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说话,只是上前将李世民轻轻抱住,就如同在秦王府的那段岁月。
李世民沉默着,然后躺在长孙氏腿上。
他的胸中涌动着一些东西,想要迫不及待的建立一番功业,然后让李渊看一看,告诉他,当初他的选择是多么的错误。
……
洛玄夜匆匆回到公主府,一进府中就见到自己的长子洛君成正在舞着马槊,劈在空中,泛起阵阵鞭辟之声,端的是虎虎生威,虽然才十岁余,却已经有模有样,看样子是继承了洛玄夜的武力优点,他有些好奇问道:“君成,怎么不去后院校场习武?”
话音未落,便从堂中跑出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穿着华美的锦绣宫装,面容如皎洁明月,小巧鼻梁挺直秀美,樱唇饱满红润,笑起来时乳牙细密,宛如珍珠镶嵌在珊瑚中,肌肤细腻白皙,大眼睛犹如秋水含烟,睫毛扇动宛如蝴蝶振翅,很是灵动,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如瀑般落在腰间。
她双手捧着一杯凉茶,从堂中走出,脸上带着清稚的笑意,“表哥,喝茶。
咦。
姑父回来了,见过姑父,姑父万安。”
洛玄夜一见,顿时显出笑容来,怪不得自己儿子在前院练这些花架子,原来是长乐公主来了,“公主可是自己来的?”
长乐公主李丽质,李世民的嫡长女,因为是皇后长孙氏所生,所以特别受到李世民的宠爱。
早在她刚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就将她许给了洛君成,在李世民看来,嫁给洛君成,能够让李丽质一生幸福。
李丽质年纪虽小,但有皇后长孙氏教导,却颇为得体大方,此刻洛玄夜询问,她一边将手中凉茶递给洛玄夜,一边站在洛君成身侧,带着些许稚气道:“回姑父,是宫人带我来的。”
洛玄夜闻言笑道:“日后公主要少出些宫,外面毕竟不安全,如果想念你姑姑了,就递信出来,到时候让你姑姑带着君成去宫中看你。
你们玩吧,姑父还有些事务。”
洛君成作揖,李丽质福礼,洛玄夜微微笑着,心中则暗道:“再过几年,该请素王老祖赐下圣婚了,否则还不能成婚。”
李秀宁和李世民是同父同母的姐弟,洛君成和李丽质是亲表兄妹,不请圣婚的话,不能成婚。
圣婚赐福是为了祛除近亲结婚导致的遗传病等不良后果。
实际上洛君成和李丽质是不需要圣婚的,因为洛君成是有祖宗保佑的洛氏嫡系。
祖宗保佑中就有祛除遗传病的效果,还能保护孩子,在祖宗保佑施行的千年中,洛氏从来没有婴儿因病夭折,只有成年后,才会出现生病。
洛君成的孩子不可能出现遗传病等东西。
祖宗保佑不仅仅是天赋托底机制,真正的效果还有很多,而且都非常重要,那么多气运点不是白花的。
当初祖宗保佑撤掉后,洛氏的家主都是医圣,就是为了尽力防止婴儿夭折,不过这数百年中,还是有许多嫡系夭折,毕竟凛冬城的确是太冷了。
现在洛玄夜这一脉,因为洛玄夜的地位,已经重新恢复了祖宗保佑,不过外人不知道,所以圣婚这个仪式还是要举行,这是为了给其他人做出一种示范。
……
洛玄夜走进堂中,将李世民的意思告知李秀宁后,李秀宁沉默了许久,而后缓缓道:“唉,进宫吧。”
李秀宁终究不是心中只有亲情的女人,她也是流着李氏之血的人,面对现在这种情况,她知道最好的处理手段是什么。
二人结伴回宫,洛君成和李丽质也被二人带上一同进宫。
进了太极殿,二人便听到张婕妤在殿中发脾气,因为李渊的庇护,她倒是还没有死,李世民也懒得因为她而和李渊关系更加紧张,但李秀宁立刻就有些不满,一身宫装走进,含沙射影道:“什么人在太极殿喧哗?这等无礼,以为这里是市集吗?以为自己是叫卖的商贩吗?”
张婕妤刚想回嘴,见到是李秀宁和洛玄夜,当即有些讪讪的闭住了嘴,也不见礼,往后殿去寻李渊了。
“平阳长公主、周郡王求见!”
宦官的声音高高吊起,拖着长长的尾音,“宣!”
