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王的重孙,最接近素王的圣人,或许就连当年那位开创了康召之世的周召王,都不曾得到文公这样的评价吧。
这种评价让李世民感受到自己体内所奔腾的血液都在沸腾,他从小就认为自己的身上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驱使着他一次次的完成大业,一直走到如今的地步。
在无数次的险死还生,在无数次辉煌的胜利后,他相信自己得到了某种启示,他是拥有眷顾的人,所以才能无往而不利。
现在文公认可了这种力量,是不是,素王认可了这种力量?
李世民回过神来,他望着洛苏依旧沉静的面孔,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洛苏转而问了一个问题,“秦王,你觉得康召的盛世如何?”
李世民应道:“史书所记,其灿若星,辉煌如火。”
洛苏点头,又问道:“那汉朝的孝文、孝武之世呢?”
李世民又道:“超迈前古,后世未有比拟者,心向往之。”
洛苏闻言笑起来,“我说这些都不行,我要一个比这些更辉煌的大世,而这个大世的开创者,会是你,秦王李世民。”
“我?”
李世民被这番话砸的晕晕的,现在的天下还处于疲敝中,连年的战乱让天下百姓都厌倦了战争,大片的土地荒芜,在这种情况下,恢复生产就是第一要素。
汉朝的孝文盛世是有前面打下的底子,他真的能在这种境遇中,开创一个盛世吗?
最重要的是。
“我还不是未来的皇帝、天子。”
李世民盯着洛苏,“文公,您难道是要以素王的名义,将天子的冠冕,加在我的头上吗?”
洛苏闻言瞬间笑出声来,“如果是李渊、李建成,那我就给他们一顶天子的冠冕,但你不一样。
这世上哪里有别人赐下的天子位!
通往天子的路途上,满是荆棘和磨难,你要自己去拿,现在的你,已经几乎有了一切优秀君王所拥有的品质,但还差一些。”
还差一些。
对于李世民而言,如今这是最严重的问题,他要知道自己哪里还有欠缺,于是连忙问道:“还差什么?”
洛苏眼神中带着怜悯,轻轻将手中的白棋放下,杀意凛冽,棋盘已死!
他淡淡说道:“我要你经历一番磨难,我要你感受世上最大的孤独,感受失去一切的痛苦,你现在身上还充斥着一层束缚。
你现在还期盼着用来自素王的神圣力量去解决一些事,这不行,我要你自己解决,当你可以自己解决一切的时候,素王的光才会落在你的身上。
为你洗去一切的疲惫。”
洛苏的声音很轻,但是落在李世民的耳中,却轰鸣作响,他不敢细想这些话背后的深意,低头一看,便见到自己已经输了。
他将手中刚刚捻起的棋子扔回盒中,不再想那些繁杂的事,面上带上一丝苦笑,“文公您的棋艺还是如此出神入化。”
洛苏状若闲聊的问道:“我听说你答应了窦建德保住他的命?”
啊?
李世民有些没想到洛苏竟然会问出这个问题,难道保住窦建德的命,不对吗?
“文公您有什么建议吗?”
洛苏问道:“保住窦建德的命,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政治人物的每一个举动,都要有内核在其中支撑,你的这个举动是为什么呢?”
李世民这才知道原来是在考校自己,他正襟危坐道:“窦建德在河北有民心,如果擅自杀害窦建德,可能会造成适得其反的结果,安抚河北会成为空谈。
而且我和窦建德颇有惺惺相惜之感,他这样仁德的人,留下他的一条命,正好彰显我大唐包容万物之心。”
洛苏闻言轻声笑道:“秦王,你真是个天生的皇,天生的君王,你的本能和你的性格,总是会让你在不知觉中,就做出一些正确的事情,这真是一种卓绝的天赋。
不杀窦建德是对的。
不要看现在你俘虏了窦建德,就以为平定了河北,这世上哪里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你知道现在河北的问题以及症结所在吗?”
李世民严肃起来,抱拳道:“还请文公赐教!”
洛苏用水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划出两个圈,“这是关中,这是河北,这两个地区一直都在互相敌对中。
你出身关陇贵族,应该知道,因为出身的原因,隋朝在河北以及江南都采取了高压的态势,无论是赋税还是徭役,河北和江南都胜过关中。
我将之称为关中本位。
所以河北一直都不服,民间有极其深厚的反抗情绪,窦建德能够得到民心,是因为他在河北施行仁政。
什么叫做仁政,就是比在隋朝治下的时候,更好!
河北人在窦建德的治下,感受到了原来这才是人该过的生活。
而不是被关中吸血,被关中奴役,这就是窦建德民心这么足的原因。
现在他在虎牢关被击败,被俘虏,但是河北本土,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在这种情况下,大唐想要拿下河北,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河北依旧不服!
你还没有击败我们河北人,凭什么投降,再被你奴役,这就是主流河北人的想法。
在这种情况下,你认为想要让河北臣服,应该怎么做?”
洛苏的话,如同拨云见日,将河北现在的情况赤裸裸的暴露出来,让李世民非常惊艳,这是之前从未有人说过的角度。
和窦建德这种仁德之主无关,和人无关,而是和更宏大的东西有关系。
但是这种角度非常符合李世民的审美,他强行从更深层次的思考中拔出来,沉吟道:“要么就彻底将河北打服,要么就对河北许诺,安抚,别无他法。”
将河北打服,那就是要针对河北再来几次打仗,让河北人一次次的失败,最终承认战争上的失败,进而臣服。
最后就是隋朝那种形势。
对河北许诺,那就是改变关中本位,至少不对河北剥削的那么狠。
“秦王,如果是你,你要选择哪条路?”
