既然已经有了处理慕容恪的方法,那之前所说的是不是可以停一停,有些事一做,整个国家都会坠入深渊,我大魏的社稷,就真的不能稳固了。”
曹髦眉头一皱,寒声道:“大将军,朕不会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办法上,且不提这个办法成功的概率,以及能够成功的时间。
若是不改变现在的制度,难道燕国就只有一个慕容恪吗?
如果再出现下一个慕容恪,又怎么办呢?
如果离间计以后失败呢?
难道我们要将自己的全部安危都寄托在燕国的君王始终是个昏君吗?
简直可笑至极。
大将军,你退下吧!
朕要处理政务了。”
曹林颇有些狼狈不堪的从殿中走出,殿中的宦官和宫娥都有些噤若寒蝉,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皇帝这么严厉的训斥大将军。
曹林走出殿外后,温暖的阳光照下来,照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驱逐了丝丝在殿中生出的寒意,在刚才面对着曹髦时,他只觉自己要死在殿中了,他相信曹髦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在皇帝看来,本公已经是个跋扈的权臣了吗?
在皇帝看来,本公已经是阻碍他施展政策的奸臣了吗?
在皇帝看来,本公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是为了反对他了吗?”
曹林走在宫中,颇有些失魂落魄,他望着那庄严的红墙,望着那反射着光的琉璃瓦,那巍峨的建筑,连绵不绝。
非壮丽无以壮伟。
这句话说的可真是好啊,曹林站在宫中,只觉自己真是渺小极了。
他前所未有的感觉到恐惧,对权力即将失去的恐惧,对未来安危的恐惧,他哆哆嗦嗦走在宫中,然后越来越温暖,他强行让自己走路正常起来。
当他离开皇宫的那一刻,他望着身后缓缓闭合的宫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啊陛下,到底是谁蛊惑了你?”
这是曹林现在最好奇的一个问题。
哪一家的士族出现在了皇帝身边?
随着司马氏的族灭,以及许多和司马氏有牵连的人死去,魏国的士族格局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从魏国建立开始,颍川士族当然是得利最大的,颍川荀氏、钟氏、陈氏、郭氏等等,但是司马懿牵连了不少人,毕竟以司马氏的地位,联姻的属实不少,这些人基本上被团灭,荀氏还算是鼎盛,陈氏衰落不小,但因为家大业大,也还在高位。
但紧接着就遭遇了曹氏排斥士族之事,这些士族在中央失去了势力,可以说是几十年谋划,一朝成空,又开始了后汉末年的状态,等待着曹魏朝廷解决不了大事,然后把他们请回去。
在这个过程中,曾经河北的那一批士人,在渐渐的回迁,关中和河洛本就不是他们的祖地,在这里他们都是二等人,当初袁绍麾下的那一批人,都不想在曹魏入仕,受到的歧视太多。
在慕容恪上位后,开始笼络士族,于是这些人开始返回冀州。
现在魏国中的士族,主要以颍川旧士族和关中士族为主,还有不少攻下蜀地后,蜀地而来的士族,不过蜀地士族喜欢待在成都,基本上不出现关中,所以出现在皇帝身边的,大概率就是关中和颍川士族。
尤其是颍川士族!
这群人远离乡土,现在颍川还不在魏国手中,可以说这群人完全依赖于高官显爵,结果现在朝廷不给,他们和宗亲外戚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一定就是这些人在皇帝的耳边进献谗言!
曹林上了马车之后,眼中的杀机已经凛然到完全掩盖不住的地步,“陛下,臣一定会好好规劝你的,我大魏的社稷,绝对不能败坏到你的手上。”
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将自己也骗掉,曹林毋庸置疑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他现在是真的相信,让士族掌权,大魏就会灭亡,只有自己掌握权力,魏国才能永远姓曹。
等到曹林回到了府上后,立刻就将自己的兄弟们都召集了过来,将自己在宫中所见到的,以及皇帝所说的,全盘道出,最后狠狠道:“陛下拒绝了我的提议,看来这奸佞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可怕,陛下现在竟然不相信自己的亲戚,反而去相信那些士族。”
众人纷纷痛骂这些该死的士族,离间他们宗亲和皇帝之间的关系,果真是祸乱国家的源泉,果真是一群不能被信任的小人。
唯有曹林的儿子曹承嗣有些疑惑的问道:“父亲,若是皇帝陛下的身边没有士族呢?万一真的是皇帝陛下自己的想法呢?”
曹林怒声道:“怎么可能,皇帝陛下这么多年都信任宗亲,难道会突然变化吗?”
