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之后,洛君卓一看李治给自己使眼神,就知道李治这是有正事,席中一共只有四人,本来应该是有五人的,毕竟洛君薇就在宫中,但洛君薇自己没来,她是女史,职责所在,怕自己忍不住会记上两笔,这一看就是要商量什么事,还不如不知道。
对于宫中的这些后妃,洛君卓、晋阳公主等人,其实是没有什么好恶态度的,不过对于王皇后,二人都知道李治不喜欢她,所以也就没有什么接触。
对于武,因为几乎每次宫中这种单独的小宴会,李治都只带武一个人,晋阳公主从小就很是聪慧,很擅长怎么得到别人的喜欢和善意,她明白李治的心思,所以对于结交武,维护关系做的非常好。
武这个人对于洛氏有一层厚厚的滤镜,因为她本身因为有一丝凤凰天命,所以能微微感应到姬灵均浩瀚的存在,这几乎相当于半个洛氏女了,所以她虽然不说,但却是姬灵均的信徒,进而极度崇信素王的存在,虽然素王好多年不显灵,但她坚信不移。
然后便是洛苏、洛君薇这些,在她生命中占据了极大分量的洛氏嫡系,最后是她比较自卑敏感的那些年里,她遇到的每一个洛氏子和洛氏女,都平等的对待她,虽然她知道就算是遇到乞丐,洛氏也是如此,并不是对她特殊,但这更让武对洛氏有一种痴迷。
早在十几年前,她就羡慕洛君薇可以自由的选择自己的人生,婚姻,或者不婚姻,她所羡慕的不是洛君薇一个人,而是洛氏的那种精神状态,如果用一个比喻来形容的话,就有些像四夷番人对生活在大唐的向往一样。
四人闲聊了一会儿后,李治便进入了正题,他最想问的便是洛玄凌对于他这个天子是什么态度,对于长孙无忌又是什么态度。
洛君卓一听就知道李治这是对赵国公不满,恐怕是被赵国公压制的有些狠,于是心生不满,满腹牢骚,所以才这么问。
洛君卓在思索该要怎么说,直接实话实说肯定是不行的,而且武召仪也在打眼神,但欺骗天子肯定也不行,他从来都不骗李治,这也是李治信任他的原因之一,所谓事君以诚,这一向是洛氏近臣的准则之一。
“陛下,臣的叔父可能会规劝您,但只要您坚持,他就会永远听从您的旨意,他是先帝留给您的利剑,只要陛下您一声令下,他就会持着利剑,为您斩断一切,挡在您面前的一切,秦王、燕王、齐王、赵国公,亦或者是西域圣座大祭司。”
洛君卓用另外一种说法说出了洛玄凌的意思,那就是洛玄凌不会主动出手,但如果天子你非要这么干的话,他劝完之后,就会坚决的站到你这一方,所以雍国公你是不需要担心的。
李治一听瞬间就放下心了,脸上刚刚燃起笑容,就感受到武在扯自己的袖子,他微微侧耳,就听到武在低声道:“君卓公子还没有说完,陛下先别着急。”
李治一凛,果然就听到洛君卓接着说道:“不过叔父同样接受了先帝的重担,而且我们洛氏行事,他是不会残害忠良的,赵国公毕竟有大功,为大唐立下了赫赫功勋,他可能会看在这方面,对赵国公多有忍让,就算是赵国公有时候会挑衅他,叔父也就当作不知道。”
洛君卓将洛玄凌塑造成一个为国为民的形象,就是告诉李治,我的叔父,自己有时候都不和长孙无忌计较,所以天子你受点委屈,我叔父可能不会在意,觉得没什么,如果你没有上好的理由,我叔父可能会觉得你小题大做,赵国公还是有功劳的。
李治在这一刻想到了之前在床上的时候,武所说的那番话,他恍然大悟,“是人心,人心还没有偏移到他这一方,长孙无忌现在做的很多事,在大臣们,以及天下人心中,属于正确的事情,他还没有做出真正的错事,让天下人普遍认为他错误的事。”
长孙无忌这些年虽然在对付一些政敌,以及和他不和的人,但他最大的敌人,比如曾经的魏王李泰,比如曾经的吴王李恪,再比如那些和他不和的勋贵,都被分封出去了,根本就不在中原。
他就算是想要利用一些案件去牵连,但天高皇帝远,根本就牵连不到。
尤其是李恪和李泰,他很清楚,如果他真的敢无故牵连这两个人,洛玄凌和李绩会立刻联合天子干掉他。
