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想以后,不仅仅让您做太子太师,而是让您做太师、太保,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对吧?”
太师、太保,三师之二,不要说生前封这个官职,直到现在,死后也没有封的。
李世民在做秦王的时候,封三公之二,就已经到顶了,天策上将和太子,都在三师之下。
就算是李承乾真的给洛玄夜封三师,朝臣也会反对,但从李承乾的话中,可以看出他有多难过,对洛玄夜又有多么感情深厚。
洛玄夜望着李承乾,猛然间回想起老祖宗文公曾经说过的话,“阿夜,你就不担心会出现什么意外吗?”
现在洛玄夜知道了,原来真的会有意外,自己原来会死啊,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自己突然死了,那该怎么办。
“这就是没有给自己留后路的结果吗?”
洛玄夜轻声呢喃着,李承乾婆娑着泪眼问道:“姑父您说什么?”
洛玄夜静静地望着李承乾,心中总想着说些什么,“太子,以后我不在,你要注意一点你的言行举止,让你的心强大起来,只要你不胡闹,你的太子之位,还是稳固的。
之后陛下肯定会过来,我会和陛下说一些话,未来会怎么样,就要看你自己了。”
“陛下到!”
话还没有说完,外间就传来了声音,天子来的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快,可知有多着急,实际上李世民在得到消息后,立刻放下了手头的关键军情事务,匆匆离开来到了周郡王府。
见到李世民走进后,李承乾和洛君成行礼后,就离开了屋中,留给君臣二人说话,平日里父子相见总会说几句话,但今天李世民没心情,直接就让李承乾离开了。
李世民从未想过自己会连续失去亲人,从姐姐开始,然后是父亲,而后是妻子,现在是自己的挚友,每一次的离别都让李世民心如刀割。
他穿着便服坐在洛玄夜的病榻前,望着当初能万军丛中救自己出来的万人敌,现在脸色却苍白的仿佛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青阳,朕……”
李世民刚刚说了几个字,就说不出话来,洛玄夜却笑了起来,自顾自的说道:“陛下,你知道吗?
在洛氏一千六百年的历史上,有无数的名臣名将,但实际上,大多数的洛氏子,并不曾遇到过那个心甘情愿愿意为之奉献牺牲的君王。
很多洛氏子都按部就班的做事,按照家风中的忠诚和义气去做事,比如我的四哥,他和陛下间有感情,忠诚于陛下和大唐。
但和我是不能比的,因为陛下认为我是亲人,而他只是单纯的臣子,所以你会因为一些过错而两次罢掉他的相位,但我却一直能坐在政事堂首位。”
听到洛玄夜所言,李世民的情绪稍微轻松了一些,带着些许怀念说道:“是啊,青阳你从朕年少的时候就相识,又是朕的姐夫,这么多年下来,当然不是你四哥所能比的,这是人之常情。”
洛玄夜念叨感慨了一声,“人之常情。
是啊,情之一字,正是如此。
我以前说情深者不寿,没想到却应到了我自己身上。
唉。
每每梦中想到秀宁,我就心如刀绞,心气一散,这身体里面的内伤就压不住了。”
对洛玄夜所言伤感,李世民感同身受,当初长孙皇后去世,他吃饭都吃不下,神色憔悴,还少见的在宫中立起高台,时不时眺望昭陵。
一直到现在他每次想起长孙皇后,还是会落下泪来。
洛玄夜低声道:“陛下,我怕是撑不了几天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我薨逝后,家族就不用多说了,我劝不动你,不过君成和君卓都是给下一代留的臣子,你不要赏他们太高的官职。
其实我唯一所担心的就是太子。
陛下啊,你有几乎所有的优点。
但你太过极于情了。
我猜测文德皇后去世前,肯定说过不要赏赐长孙家,但你还是大大拔擢了长孙家,因为你想把对文德皇后的情转移到长孙氏身上。
如果太子做出一些你不喜欢的事情,而魏王又总能讨到你的欢心,文德皇后和我都不在了,谁来劝告你呢?
