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的改朝换代总是要流血的,但当那些新学党人,准备迎接残酷的打击时,却意外的发现,大唐皇帝守卫社稷的决心并不是那么的坚决,甚至对朝堂上坚决主战的那些臣子的上奏,表态暧昧。
“枭雄”们的政治嗅觉是相当敏锐的,皇帝这种态度的出现,再加上小道消息中,皇帝在准备退出中原,立刻就让许多人意识到了,皇帝并没有顽抗到底的心思。
既然如此,那也就没必要非要去刺激皇帝的神经,完全可以和谈。
但即便是皇帝如此想,但依旧爆发了剧烈的冲突,皇帝想要退位,但许多旧贵族却不愿意,他们甚至试图发动政变,来废黜皇帝的位置,但这些最激进的旧贵族被早就防着这一手的皇帝直接反杀,剩下的旧贵族,都是愿意跟着皇帝“迎接”新秩序的。
在清理了一大批政变未遂的旧贵族后,大量的利益空间被让出,这些利益足够来安抚以新学党人为首的新贵阶层了,得到了大量利益的新学党人,已经成为了彻底的“穿鞋”的人,没必要再拼个你死我活,剩下唯一所觊觎的只剩下政治权力。
……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皇宫中那棵太宗皇帝亲手为长孙皇后栽下的柳树,已经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似乎正映衬着如今李氏皇族的寂寥。
皇宫中颇有些人心惶惶的味道,现在即便是普通人也知晓,这大唐的天下,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这种局势下,怕是任谁也想不到,皇帝竟然还会有闲情逸致和皇后在宫中赏雪吧。
皇帝的心情不错,皇后侧眼望着,温声道:“那陛下是蝉、是螳螂,还是黄雀呢?”
皇帝微微笑道:“朕现在是蝉,天下人也都以为朕是蝉,但朕却立志要做那只黄雀。
天下哪里是那么好拿的,他们能受国之垢、承国不详吗?
朕用自己作为诱饵,把他们引蛇出洞,真的以为朕这么好心的把天下让给他们?
让祖宗的社稷和宗庙就这么毁于一旦吗?”
说到最后,李继业已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对于这些算计,李继业视作自己生平的妙手。
冬去春来。
按照新学党人和李氏皇族签订的协议,李氏皇族该离开洛阳皇城,前往他处别居,新学党人给李氏皇族选定的两个退位行宫分别在瀛洲岛和夷洲岛上。
这些海外的岛屿,一向都是被用作政治失势的人流放地,有的争斗失败的人,杀不至于,于是就会流放到这里。
让皇帝去这里,是一种非常明确的信号。
总得来说,退位待遇还是比较丰厚的,比如保留皇帝的荣誉称号,在政治上拥有和执政官同级别的豁免权,比如不受到三法司等的指控。
但所有人恐怕都没想到,前任大唐皇帝李继业实际上根本就没太在意这些退位待遇。
在洛承运来送别他的时候,李继业毫不避讳的说道:“新学党人无信,他们是为党争而生的,自古以来,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国家在党争的情况下,还能昌盛的,在党争的情况下,还能保证政治承诺的。
党争的唯一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死我活,即便是有几个杰出的人能够暂时控制住,但失控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没有了皇帝这样至高无上的存在作为仲裁,党争会走向什么结局呢?