这两个人属于绝对不能动的大人物,长孙无忌从二人出镇之后,就熄了对付二人的心思,他终究还是把大唐社稷放在前面的。
所以长孙无忌跋扈一点,但并没有做过触动世人底线的事情,人心还是站在长孙无忌这一方的。
想到这里,李治忍不住长叹一声,洛君卓见状沉吟后低声道:“陛下,这世上的人,大多数都轻视年轻人,而重视老人的经验,但年轻人如果能够做出成绩来,那反而比老人更容易受到认可,就如同先帝一样,仅仅及冠之年,就已经声威卓著。
如果陛下能够证明自己对,而证明赵国公错,那陛下的威望就会提升,而赵国公的威望就会降低,此消彼长,要求陛下亲政的呼声,就会愈发高涨。”
李治闻言有些犹疑,他这个人的性格的确是有些暗弱,在背后搅风搅雨,玩玩阴谋可以,但真的让他走到台前,去据理力争,去硬抗事,他还真的有些做不到。
武见状当即朗声道:“君卓公子说的对,陛下,等待机会,臣妾记得陛下曾经说过,赵国公有些言论让陛下很愤怒,比如当初说起官场的私情,赵国公毫不在意的玩笑,还说这种私情是正确的。
臣妾记得当初说,这些话赵国公是万万不会在先帝那里说的,臣妾认为,陛下可以从这方面着手,如果有什么事情,赵国公在如今和在先帝时期不一致,陛下就可以以此质问他。
为什么在先帝时,是一套说辞,到了陛下这里,又是一套说辞,先帝固然是圣王,难道陛下就是桀纣之辈吗?
如果不是,何以先帝时忠谨,而陛下时放纵,这难道不是圣王而有贤臣,昏君而有奸佞的写照吗?”
嘶。
洛君卓闻言诧异的望了武一眼,这位武召仪,真是每见一次,都能够让他刷新一次认知,陛下真的能玩得过他这位妃子?
李治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直接哈哈大笑起来,他直接一把将武搂进怀中,“媚娘,朕真是一刻也不能离开你啊,就按照你说的做。”
李治仿佛见到了曙光。
一个稳定运行的系统,就会失去外扩的动力,进而走向内卷和封闭,唐王朝的政治格局从建立起,就是一种极其外向的模式,这为唐王朝带来了无尽的荣耀,但同时这种模式也代表了极度的不稳定,体现在政治上,便是激烈的斗争,从内到外,从不曾平静,血腥的盛唐,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厮杀,同样预示着政治上的斗争。《唐帝国兴衰史》
第943章 握住时代关键的武!
利刃自太极殿之上升起,锋芒似乎能直接刺死人一般。
武的寝殿并不如何煊赫,她在宫中最得李治宠爱,赏赐自然是极多,但她都分给了其他宫人,这对于武而言,就如同天生的手段一样。
“郡主,这是从益州快马送回来的水果,叫做荔枝,你尝尝看。”
武将荔枝剥开壳喂过去,她的手指鲜嫩白皙,甚至还要胜过荔枝的果肉三分,洛君薇张开樱唇将果肉吞下,甘甜的汁水在嘴中爆开,让人只觉回味无穷,流连忘返。
武见状笑着取了一枚荔枝喂给自己,微微眯眼,在这座时时刻刻暗藏杀机的宫殿中,武谁都不会相信,包括她喜欢的皇帝李治,皇帝的诺言就像是用过的废纸,只有傻女人才会相信皇帝的海誓山盟。
武会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让李治永远信任她,喜欢她,站在她这一边,但主动权必须掌握在她的手中,而不是完全依靠皇帝所谓的爱情,她武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有的是心机和手段。
但眼前的洛君薇是不一样的,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真的能够让她百分百信任,那就是洛君薇,这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感情。
“这些时日,郡主可曾去过国师那里?说来我也有许多年不曾见过国师了,不知国师身体可还康健?”