曹承嗣嗫喏着没说话,但心中却在想,问题是这么多年,谁的耐心都会被消磨干净的,这些年实在是太过于不争气了,基本上在面对慕容恪的时候,就完全没有赢过。
皇帝就算是再信任宗亲,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再信任宗亲了,毕竟再信任宗亲,他就要被燕国人俘虏到蓟城去了。
曹林将曹承嗣的话打断,但是这种思绪却是不可能打的断的,或者说,这几个人自然是想过这种可能的,但是这种可能实在是太可怕了。
越想越可怕,于是干脆就不去想,还不如将目标定在那些士族身上,只要将那些有声名的士族都搞死,皇帝从士族中找不到人才,自然就会继续重用他们。
这就是曹林他们的想法。
众人在这里商议了许久,却商议不出一个完美的主意,只能悻悻散去,望着走出府邸的众人,曹林突然问道:“承嗣,你说为什么想出一个主意来这么难?”
曹承嗣垂首回答道:“父亲,儿子认为是因为,你们心中都清楚,仅仅解决士族是不行的,于是在仅仅商议解决士族后,你们依旧不满意,这是因为心中有恐惧,不消除这种恐惧,就永远都找不到完美的解决办法。”
曹林仿佛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这个儿子,他认真的望着曹承嗣,又问道:“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曹承嗣和自己的父亲对视,然后一字一句的说道:“去解决最根本的问题,这是唯一的办法。”
曹林沉默了一瞬,又道:“什么是最根本的问题。”
曹承嗣闭眼又睁开,“谁提出来的问题,就去解决谁。”
曹林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低声压着声音,仿佛担心谁听到一般,说道:“但这是皇帝提出来的。”
曹承嗣的话石破天惊,宛如晴天霹雳,斩钉截铁道:“那就去解决皇帝!”
有关于洛氏的书籍实在是过于多,笔者所见的,多着墨于洛氏的丰功伟绩,制度上、思想上、军事上、政治上、文化上,数不胜数,本书却与过往的那些书籍迥然不同,所选取的角度是前所未有的。
历史上最冷门的时期,莫过于东汉灭亡后的纷乱时期,在这段漫长的岁月中,因为洛氏嫡系的缺席,它仿佛暗淡下来。
笔者写下本书,是希望从这个剧变的时代,所发生的一件件真实而鲜活的事例中,通过大量的对比,提取出那些洛氏弥足珍贵的东西。《诸夏裂变:洛氏消失之后》【序言】
第814章 帝死!
中原四国中,若说皇宫之巍峨,那定然非魏国莫属,东都洛阳暂且不提,毕竟洛阳位于四国之中,不可能作为首都。
长安是仅次于洛阳的大城市。
沉沉夜色下,未央宫中灯火通明,曹髦在殿中望着那一副巨大的堪舆图,怔怔出神,魏国的土地从他登基开始,就是这么干,直到现在都没有半点增长。
武皇帝是创业的君主,文皇帝是守成的君王,都有开拓的功绩,甚至就连那个奸贼司马懿,都给魏国打下了益州,而自己登基这些年,不仅仅没有开拓,河东还快要丢掉了。
他微微自言自语道:“河东糜烂,魏国之血将要在此流尽,不改制不行,不变法不行啊,曹林啊曹林,如果你识趣的话,就乖乖的交权,朕会让你荣华富贵的。”
皇帝和大将军间有些不对的苗头,嗅觉比较灵敏的人,都能够嗅的出来,尤其是那些对政治极其敏感的士族,魏国的政局回到了他们喜闻乐见的政斗环节。
皇帝想要启用士族的风向刚刚放出去,就有士族开始向皇帝靠拢,这些士族虽然失去权力很长时间,但在海内却有名望,而名望就是做官的资本,尤其是士族只是在中央失去权力,在地方依旧是盘根错节,这些人一旦显贵,那可不是无根之萍。
在曹林觐见曹髦后的第三天,一封从禁中落在尚书省的旨意,点燃了整个魏国,旨意的内容大致如下
“朕曾经读史书,知晓素王重用姬姓的宗亲,于是得以安定周室的天下,朕比之素王虽然渺小卑鄙,但同样愿意去遵从素王的道理,于是重用宗亲,魏国得以昌盛。
朕听闻素王不仅仅重用姬姓的宗亲,还广求天下的贤人,听到有贤人到来,甚至就连饭都来不及咽下去,就匆匆的去接见贤人,朕每次读到,都只觉,有素王这样的圣人,邦周的千年,难道是意外吗?
朕要效仿素王,不仅仅重用宗亲,还要任用天下的贤人,使大魏更加昌盛起来。
朕思忖大魏夺取现在广袤的土地是依靠什么呢?