现在他们许诺给我的那些东西,在日后是一定会收回的,所以条件好坏是无所谓的。
只要是新学党人统治天下,大唐的宗庙总有一天是保不住的。”
说完这些,李继业见到洛承运脸上毫无意外的表情,当即朗声笑道:“大唐的宗庙里面,可不仅仅是我李氏的祖宗啊。”
洛承运终于现出一丝丝无奈,这李继业不应该是李氏,他应该是吕氏,传说中吕氏有洛氏攻略手册,“皇帝,你该走了。”
李继业脱下了皇袍,穿着一身锦绣绫罗,倒像是个富家翁,“洛王,希望此生还能有机会见到你。”
李继业意味深长。
他此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会在瀛洲岛上老死。
但如果有些意外的话,那结果就不一样了,有些事虽然是注定会发生的,但他还是希望能在自己活着的时候,亲手去做。
“我会好好在瀛洲岛上活着,看看这洛阳城中的这些人,几时完蛋。”
说罢,李继业转身登上了前往瀛洲的船只。
伴随着响彻的轰鸣声,船只渐行渐远。
洛承运站在码头上,望着宛如巨兽的船只,破开云浪。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不应事,却应景。
“希望有机会再见到你。。”
待轮渡彻底消失,再不见身影,洛承运也回身离开了这里。
第991章 枷锁顿开
几百个穿着绫罗绸缎的人来到了洛阳城,每一个都是新学党人中的大声望者,有腰缠万贯的商人,有大唐的旧贵族,还有拥有莫大声望的新贵军官。
大唐的皇宫被封锁,自恃为天下的新学党人,还没有立刻占据皇宫的举动。
洛阳,议政厅。
这是一座极其高大宏伟的建筑,用石头铸就,历经数百年不曾腐朽。
厅内则是一重重的阶梯位置。
目前选出来的临时执政官苟新,正在主持新学党人的第一次大会,厅中坐满了新政权的高官,在短短时间之内,他们就已经将官位瓜分一空,各自“穿朱服紫”了。
在厅中有一小撮人神色莫名的望着他以及他的盟友,这些人是前来“观摩”的,看看新政权都想要做些什么。
“诸位!”
苟新站在所有人中间,望着两侧阶梯上端坐的众人,心中升起无限的豪情,这么多年的努力,现在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这就是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
“遵从素王的教导,遵从百姓的信任,我在此宣誓就职诸夏新国临时执政官,我将遵从素王的道德和神圣的法律,用公正、公开、公平的态度,诚挚而谨慎的对待未来的一切事务。
素王恩赐,诸夏万岁!”
所有人都站起身来,齐声高呼,“素王恩赐,诸夏万岁!”
受洛承运托付来到这里的吕常嘴角带着略讽刺的微笑,低声对身边的人笑道:“妹妹,你信不信他说的话?”
吕青面无表情道:“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江南省和安南省的那些工厂,里面那些受苦受累吃不饱饭甚至有生命危险的工人,恐怕不同意这些话。”
这番话让吕常有点没绷住,嘿嘿一笑,没再说话,重新望回厅中。
待众人重新坐下之后,苟新又义正辞严的慷慨激昂起来,“今日来到这里的,都是建立新国的仁人志士、太平善人,我们呼应着百姓的请求,驱逐了倒行逆施的皇帝,让王权和君王,在诸夏的土地上,彻底落下他高高在上的旗帜。
我曾经听说,如果不能吸取前代的教训,新的王朝是不足以能够长久维持的。
这都是古老的智慧啊!
我们新国虽然不是帝制的王朝,却也要将前朝的得失记录下来,以便查缺补漏,使我们的新国昌盛起来,直到恢复历史上的疆域以及一切荣耀。”
从这些言语中,所能够听到的可真是光辉璀璨。
但早就拿到他底细的吕氏兄妹,却暗自撇嘴,“倒要看看狐狸尾巴什么时候露出来。”
苟新的燕国地图很短,也可能是他以及新学党认为大局已定,这些话说一些就差不多了。
尤其是如今的新国中,没有洛氏出仕,对于这些新学党人来说,有的人觉得略微不安,但更多的人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洛氏制定的标准甩开的机会。
从周朝开始,几乎每一个朝代的制度设计,都有洛氏深入其中,而现在没有了洛氏参与制度设计,能够让他们在一张白纸上作画,这张纸上,无论画着什么,都是可以的。
对于未来的制度安排,在这些时日中,他们已经商议过很多次,交换过非常多的意见。
“从唐王朝统治天下以来,诸夏的触手延伸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直属的行省州县,臣服大唐天子的内藩以及外藩等藩属诸国,还有最遥远的国度,奉上宗主之权。
如今我们虽然得到了中原,但四方的国度却还没有臣服,甚至想要挑衅,乃至于有某些国家,借着为大唐中兴的理由,想要对我新国动武。
