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一个不理智,一点点的恶意,落在任何人的身上,都足以压垮他的阖族。
您的一点点施舍,就足以让一文不值的人卓然而起,让寒门成为士族,甚至最后成为门阀。
这就是皇帝,天下之最重的,所以优秀的皇帝,总是能保持自己的理智,让自己拥有上古圣王的德行,不因为自己的情绪而去迁怒其他的人。
不能偏听偏信,要广泛的倾听意见,不随意的去下达命令,而要谨慎的对待自己手中的权力。
这就是圣主明君的道理所在了。”
在每一个合适的节点去劝谏君王,这也是一个臣子所应该做的,谏臣的价值是远远超过大多数人想象的,甚至发挥的作用不比那些经世治国的能臣差,一个让天下变好,一个规劝皇帝让天下不向下走。
比如魏征那种对局势本就洞若观火的臣子,他发挥的作用不比房杜差半分,但在很多人看来,谏臣没什么用,因为很多人认为皇帝总是英明的,总是对所有事都很明白,但实际上是,皇帝会犯很多错误,十件事能对五件,已经是颇为优秀的君王,君主一人独治的国家是注定崩溃的。
萧衍又看了看手中的资料,叹了口气问道:“灵秀,朕要杀一些人来震慑这些有不轨之心的人,你说朕该怎么杀?”
洛显之眼中杀气纵横,他对这些构陷太子的人实在是大恨,如果真的让这些人得手,他们洛氏两代的成果,真的可能会毁于一旦,于是他当即寒声道:“臣的建议是大杀、多杀、特杀,不杀者流。
陛下应该借着这件事继续抬举太子,让所有人都看到您的决心,弥补先前之事,太子所损失的威望,否则就算是这件事消弭,太子不受到您信任的影响,也不好清除。”
抬举太子。
萧衍点点头道:“灵秀,还是你去处理这件事,太子那里你为朕再跑一趟,将宫中的赏赐给他,让他安心读书即可,他的太子之位,朕会一直给他留着,以后大梁会是他的。”
洛显之知道,这就是萧衍给太子的补偿了,父子之间因为这件事,终究是产生了一些嫌隙,太子知道皇帝并没有那么信任自己,皇帝也知道太子肯定对自己有所不满,但这世上真的能父子相和的本就不多,只要政治上没有问题,洛显之也就不再多言。
……
“如果没有郡公,孤现在恐怕已经是阶下囚,甚至可能已经赴以黄泉了,郡公于孤有活命之恩啊,孤实在是不知道该要如何报答您。
还请郡公受孤一拜。”
萧统是个君子,这些时日他饱受煎熬,沧桑到了极点,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对洛显之的感激已经难以言明,他在东宫设宴,太子妃等一众亲近都出席,所有人都怀着感激的心情,望向洛显之。
而且这其中,定然还有想要拉拢洛显之的意思,或许会拉拢不合适,释放善意更加合适,所有人都知道洛显之是皇帝的近臣,皇帝最信任的就是洛显之。
但每发生一件大事,梁国权贵才会知道,他们想的还是太浅了,皇帝对洛显之的信任简直就像是信任自己的心腹和头脑。
这次的事情如果不是洛显之,还有谁能救了萧统?
众人根本就不敢想,只有洛显之!
洛显之抬起酒杯说道:“臣因为陛下的信重得以担任这样的高位,拥有这么重大的权力,于是竭诚的为国家所效力,于是竭诚的为陛下所尽忠。
殿下之事,是小人阴谋作乱,甚至累及了陛下,臣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陛下受到奸人所蒙蔽,于是揭开此事,殿下不必感谢臣,臣不过是遵从陛下的命令行事,然后正直的去审判一切而已。
只要殿下持身够正,恭谨孝顺的对待陛下,又有谁能够伤害殿下呢?”
说罢他将酒水一口饮下,他这番话很是简单,他是皇帝的臣子,不能太过于靠近太子,渐渐年老的皇帝,有时候是个普通的老人,而老人是需要陪伴的,老人是很害怕失去的。
洛显之靠近太子,会给萧衍一种,他抛弃皇帝转而去尊奉太子的感觉,这是洛显之所要竭力避免的事情。
只要太子安安分分,他会在朝廷上护着太子,一直到他顺利登基。
萧统一想起这件事,就感觉非常的羞耻,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传这件事,不知道史书上会如何记载自己,他还是不能忘记当日他和萧衍对峙时,所发生的那些言语交锋。
……
巫蛊案最终以大批人被杀,以及更多的人被流放而告终,那一段时间中,整座建业城都仿佛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道,有十几家牵连到这件事中,至少都被夷三族。
其中包括萧氏的宗王以及一些外戚家族,还有一些参与在其中的士族,完全没有任何的手软。
这是洛显之先前所说过的,说杀全家就杀全家。
这件事的发生让整座建业城都噤若寒蝉,在洛显之执政的这些年中,有的人竟然开始怀念起洛有之来,因为洛显之比洛有之手段更加凌厉。
洛有之虽然性格强硬,手段略显粗糙,但规模一般不大,但洛显之不一样,他的手段有些太过于丝滑,每次都是突然袭击,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制作好了陷阱,而后一网打尽,然后不给人机会,直接全部处理掉。
几乎每一次都牵连极广,这如何能不让人畏惧?