是因为武皇帝英明神武,诸夏侯氏和曹氏的先祖用命,以及荀令君等一众海内名士的辅佐,现在朕只有宗亲外戚的辅佐,于是不能让魏国一统。
魏国中的士人离开魏国往关东去寻找他们的明主,魏国的士族舍弃了自己的祖地去遥远的关东寻求未来,这是朕的过失啊。
朕不能任用贤人,于是导致了这样的结果,这是朕所不愿意见到的,这是大魏所不能够承受的。
现在朕要改变这一切,于是下发这一道诏令。
晓谕郡守,从各个郡县中选拔当地的贤良方正,那些有才华却遗失在荒野的人,那些有崇高的名望,朝廷却不能以礼相待的人,那些忧国忧民却不能为国分忧的人,这些人,朕都愿意给予他们尊贵的位置。”
此令一下,瞬间激起了轩然大波,在遥远的后汉年间,汉灵帝下了最严厉的党锢令,不允许士人做官,但是这一次,皇帝却是下发了一道解开士人的旨意,让士人们重返朝堂。
自司马懿之祸后,这是皇室第一次这么正式的、大规模的释放出这么明确的信号。
皇帝曹髦直接下达了明旨,决心之大,可见一斑,此番是真正的君无戏言,如果曹髦收回这道旨意,那士族将会彻底放弃他。
一个朝令夕改的皇帝是不值得这些士族效忠的,他们会等待下一个皇帝的出现。
曹髦这封旨意下发后,很快就由朝廷使者向着各个郡县中去,而士人的反应则不一而足。
许多士人都开始往长安而来,尤其是那些急需高官显爵来装饰门面的士族,但同样有许多人不愿意前来,而是想要隐居。
魏国建立这些年来,不断的政治倾轧让许多人苦不堪言,不愿意踏进这趟浑水。
士人们成群结队的从各个田野间而来,呼朋唤友的前往朝见皇帝,此番曹髦的求贤令让许多大儒高士都现身关中,一时颇为热闹。
曹髦振奋的听着近臣的汇报,握拳道:“只要这些士人来到朝廷中,朕就有了另外一支可以使用的力量,可以在许多方面,排斥掉宗亲外戚的力量,自己去执行。
朕为何直到现在才下定决心,该死的司马懿,若不是他祸乱大魏,太后如何会阻碍朕这么多年。”
只能说福祸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没有司马懿的话,曹髦也不会成为皇帝,但有了司马懿,所造成的政治创伤却让魏国直到现在才略微缓和了过来。
这种缓和还不是魏国的政治创伤真的被弥合,而是因为慕容恪对魏国造成的伤害更大,让皇帝和太后不得不忘记曾经的隐隐作痛。
进入长安最快的自然就是关中的老士族,这些人回归到乡中,现在一接受到诏令,立刻就直奔长安,曹髦立刻接见了这些人。
长安城中的大将军府,从诏令下达开始,气氛就一直都特别凝重,就连仆人们说话都变得极其的小声,生怕招惹到了哪位大人物,可想而知现在府中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正堂之中,曹林以及他的党羽都沉着脸坐在其中,这封诏令影响最大的就是他们,这些士人进入朝廷是一定要当官的,而且还是大官,那官位就要从他们手中出。
即便是不从他们手中出,但朝廷的权力就那么多,任何官职的调整,都是他们所不能够接受的,自古以来有多少官职都是因为调整而最后渐渐废弃的。
三公九卿在先汉的时候多么辉煌,但是到了后汉,却随着尚书台的出现而渐渐没落下来,而权力的失去是曹林所不能够容忍的。
“说说吧,现在该怎么办?”
曹林的声音颇为沉闷,望着众人,希望能够得到一个好的应对办法,而不是一堆对皇帝的牢骚,那种话他实在是听了太多,已经不太想听了。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臣子和皇帝的对抗,几乎就没有臣子能够胜利的,这让他们怎么去出主意。
曹承嗣从外走进,众人纷纷向着曹承嗣行礼,曹承嗣向曹林行礼道:“父亲就别再为难诸位了,皇帝是君父,是臣子天生的上位,如何能够有什么主意,只要诸位还秉持着这个念头,就只能任人宰割。
儿子知道父亲是忠臣,但儿子希望父亲不要做愚忠的人,当年先汉的时候,靖难诸侯起兵反抗汉戾帝,对汉戾帝来说,可以说是很不忠了,但又有谁能说靖难诸侯不是忠臣呢?
儿子已经知道了到底是谁在蛊惑陛下,我们弹劾这些人,号召义士去诛杀这些人,只要能够将皇帝陛下身边的这些奸佞杀个干干净净,陛下自然就知道,只有您才是大魏的忠臣。”
曹林闻言忍不住扶额,堂中其他人皆面露惊讶之色。
曹林就知道曹承嗣会说这些,但他还是很犹豫,觉得不妥,或者说,他不敢。
这事情一旦失败就是身死族灭的结局,他和皇帝间的斗争还到不了现在的程度。
靖难诸侯。
曹林自然知道自己是远远不能和靖难诸侯比的。
曹林麾下的诸人都被曹承嗣的话惊呆了,他们都以为这是曹林的意思,没想到曹林竟然会有这么激烈的想法。
有人当即就想要劝说曹林,但有人却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还可以这样,现在我们的力量还很强,为什么不能用强有力的力量去完成自己的目的呢?
“承嗣,你的想法实在是太激进了,为父觉得还是要保守一点。”
曹承嗣微微笑道:“父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儿子知道您一定会犹豫,儿子也知道您心里是赞同儿子的,所以儿子已经派人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