这是我唯一担心的事情。”
长孙皇后去世的时候,不是过于担心,因为还有洛玄夜在,如果她知道洛玄夜也会这么快就去世的话,她就不会那么安然了。
现在洛玄夜就是如此,一旦他去世,他甚至不敢去猜测,未来到底会怎么样。
人一死,就身不由己了。
两个最重要的人临终前,都嘱咐自己关于太子的事情,李世民握着洛玄夜的手保证道:“青阳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偏袒魏王。”
……
“老祖宗,您来了。”
洛玄夜望着洛苏,问出了一直想要问的问题:“老祖宗,您之前总是仔仔细细的看我的眉眼,是知道我将会死去吗?”
洛苏平静说道:“生死是上天之事,是素王的领域,我又怎么会知道呢?即便知道,我也只会说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不愧是老祖宗,洛玄夜心中暗道,但他知道,老祖宗这么说,其实就是告诉了他。
“老祖宗,您觉得太子不足以王天下,所以才对太子说那些话吗?”
洛苏依旧平静道:“没有什么足不足以王天下之说,李世民的这几个儿子,都差不多,没有很杰出的,最杰出的一个在漠北,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只不过李承乾有些怪,没有了你和长孙的护佑,他有点难罢了。”
洛苏对李承乾没有什么感情,他对整个大唐所有人都没有什么感情,都是完成目的的棋子,燕王恪是,太子是,魏王也是。
洛玄夜被洛苏两句话说的有些哑然,良久低声问道:“老祖宗,太子、君成同气连枝,如果出现问题的话……
还请老祖宗指路。”
洛苏饶有意趣的问道:“你应该和天子说过太子的事,现在又来求我,你不相信天子的保证?”
洛玄夜沉默了一瞬,然后艰难的点头道:“没错,我不相信陛下的保证,我对他太了解了,太子没有达到他的要求。
以后父子还是会出问题的,李靖和魏征远远不能和我比。”
洛苏点头,说道:“你能看到这一点,有些长进。
性格决定命运,这么多年,李承乾的性格没有本质改变,那未来就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但真正的未来谁又能说的准呢?
如果天子突然去世,太子继位,那接下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所以我从来不说什么一定发生。
大势不会变化,但个人的命运,那不是我所能揣测的。
你想要让我拉太子一把,顺便拉君成一把,这没问题,但一个王朝的继承人我不会干涉。
我早就在李承乾身边做了些布置。
如果我见到天子和太子间再次走向不可预知的失衡,我会出手,给两人一个体面。”
洛玄夜放下心来,他有些累,“希望不会走到那一天。
老祖宗,我有些困,不能送您了。”
说罢真的沉沉睡去,洛苏望着脸上不断浮现死气的洛玄夜,用仅仅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英灵殿再见。”
周郡王玄夜容仪甚美,高祖爱之,遂嫁平阳,晋阳首义以来,常翼太宗之右,奋不顾身,探马取将,临阵摧空,万人之敌,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叔宝、尉迟诸将莫能及也,君臣相遇,古人谓之千载,顾不谅哉,图形凌烟,葬以昭陵,千载而下,飨兹庙食,有唐之盛,斯实赖焉。《唐书周郡王玄夜世家》
第917章 一鲸落而万物生
一个重量级政坛大佬的逝去,所影响的绝不是自己一个人。
本来已经对太子之位绝望的魏王李泰,再次燃起了希望,扛着太子之位的柱石倒下,那太子的位置还能稳固吗?
他真的能聪明,洛苏见过的李世民的所有儿子里面,李恪英武果断,李泰文才出众,可谓一文一武,其余人中,李承乾仁厚,李治也聪明伶俐,但还太小,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其余都一般。
洛玄夜的后事很是盛大,李世民追赠他“司空”、“司徒”、“并州大都督”,定谥号“武成”,陪葬昭陵,和平阳公主合葬。
洛玄夜去世,有人欢欣鼓舞,有人如丧考妣,但面上都是一副哀凄之色。
李承乾在洛玄夜的葬礼上哭的昏天黑地,却没有见到有人已经盯上了他。
第一个出手的人,不知道是来自哪一方,但手段极其隐晦。
“周郡王薨逝,真是国朝之失,陛下失去一个良佐,太子失去一个良师,听说太子之前不听其他人的规劝,只听周郡王的,现在周郡王不在了,谁来规劝太子呢?”