伴随着李渊的声音,二人抬步走进殿中,太极殿本是皇宫正殿,是议论政事宣读敕书之地,金碧辉煌,所以李世民一直想要搬到这里。
但现在李秀宁所见到的场景却不是如此,模样或许未曾大变,但因为主人李渊的缘故,这里似乎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细微的阳光透过重重殿宇的缝隙,稀疏的洒落在庭院的角落,这里的供给已经不再复往昔的充裕,所以大部分的殿宇都昏暗着,偌大的宫室,非常寂静,烛火摇曳之间,映照出空荡荡的大殿和回廊。
二人一眼便见到了须发略有些潦草的李渊,原本那张威严庄重的面容上刻上了岁月的痕迹,或许是权力失落的无奈。
李秀宁上前,叩首在李渊的面前,泣声道:“父亲,女儿来看您了,您瘦了。”
这颇为类似普通人家的称呼,让李渊很是触动,他上前将李秀宁扶起,然后抚摸着她的头道:“秀宁啊,你能来看朕,朕很高兴,朕很高兴,二郎和三郎好久没有来过了。”
李秀宁安慰道:“三郎在外镇守,陛下日理万机,诸事繁多,想必是没有时间。”
李秀宁和洛玄夜坐在李渊对面,说着一些闲话,给李渊讲一讲现在外间的情况,当听到洛苏也出山帮助李世民后,李渊本就不再高大的身躯几乎在一瞬间又佝偻了几分。
聊了不多时,洛玄夜和李秀宁留在太极殿用晚膳,洛玄夜屏退左右,终于提出了此行的目的,李渊当即又惊又怒道:“朕保不住皇位尚且罢了,难道现在就连一间宫殿都保不住吗?何以至此?”
洛玄夜沉声道:“父皇,太极殿不是一间宫殿,如果您想要宫殿,陛下可以为您修建一座比太极殿更壮丽的宫殿,太极殿是帝国的象征,它代表着大唐的正统,代表着陛下的正位,现在您居住在这里,陛下就不能南面而王,这难道是父皇您想要看到的吗?”
李秀宁也规劝道:“父亲,人到了您现在这个年龄,所想的难道不就是承欢膝下,现在陛下、三郎和我,就是您仅有的子女。
难道您不想让二郎取得盛大的功业吗?
他创造的功业再盛大,这也是大唐,是您所建立的社稷啊。
父母不为子女计,却要争锋,这又是何道理啊?”
洛玄夜又道:“父皇,您一向疼爱平阳,对臣也是仁至义尽,所以一直以来,虽然身处贞观之世,但我和平阳都念着您,这宫中珍玩和孝敬,有一半都是从我二人的食邑中奉献。
如果不是于国有利,于天下有益,我们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父皇,还请多多思虑啊。”
一个讲道理,一个打感情牌,这就是李世民为什么找洛玄夜来,李渊听着洛玄夜所说,又望向李秀宁那张挂着泪珠的俏脸,只觉悲从中来。
他本来是可以享受天伦之乐的,但现在却全毁了,好歹现在还有平阳在,就不要让平阳也跟着伤心了,他叹息一声道:“唉,你们去回禀二郎,朕同意搬离太极殿,让二郎好好治理大唐。”
“父亲英明睿智。”
洛玄夜和李秀宁对视一眼,而后便陪着李渊吃饭,但席间的氛围已经有些差,饭后,二人正要联袂离开,突然身后传来李渊苍老的声音,“秀宁。”
已经走到殿前门槛处的二人闻言顿住脚步,齐齐转身,李渊那张苍老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竟然有种萧瑟孤独的感觉,李秀宁低声问道:“父皇?”
李渊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多来看看我。”
李秀宁的身躯颤抖了一下,泣声道:“父皇,会的,女儿会常来。”
说罢立刻转身离开,洛玄夜作揖后,连忙跟出去,二人上了马车,李秀宁有些失神问道:“夫君,你说父皇……”
洛玄夜握住她有些冰冷的手,温声安慰道:“秀宁,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日后多陪陪父皇就可以了,其余事,不可逾越,日后或许有父子和解的机会。”
是啊。
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二人先去皇后那里,李世民也在,洛玄夜微微点头,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喜色,长孙氏依旧温婉,轻笑道:“长乐有些累,先睡了。”
长乐公主还小,自然和体力充沛的洛君成不同。
李世民摸摸洛君成的头,他是洛君成的舅舅,对自己姐姐的这个独子,他很是喜爱。
洛君成才十岁,身上就已经挂上了正四品上的武散官,忠武将军。
李世民准备等他和李丽质成婚后,就调他进入千牛卫,做千牛备身,到了合适的时候,就让他出外征战立功。
“皇姐年纪还不算特别大,仅仅只有一个儿子,还是略有些少,洛氏嫡系凋零,皇姐应当再要一个才是,现在天下归朕,不必担心了。”