武挑起话题,将话题牵引到洛苏身上,洛君薇微微一笑,“老祖宗百病不侵,端坐灵天阁,俯视着人间,一切蛛丝马迹,都不能脱离老祖宗的视线。”
武手一顿,而后便是惊喜在眼底闪过,“那我就放心了。”
洛君薇闻言微微颔首,二人的言语有些像是在打机锋,但这正是互相尊重,洛君薇乃是女史,身负记录史实的责任,但有些事又没有必要记载,所以武不能将许多话说的太明白,否则就会让洛君薇为难。
只可惜女眷长留宫中,要么是宫女、妃嫔女官,要么就是女史,洛君薇当然不可能当前面的那些宫廷职务,所以她必须得有女史身份,才能长时间留在宫中,否则武真想建议李治,换掉洛君薇的女史之位,这样她说话,就不用拐弯抹角了。
武略一思索,缓缓说道:“皇后膝下无子,所以想要过继一个宫女的儿子,作为嫡长子,这是因为外朝有大臣上书,请求陛下立太子,以正社稷,唉,在我看来,这却不能安定社稷,而是祸乱之事啊。”
洛君薇神色一凛,皇后没有儿子,这是皇后大位不稳的一大因素,实际历史上,这也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收养一个地位卑微的皇子,是解决这件事的最好方法。
地位卑微的皇子一跃成为嫡长子,而皇后则能够顺利稳固地位,日后成为皇太后,还能力压皇帝,可以说是争权夺利的双赢之举。
但收养皇子能不能成功,不在于皇后本人,而在于皇帝的态度,以及外朝的态度,即,谁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那个人拍板同意,这件事才能成功。
而现在,外朝能够决定这件事的人,就是长孙无忌,反而是皇帝李治的态度不太重要。
实际上李治对于立太子是非常反感的,尤其是大臣们逼着他立太子,李治是贞观二年生人,他的年纪还非常小,他认为自己完全不到要立太子的时候,当初对于太子之位的争夺,也让他心中有阴影。
最重要的是,要立太子的人,一个是皇后,一个是长孙无忌,都是他当下最讨厌的人,内廷和外朝联合起来要立太子,这更让李治愤怒又恐惧。
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立了太子,是不是我这个天子,如果惹得不满,都可以被换掉了?
这种想法的出现,简直就是人之常情,身为天子,本就在政坛中,一直都处于边缘地带,现在还在皇宫中,出现一个另外冠之以“君”称呼的人,李治就如同被侵入领地的山君猛虎,浑身的汗毛都在直立起来,本就不多的安全感,让他彻底被刺激到了。
武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件事对她的计划大有助益,她本就在思索怎么让皇后和长孙无忌联系起来,现在都不会她推波助澜,二人就主动的靠近了,简直天助她一般。
听罢武的感慨,洛君薇作为一个上好的捧哏,立刻问道:“早定储君,以安社稷,召仪为什么说是在祸乱社稷呢?”
武柔声道:“太子之位,岂能够轻易立呢?
我大唐建朝以来,因为太子之位所托非人,而造就的结局,难道还不能让人警醒吗?
国家没有嫡子,太子乃是国之根本,陛下不立太子,正是要考量诸皇子,择其中的贤能之人,以真正安定国本。
但现在太子之位却成为某些人争夺权力的工具,成为某些人安身立命之本。
这岂不是将个人放在国家之上吗?
妾身认为这是不正确的,所以深深为之感慨啊。”
这一番言语,让洛君薇笑着颔首,“召仪所说的很有道理,想必陛下会因为这番话而欣喜,外朝听到这番话后,也会有人理解召仪和陛下的顾虑。”
太子,对于现在的大唐来说,是一个并没有丝毫神圣性的词汇,因为刚刚进入第三代的大唐,前面两代太子,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没能登上帝位。
无论是对于皇帝、后妃还是外朝的朝臣,太子都只不过是一个更大的靶子罢了,当然,这并不是说太子之位就不重要,作为守擂之人,只要能够扛得住八面来风,那最后就能够赢得一切,还是比其他人胜过半分的。
武得到洛君薇认可很是欣喜,洛君薇愿意将这番话传出去,这就是在帮助武。
武的目标很简单,既是以此讨李治欢心,在这种时刻,她依旧和李治站在一起,又是将长孙无忌立太子的行为,塑造成为了自己的权势,而枉顾朝廷未来的形象。
而那位可能会被立为太子的皇子,也将会在身上蒙受一层名声,那就是他的太子之位,是因为长孙无忌为了自己的权势,以及皇后为了寻找一个好控制的人,才得到的,他本身是一个既没有品德,又没有能力的人,武这一招,一石三鸟,简单却好用。
武的最终目的还是要得到洛氏的帮助,让雍国公真正的下场去帮助李治,而现在最能影响雍国公的人,就是国师,只要国师透露一点意思,雍国公就会全力以赴。
而如何去影响国师,武轻声道:“郡主,妾身多年不曾见过国师,甚是想念,郡主可愿意为妾身给国师送一封信吗?”