李世民毫不犹豫的说道:“当然是安抚,兵者,死生之地,国之大事,不可不察,能不打仗就不打仗,河北强盛,大唐没有必要招惹这里,而且我看待关中和河北一样,并不偏袒哪一方。”
想到这里,李世民猛然反应过来,“文公您是说,窦建德就是一面旗帜,如果杀了窦建德,在河北人看来,就是大唐要继续对河北施行高压政策。
而饶恕窦建德,就是代表大唐要对河北施行仁政!
对,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窦建德此人,名声很好,我答应了要保住他,他和我大唐高层也没有什么仇恨,留下他的性命还是很简单的。”
不对!
如果真的如此,文公不会特意说,既然如此,那就是说明文公认为可能会出意外。
李世民迅速检索一番,最后将人选定在了自己的父皇身上,父皇会想要杀窦建德吗?
如果说这世上李渊只有一个粉丝,那一定是李世民,李世民本就是一个感情很充沛的人,他对他的父亲充满了感情。
一想到这里,李世民就有些坐立不安,如果自己的父皇真的要杀窦建德,那自己该怎么办?
他猛然想到,文公一进来之后和自己所说的,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原来在文公看来,自己和父皇之间的冲突会这么大吗?
李世民的表情全部都被洛苏收入眼底,他知道李世民心中在想什么,“秦王,想要成就古之未有的大业,就不能在天下之间造成这么大的矛盾。
你记住,河北之强,不是凭借压制就能够压制下去的,更不是关中所能压得住的。
大唐能奄有天下,一是因为你的确是天下最杰出的那个人,是天生的皇,但另外一个原因是,现在天下只有不足六百万户,所以大唐才有一统天下的国力。
一旦人口膨胀到九百万户,甚至一千万户,狭小的关中就失去了压制天下的实力。
隋朝那种以关中临四方的政策就是在找死。
时移势迁,伴随着河北、河南、江南、江淮的持续开发,人口增多,关中所拥有的力量会越来越小。
如果继续使用那种对河北高压的政策,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河北最后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会在大唐人口最巅峰的时候,毁掉整个大唐。
你要谨记!”
嘶!
洛苏的这一番话,听的李世民只觉浑身发冷,他相信文公绝对不会危言耸听,那这就是事实,而且的确是很有道理,此番中原大战,江南和江淮供给的粮草很关键。
在过去的岁月中,江南和江淮从来没有这么重要过。
李世民沉重中认真点头郑重道:“文公,我明白了,一定会保住窦建德的命,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能成为诸夏的天子,我会按照您今日所讲的去做。
暴隋贵关中而轻河北,我会一视同仁。”
洛苏一指棋盘,“再来一局,让你四先,以你的棋力,应当能和我拼个旗鼓相当了。”
李世民下棋不错,但仅仅是不错而已,还达不到棋圣的地步,况且洛苏本身并不在乎输赢。
今日来到洛苏这里,李世民感觉自己完全失却了之前的沉稳,变得有些一惊一乍,但他认为这正是人之常情。
毕竟他面前坐着的,是一位传说中的人物,他甚至感觉自己可以从文公身后看到素王若隐若现的影子,这让他怎么能够坐的安稳。
两人随意的闲聊着,似乎刚才那些颇有些尖锐的问题,都已经消散于无形之中,只剩下祥和静谧,但从李世民紧紧捏着棋子的手来看,却并不是如此。
他这么久没有见过文公,不多问问,聊聊,又如何能甘心呢?
沉默了许久后,李世民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文公,你说让我经历那些独孤和痛苦,我有些不明白,您能为我解惑吗?”
在李世民看来,如果有素王降下神迹,为他冠上神圣性,很多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但似乎文公并不愿意这么做,而是让自己去争取。
洛苏沉吟一番,在思考该要说些什么,他就像是在敲着灯花一样,随意落子,而后说道:“因为心,一个人所能够发挥出来的力量,是由他的心决定的,这是支撑人身体的根本。
你还记得杨广吗?
即便是在末期,他依旧有无数翻盘的机会,他依旧拥有着强大的力量和效忠他的臣民。
但他最后选择了逃避,就算是鸵鸟一样的将自己藏在沙漠中,于是他耻辱的被杀死。
我要锻炼你的心。
我要你有一颗问心无愧的心。
我要以后在任何时候,你都能坚强,你都能告诉所有人,我李世民站在这里,顶天立地。
我今日以及以后,所做的一切都不后悔,我做的没有错误,世人的赞誉和诽谤,都不能动摇我内心的最真实。
你一直以来所遭受的挫折,都来自于外来的物质,一次次的出生入死,这些都能够用智慧和力量去破解。
我现在要让你战胜自己内心深处最深的一点懦弱,你将在一次次的内心煎熬中,成为一个打不烂,砸不碎的英雄。”
李世民闻言只觉瞠目结舌,原来成为圣王的道路上,要经历这么多吗?
不!
李世民又想起了洛苏先前说的,一个远超前古的盛世,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盛世,竟然要这样去做呢?
李世民只觉一瞬暖流在自己身体中所流淌,他仿佛见到了未来的一片暖阳光明,只是在通往暖阳光明的路上,有无数的荆棘而已,他没有什么畏惧的。
他持着三尺剑能够清平半个天下,或者说,南方并不算是什么阻碍,只有区区萧铣,他李世民已经给大唐打下了整个天下。
难道还有什么困难,能够比开国立基更艰难吗?
这下李世民是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再问洛苏了,洛苏的意思很明显,自己只剩下最后一道关卡,就算是彻底通关。
两人这下是真的开始闲聊,当年颇有些不通文辞之道的李世民,这些年学习了不少东西,两人又聊起了洛玄夜这些洛氏子。
李世民笑着说道:“洛氏南归中原,真是一件幸事,不知文公希望洛氏日后和我大唐如何相处,是如同汉朝那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