一句完全没问题的话,而且只觉忧国忧民。
因为这句话本来就没错!
但唯有极少数人能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那就是对太子极其了解的人,这番话隐晦的表达出了太子需要让人教导。
最重要的是,让李世民觉得李承乾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辅佐,现在李承乾必须自己成熟起来,换句话说,之前磨砺太子的那一套路数,又要重新捡起来,而且是不得不捡,不得不用。
因为没有谁能承担让太子自由发展的结果,自古以来都没有任由太子自由生长的,完备的太子府就是为了太子的教育而生。
但李承乾不吃这套,他身体残疾,心理素质差,需要的是鼓励,而不是磨砺,但唯有洛氏中才有这种教育方式,洛氏之外信奉的是棍棒之下出孝子,是苦难教育,是千磨万击之后,自然成材。
李靖和魏征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李世民叫到了太极殿。
二人有些惴惴的端坐着,李世民迟疑片刻,缓缓开口问道:“两位爱卿教导太子大概两年了吧,不知太子如今若何,可改正了从前那些荒唐的习惯,能否承担邦国的重担吗?”
为什么说这是一个阳谋。
尤其是对于魏征来说,太难回答了。
因为他在这种情况下,没法说太子一点问题都没有,他如果这么说,日后被李世民发现太子还穿着胡服唱胡曲,还有其他的小癖好,他百口莫辩。
至于能不能承担邦国重担,这东西也是非常主观的东西,关键不在于太子行不行,而在于李世民认为太子行不行。
这便是所谓“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
但魏征也不可能说太子还是小毛病一大堆,那他这个老师是怎么当的?
当初周郡王活着的时候,可以说太子这些都是小问题小爱好,不影响当皇帝,还能拿出当初皇帝的事情来调侃,但魏征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么大的脸,面对一个对儿子情况颇为急切的父亲,他怎么打包票说没问题。
当初孔颖达和张玄素他们为什么要争着对李承乾进谏,因为严厉的管教太子,至少出现问题,可以甩锅说,我教了,他不听。
如果放纵太子,那太子贪玩的锅就要甩到老师头上了。
老师和家长间的难题,那是自古就有的,当皇子的老师可不容易。
魏征从来都只是怼李世民一个人,对于其他事,他很谨慎的。
魏征急中生智道:“回禀陛下,太子已经大有长进,但人无完人,还有一些不足之处,臣一定严加教导,规范太子殿下的言行举止,定让太子殿下成为栋梁之才,若是做不到,陛下就撤了臣太子少师之职。”
日。
李靖难以置信的望着魏征,你这老小子,这是想要趁机跑路?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又踱步转了几圈,沉声道:“你们好生教导太子,朕会再给你们加职,武成王去世了,太子三师都空了出来,你们的三少职衔该是时候提一提了。”
魏征和李靖在叩首后离开太极殿,走在宫中的时候,两个人的脚步都放慢下来,几乎同时微微叹口气,三师职衔自然是极高,但这玩意烫手。
李靖微微眯眼问道:“中书令刚才在殿中说那些话,难道就不担心陛下震怒吗?”
魏征却毫不在意道:“陛下不会在意,反而会深思,倒是左仆射,现在武成王薨逝,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军方第一人了,你我在东宫中的职责重大,左仆射当要深思才是。”
李靖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在政治这方面,他比起魏征来,差的是真远,毕竟这位是差点就能帮隐太子翻盘当今陛下的人,而且还能在贞观朝受到重用,他立刻微微躬身道:“还请中书令解惑。”
魏征遥望着青天,缓缓道:“左仆射你看天下的太阳,只有一颗,独自享有所有的崇拜,自古以来,太子和君王间的关系,都很是复杂。
既希望太子强能继承君位,又希望太子不要那么强,以免威胁君位。
所以太子很难做。
之前武成王想要让我做太子少师,我欣然应允,因为我看透了太子、武成王和陛下间的关系。
在所有人的眼中,武成王都是太子最大的支柱,这的确是事实,但实际上不仅仅如此,武成王还是陛下压制太子的一根定海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