……
洛显之在梁国是当之无愧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取得了太子的示好后,他自忖自己下一朝就算是不如现在,但依旧掌控梁国大政,还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给他几十年的时间,那梁国取得天下,还是很有希望的,毕竟现在的梁国已经不能说是一个单纯的南朝了。
天下最肥沃的土地中,有一半都在梁国手中,梁国完全有足够的实力去北伐,现在唯一所欠缺的不过是上好的骑兵而已。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他还能活多久,这是洛显之比较担心的,洛氏一直以来的寿命都不算是很长,他的父亲洛有之就去世比较早,往前也不少这个问题。
如果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就死去的话,那可用的时间就大大缩短了,没有了自己,仅仅凭借萧统能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吗?
自己的儿子还能承担起掌政一国的大任吗?
洛显之不确定,毕竟连出两代王佐之才,已经是得天之幸,难道还真的能奢求三代王佐之才吗?
“陛下,现在最关键、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离间燕国皇帝和慕容垂之间,离间成功,胜过百万雄兵。”
与其提高自己国家的实力,不如去搞乱其他的国家,这是洛显之所一直奉行的真理。
况且对于洛显之这种人来说,看到燕国那种局面,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插手一番,将自己的智慧尽情的挥洒呢?
对于一个智者来说,谁没有一言乱国的梦想?
自古以来,从来就不缺乏那些仅仅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就能够达成那些兵锋所达不到的效果和功业。
……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这世上最多的便是意外,太子萧统竟然病倒了,在巫蛊案渐渐平息后,他病倒在东宫中,惊动了无数的人,太医所言,他是郁气凝结,换句话说,这是心病,如果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抑郁症。
堂堂一国太子,而且是比较位置稳固的太子,竟然患上了这种心病,这如何去说理?
一开始萧衍没有当回事,人没有不生病的,他让人送了药过去,但等到十天半个月不见好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在医者的观念中,生病是个相当损耗人体元气的事情,如果一个病一直不见好,即便是小病也定然会造成大问题。
洛显之知晓这件事的时候,只觉浑身有些发寒,有些怔愣。
他想起了族中典籍所记载的一则故事,故事的内容并不复杂,但所讲的道理却让他记忆深刻。
这个世界上,总是在轮回着发生一些事,那些英明神武的君王,人数稀少,还总是天不假年,那些庸碌无能的君王,却总是会活的长长久久,于是这世上常见败,而不见盛。
太子或者皇帝的短命,这其实不是意外,自古以来长寿的皇帝本就很少,魏国那几个皇帝的寿命都很短,任何一场病都可能带走一些生命。
但洛显之有些难以接受的是,他解决掉巫蛊之事,就是为了太子之位的稳固,而现在太子却出了这件事,梁国似乎不可避免的要往一个不可预知的未来滑去。
这难道就是神通不敌天数,人算不如天算吗?
洛显之望着那湛蓝的青冥,他不服气,很不服气,他还有许多年的时间,就算是一个太子没了,他还能再扶持一个太子!
在上天的苍莽前,个人的努力大概是微不足道的,洛显之为了维护国家的稳定,悍然发动了历时六个月的“巫蛊案”,一粒叫做病痛的微尘落下来,却比泰山还要巍峨,这大概就是历史的遗憾吧。《通史》
第833章 挥剑刺心,为我所控!
十月初九,建业城中落下了一场雨,带来些许阵阵沁人心骨的寒意,梁国太子萧统在床榻上安静的死去。
萧衍悲痛万分,罢朝十五日,几乎日日夜夜待在佛堂中,整个梁国数以千计的高僧以及道教真人前来建业,为太子萧统而行。
建业城中一时喧闹又死寂。
为了保护太子的巫蛊案,那充斥的血腥味道似乎还没有散去,太子就遭遇了不幸,这让人如何能不噤若寒蝉。
洛显之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依旧美好的风景,建业不是寒风萧瑟的北方,他裹着一件厚衣,沉默着。
在屋中有两男一女三个小孩子在玩耍,谢道韫依偎在洛显之的身边,气氛很是温馨,平淡而幸福,她伸手抚平洛显之眉间的皱纹,却不出声安慰,只是静静地环抱着洛显之,阵阵沁香传到洛显之鼻中。
不知过了多久,洛显之终于出声道:“夫人,太子死了,你说接下来为夫应该先做什么,才能再培养一个太子。”
谢道韫沉吟一瞬后,柔声道:“夫君,如何去培养一个太子,妾身不懂,但我们的孩子,都是妾身一手带大、教养的。
无论学什么东西,聪儿都比远儿快,这就是二人的天赋差距所在。
聪儿可以做更大的功业,远儿大概是需要更多学习的。
如果忽视这种区别,去强行让远儿做聪儿的事,事倍功半倒是小事,但可能会造成大错。
妾身曾经听夫君说过,陛下的几位皇子,只有故太子略有才能,其他诸子皆顽劣不堪,不能成以大业,圣人曰,朽木不可雕也。
若是强行造就,不过是朽木损毁的下场。
不若先放下培养太子的心思,再细细观察,故太子亦有子嗣,若是能在其中寻得良才,岂不是更好吗?”