这是何等的可笑啊。
自古以来中华临御四方,这是素王定下的铁律,不能有任何人更改。
现在既然有人想要挑战,那就要做好被严酷打击的准备。
为了完成迅速强大国家的准备,经过我等才智之士的讨论,有如下的基本政策。”
话说到这里,厅中没有什么喧哗,但大多数人都已经坐直了身体,知道最关键的地方来了。
那些参与执政,在执政官的内阁中担任职务的党派,微微露出笑容,那些被排斥在外的人则面露惊慌,怎么突然就要宣布政策了。
吕氏兄妹则对着他们带来的人低声道:“来了来了,把他说的话都记下来,带回去分析分析,看看他们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
“为了强盛国家,我们每一个人,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应该众志成城,在过去的唐王朝中,皇室以及某些大贵族,为了博取一个好的名声,于是用国家的公共资源来填补他们个人的产业。
他们设置了完全不符合现实的最低工资以及最长工作时间,导致大量的工厂不得不倒闭,而他们则依靠着政治上的权力,让自己的工厂发展的更好,甚至用低价来收购那些倒闭的工厂。
这对于整个国家而言,实在是大大的有害,我们每一个人都相信,只要为了国家的昌盛,每一个百姓都愿意付出更多的努力,去制造更多的物资,炼制更多的钢铁,制造更多的武器以及器具。
经过我们邀请的各方面专家推测,只要我们取消那些所谓的最低工资限制以及最长工作时间的限制,我们国家的实力将会大幅度的增强。
我们的百姓会更加努力的去工作,而不是在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挑拨之下,成为那些好吃懒做的人,成为那些对国家没有用处,反而有害的人。”
“啊?”
吕常略有些懵,这便是他听到苟新讲完第一条之后的表情。
“就这?”
吕青也有些懵,她在洛氏钱行工作了很多年,对于经济行为是比较了解的,所以她的反应也更大一点。
兄妹二人,本来一个脸上挂着讽刺,一个面无表情,此刻同时身体一松,往后一靠。
“就这水平。”吕常啧啧两句,“我还以为新学党会是那种阴暗的毒蛇,实在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赤裸裸的做这些事。”
的确是赤裸裸,可以说是脸都不要了,直接把所有的保障一刀砍没,还要说是为了你好。
不过出身洛氏钱行的吕青对此有更深的了解,“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现在的确是经营困难,如今已经有危机显现出来,他们想要快速的降低成本,就只能这么干。
这是一个注定的事情。”
吕常摇头道:“妹妹你这是从经济的角度看,但实际上他们现在还没有适应他们的身份,他们现在是一个国家的统治者,而不是当初的那些商人。
他们还没有转变自己的视角,用一种斤斤计较的得失心来计算这些东西,却没有想过这么做,对于自己的统治会造成多么大的损害,甚至可能会直接颠覆他们的统治。”
“从来都没有步入过这个境界的人,又怎么会知晓这个位置该做什么呢?
做了一辈子商人的人,又如何知道什么叫做为国为民呢?
什么样的经历就会决定他们的思维,把一个国家当成一个生意一样去经营,这就是必然的结局。
我们认为新学党人成不了大事,不就是因为如此吗?”
吕青的评价尖酸而刻薄,却字字珠玑,他们吕氏从很久前就已经不和这些新学党人在一起混了。
前期这些新学党人还有一些进步思想,但是随着大量怀有别样心思的人加入进来,整个新学都已经变味了。
现在世界上有名的新学学者,很多都是接受了那些大商人的资助来说一些话,可以说是完全放弃了身为文人的傲骨,成了一些哈巴狗。
苟新还在上面慷慨激昂的说着,他是真的兴奋莫名,这一生从来都没有如此畅快过。
他的每一句话都将会成为法律,原来皇帝是这样感觉,他心中暗自想着,真不知道当初洛氏是怎么能够忍得住,两千年都不称王的。
如果是他,只要能够成为皇帝,他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
可惜现在已经是不可能了,苟新说着将目光望向厅中的所有人,他是这些人的代表,是同事,不可能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帝。
吕常觉得有些意兴阑珊,真是丑恶的无趣,他打了一个哈欠,“妹妹,留下记录员在这里,我们走吧,真的是太无趣了。
有现在所看到的这些,已经足够去给洛氏家主复命了。”
吕青微微点头,“走吧。”
没有人注意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