李世民最后一句话略有些心酸,当初因为争斗太过于激烈,生下李承乾、李丽质和李泰后,李世民和长孙氏就没有再生孩子,现在才又有多生育几个的计划。
李秀宁点头,这也是她的计划,现在她和洛玄夜只有一子一女,这绝对不够,洛苏扩展嫡系数量,多支主脉并行,让他们多生,多生才能生出天才来。
洛玄夜二人也没再留在宫中,带着洛君成离开。
……
太极殿中,李世民终于坐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位置,政事堂诸公按照位次左右列坐。
洛苏本来没想来。
洛苏对自己在唐朝的定位很清楚,他只做大政规划。
现在他定下了初期几年的大致方向,那除非李世民来问,否则他是不会去参与具体事务的。
他所要做的是,确定大唐下一步的计划,即在王道仁政取得一定效果后,天下已经有一些恢复后,大唐又该去往何方。
但李世民说此番要讨论一番关于三省六部制度之事,涉及到君权和相权之事,洛苏知道自己决定不能缺席。
李世民知道洛苏为何而来,他也不浪费时间,直接就说道:“今日诸卿都知道本来要讨论政策施行的情况,这等细枝末节,国师本不愿意前来。
朕与国师说,今日谈论三省事宜,所以国师前来论道,诸卿且听之。”
言罢,便请洛苏出言。
洛苏侃侃而谈道:“自古一国能治,盖由君臣之为,臣之首为相,相佐邦国,贤则国盛,不贤则败。
一个王朝最重要的政治制度,就是宰相制度,所以今日天子请我来此讲宰相之制,我欣然而至。
秦朝之前的邦周,和如今制度相差太多,我便不提,从秦朝开始,一直到后来的汉朝,相国、丞相权力极大,几乎总揽全国政务,这保证了在天子没有足够能力的同时,丞相可以辅佐邦国运转,但问题在于,如果丞相也出问题,没有能力呢?
天子曾经和我谈论过隋文帝的问题,天子可还记得当初是如何说的吗?”
李世民当然记得,立刻说道:“隋文帝几乎所有事都自己决断,他非常的劳累,但是出现的问题却越发的多,隋朝的灭亡固然是隋炀帝的过错,但他在执掌国朝的过程中,也有很多错误。”
这就是李世民对隋文帝杨坚的评价,洛苏很是认可道:“杨坚已经算是资质很高的君主,他的能力很强,但即便是他,也会犯下许多的错误,他越是勤政,犯下的错误就越多,最终这些错误,都有可能会成为葬送帝国的元凶。
天子是我见过最聪慧英明神武的,你们都是跟随天子一路走来的近臣,天子这些年犯过的错误多吗?”
群臣闻言都不说话,只有魏征朗声道:“虽然不曾跟随陛下征讨天下,但武德后期以来,仅仅数月,天子就有三错,以此观之,错漏不少。”
李世民闻言心一梗,魏征,可真有你的啊。
算了,自己选的人。
洛苏笑了笑,魏征的确是个人才。
他继续朗声道:“一个人是不能统观全局的。
三省制度,将丞相的权力分到众人身上,所有的政令,经过三省长官的反复商议。
一群最聪明的智者,就是诸位,对每一条政令都以自己的智慧,去提出意见。
一个人会出错,如果一群人都出错的话,那就是解决不了的问题了。
隋朝有三省制度,但那个三省制度是空的,杨坚和杨广都不重视三省,而是乾纲独断,不能发挥这个制度的作用。
所以未来大唐所应该具有的制度,无论是叫做三省,还是其他的名字,所要坚持的原则只有一个。
集合众人的智慧,而不是一个人的智慧,去治理一个天下。
除非那个人一直对,一直对,从未出过错。”
洛苏所言对几乎所有人与会的宰相来说,都是一种鼓舞,他们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以及自己身处的位置,对于帝国的不可或缺。
在过去的数百年中,伴随着靖难诸侯的消失,那种主人翁意识,已经消失了,宰相成为了权力的工具,而现在洛苏告诉君主以及臣子,宰相和天子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只不过宰相可以换,天子不能换而已。
李世民天赋很高,他一听完洛苏所说,立刻就问道:“国师,如果这样的话,那三省政事堂宰相看待天下的视角,岂不是要一致?”
洛苏对李世民的敏锐给予肯定,“没错,政事堂的宰相可以私人关系不好,但观念要类似。
君主在拔擢宰相以及黜落宰相时,不应该以私人喜好去做。
譬如现在大唐要行王道仁政,那政事堂中的诸位宰相,就要心往一块使,而不是将那些会破坏政策的人放进来。”
群臣若有所思,房玄龄问道:“国师,正如您刚才所说,隋文帝杨坚和隋炀帝杨广,对三省视而不见,我大唐又该如何避免呢?”
洛苏回道:“自古以来,对于宰相到底有什么权力,实际上并没有明确规定。
对于天子应当有什么权力,也没有明确规定。
天子理论上应当有无尽的权力,但现实中,却总是会引起祸患。
天子曾经和我讲过此事,让天子自己来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