洛显之心中有股执念,这是政治强人的共同点,那就是想要做成的事,一定要做成,甚至会强行去做,洛显之毋庸置疑是政治上的强人。
故太子的子嗣吗?
不过三人而已,其中能有足以作为君主,对抗慕容垂的人杰吗?
洛显之呢喃道:“看来是时候加快分裂燕国了。”
反间计。
自古以来经久不衰的计策,所针对的是人心和人性,对那些昏庸愚蠢的君王异常好用,但并不是说对那些聪明的君主就没用,只要一个君王有异常的权力欲且心胸不够宽广,那反间计结果就是注定的。
燕国皇帝。
洛显之对他的评价是“中人之材”,不算是很杰出,也不算是很垃圾,如果慕容恪还在的话,这样的皇帝差不多能维持住疆域。
但没了慕容恪,他心中本就厌恶慕容垂,只是为了慕容恪所说的大业才强行压制而已。
洛显之所要做的就是将燕国皇帝心中对慕容垂的嫉恨勾出来,达成了这一步,那慕容恪所做的一切都会轰然倒塌。
慕容恪和洛显之在这方面差不多,但死慕容自然不是活显之的对手。
……
在洛显之的谋划下,燕梁两国再次开战,梁国的江左军在东线和燕国朝廷的军队作战,荆楚军以及蜀中军队则在西线和慕容垂作战。
燕国朝廷的目标是夺取黄河以南、淮水以北的大片平原,慕容垂的目标则是夺取河洛的土地,相对于蜀中,河洛更好进攻,毕竟关中居高临下河洛,且河洛没有蜀中那么险要。
梁国的目标,则完全不同。
在战争进行了将近两个月之后,燕国朝廷军深陷在青兖的泥潭中,没有了慕容恪这个战神后,萧衍打的如鱼得水,反观慕容垂,在西线打的梁国只能龟缩,根本不敢露头。
洛显之认为时机已经到了,于是以皇帝萧衍的口吻,分别写了两封信给燕国皇帝和慕容垂。
写给燕国皇帝的信件,很不客气,“燕国的皇帝,你素来没有崇高的威望,也没有让人值得惊叹的品德,因为心中的怀疑而杀死了自己的重臣,现在率领军队侵犯我大梁,遭遇失败,难道不是注定的吗?
朕和你同为皇帝,这是朕的不幸,如果你还有几分脸面,就应该立刻将自己头上的冠冕摘下来,恭恭敬敬的向天下人下跪,说自己不配成为皇帝。
就算是你不愿意舍弃慕容氏的基业,而将基业奉献给朕,那从慕容氏选择一个值得成为朕对手的人,也是你应该做的,朕的对手是你这样的废物,这是朕脸上无光之事。”
读完这份信,燕国皇帝气的几乎就要心梗,他恶狠狠的将信件扔在脚下,咆哮道:“萧衍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朕一定要杀了他。”
这封信可不仅仅是送到皇宫,还会传遍燕国,被敌国皇帝这般辱骂、羞辱,如果不能杀了萧衍,皇帝的脸面就丢尽了。
近侍皆噤若寒蝉,要是能杀了梁国皇帝,现在就该称呼燕国皇帝为诸夏天子了。
燕国皇帝气的团团转,他也知道暂时杀不了萧衍,于是又道:“所谓礼尚往来,给朕回信,将那萧衍也痛骂一遍。”
皇帝却没有反应过来,萧衍的信之所以能够触动他,让他暴怒,不在于其他,而在于燕国朝廷在萧衍手中吃瘪,换句话说,萧衍就是能鄙视他。
失败者要接受这些指指点点。
就算是燕国皇帝真的给萧衍送过去信,萧衍也只会洒然一笑,甚至还会给其他人看,然后嘲笑燕国皇帝,浑身上下,只有嘴是硬的。
这个时候被洛显之收买的皇帝近臣适时的打上了助攻,阴森森的说道:“陛下,萧衍给慕容垂也送了一封信,据说是求和信。”
“求和信?什么求和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