洛君薇微微眯眼,“自然无不可,还请召仪将信件写下。”
武笑道:“不必写了,郡主过目能诵,便直接口头转达吧,妾身相信郡主不会拆开信件看。”
洛君薇差点有点没绷住。
武让洛君薇口头转达,还要让洛君薇装作不知道信件内容。
真的挺会开玩笑。
武开个玩笑后,神情略微肃然了一些,“国师亲启:
妾身这数年中随陛下理政,见到了一些有关于大唐的现实,从中发觉了一些不妥的动向。
自贞观年间,大开分封,诸王、诸公出外建国,固然是开拓甚多,但是出现了另外一个问题。
在先汉年间,诸王诸侯旋起兴盛,转而衰落,多有白衣卿相之事,后汉年间,门阀大族势力强大,但伴随着外戚以及宦官的争斗,亦多有破灭,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但不过是新兴数十年而已。
东汉破灭后,门阀士族愈发鼎盛,但不过是旋起旋灭,多有房支被灭。
山东士族、江南士族,现在都依靠着祖上的名声来做官,使得世人敬仰,但按照三百年来惯例,若是多代之后,没有人显耀,终究还是会败落。
妾身认为科举将会是改变这一切的法门。
但这些年来以妾身所见,这些高门大阀,依靠着诸王诸公的外拓,族中子弟多有累功而高升者,在王国、公国中高升,进而通过族中、姻亲举荐,入调中原,仅仅不过十年,大唐六品以上官职,便多由这些高门大阀所占据。
妾身深深畏怖,认为此风绝不可再涨,否则大唐将国之不国。
如今王皇后、萧淑妃出身煊赫,长孙无忌亦出身关陇,与那众多旧门多有联系,天下已经板结,妾身以为,这绝不是国师所愿意见到的场景。”
洛君薇深深望着武,眼中并没有惊讶,只是噙着笑意,这就是她认识的武,总是能够敏锐的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所在。
在这个争锋的关键时刻,她抓到了洛氏或者说是洛苏很关心的问题,那就是上层完全固化的问题。
这是分封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在外分封,不是说简简单单那的在外分封贵族、在内郡县科举就可能的。
即便是在邦周那个完全分封制度的时代,诸侯们也在追求进入天子的王畿执政,成为三师、三公,就比如当初洛氏连续九代都在王畿内执政。
现在的大唐同样如此,分封的王国和公国,又不是完全就独立于大唐,那依旧是大唐的领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那就存在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六大王国就算了,那些小王国和小公国的王公,难道就真的让他们一辈子待在国中,而不给上升渠道吗?
不可能的!
那岂不是离心离德?
而且王公就不提了,他们的子嗣,以及跟着那些王公出外的门阀大族,难道也永远不回来吗?
那更不可能。
这些门阀士族出去之后,是比普通人更容易立下功劳的,一旦立下勋爵,再加上本就有极强的关系,就算是吏部想要将这些人阻碍在选官之外,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寒门就算是科举过关,能够从九品开始当官,但这些门阀大族直接一开始就是六七品的官员,后面升官也更快,有功劳傍身,让他们升官也理所应当。
科举只要降低成本,数量众多的寒门完全可以和高门大阀竞争。
而分封才是寒门难以参与的游戏,更恐怖的是,分封相当于给了高门大阀一个刷功劳的场合,高门大阀的人,尤其是现在的诸夏,那些有私人部曲的世家子弟,是不容易死在战场上面的。
有功劳、有人脉,寒门凭什么和门阀对抗?
这就是当初洛玄辰为什么知道要大开分封之后,就有些绝望,他知道科举要被打死了。
但分封能有效的开拓诸夏,这是老祖宗的千年大计,他又能说什么呢?
只能说是时运不济。
武看到了这一点,这个后果虽然是国师造成的,但武知道,国师并不愿意彻底看到这一点,这是她和洛君薇相处了这么多年而感知到了。
打通上升渠道,对于洛氏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