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方才一时不忍的急躁宣泄后,他便明白同粗人打交道应当如何。
李斯淡淡一笑,如今已经点足了卫尉羯心口的怒气,只需稍稍平息,此人便会跟着自己走。
“卫尉,这件事你还没看清楚吗?”李斯说的神乎其神,别说卫尉羯,在场众人估计也不知道他要接着说什么。
“看清什么?”卫尉羯十分警惕。
“重点不是传位给谁,而是始皇帝陛下倘若……倘若真的仙去。”李斯面露苦色叹了声气,“若是始皇帝崩,这大秦尚不知要面临何种风云。”
“大秦初立,如今不过一世,六国之遗尚存苟且之心。无论是谁登上大任,都比不得涡旋已久的始皇帝陛下。”
“是故,当务之急应立即调始皇帝之龙舟,至琅琊郡。派遣得力之士去往徐福所言遇仙人处,拜求仙人,赐予仙丹。”李斯声泪俱下,苦口婆心。似乎方才同卫尉羯争执的人不是他一般。
卫尉羯则是一愣,竟不想,李斯竟然还想着给始皇帝陛下求来仙丹。莫非……方才是自己想多了,他也不过是奉命行事?
他说的不错,若是能有一线生机,求药是必然之行。只是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了。
卫尉羯叹了声气,“延尉所言及时,只是始皇帝陛下所用龙舟太过庞大,沂水尚浅,须纤夫一路拉行,若顺沂水而下,定行使缓慢。尚且龙舟并不适合海上航行。”
若是凭着龙舟去往徐福所言之地,恐怕耗时之久,非始皇帝陛下能抗矣。
李斯长叹一声,“上苍有好生之德,惟愿上苍佑我大秦,佑始皇帝。”
卫尉羯也是点了点头,若是始皇帝能醒来,他们也不必在此争吵,始皇帝陛下定有定夺。惟愿始皇帝再撑一撑。
李斯拱手朝着卫尉羯微微一拜,卫尉羯下意识上前扶上其双臂。
“卫尉,顷刻之间无法调集船工。而龙舟随行素来都是卫尉军,还要仰仗卫尉军的军卒,为始皇帝效命。”
“延尉,卫尉军上下皆愿为始皇帝效死!”说着,卫尉羯将李斯扶起,又问:“如此,徐福如何?”
李斯微微颔首,又抬眼道:“若是要寻仙人,必要方士徐福引路。然,徐福欺瞒始皇帝陛下在先,证据确凿。”
“不若如此,先将徐福关押几日,待到龙舟之事宜准备妥当,将入海之际再将其压上龙舟,为秦军等引路。”
李斯正了正身子,眼神中透出一股肃杀之气,“如此,他方才知道,始皇帝之威严绝!”
卫尉羯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那某便等延尉消息,卫尉军时刻准备出海!”
李斯微微一笑,在微微羯不查之时与赵高对视一眼。二人嘴角都微微上扬了一下。
搞定了卫尉羯,大事就成了一半!
……
琅琊大营外,一列军士正在静静等待。
军士此时围着一辆槛车,也就是囚车,徐福此时正被关在囚车里,只剩下一个脑袋露在槛车之上。
槛车矮小,徐福在其中不上不下,坐不得亦站不直,痛苦不堪。
不过身体虽然痛苦,徐福心里却极为激动,虽然依旧是一身破衣烂衫,半蹲于槛车之内,却盼顾自雄。
毕竟,他知道始皇帝求长生之心若渴。若非如此,以始皇帝之能,绝对不是侯生之流,以几句荒谬至极的谎言能够欺瞒的,更不会被欺瞒足足七年之久。
而世人皆知,神仙之事,虚无缥缈,便如那海上之仙山一般,有人长住海边,亦仅仅只是惊鸿一瞥地见过一眼。
神仙虚无缥缈,仙缘更是难求。徐福前番本来就已经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为此他还特地带上了那帮方士淫乱六国美女数年所生的三千童男女。
不仅仅只是因为这些人欺瞒于始皇帝,还因为他们假借神仙之名行骗!
可笑方士之流还以为徐福真会偷偷带着他们的子女去往他处隐姓埋名,为此偷偷给了徐福许多金珠之物。根本不曾想到,徐福此去,完全就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打算!
只不过,由于随行的水师都尉叛乱,徐福没有达成自己的目标,那些童男女此时已然在扶桑地落户安置。
不过那并不重要,反正在徐福看来,九州之地,物华天宝,山河壮丽,天地锦绣,人人有礼而守法,乃是首善之土。
而扶桑地此时尚在蒙昧,一个个当地土人黑不溜秋。虽有鸟语却不通文字,至于廉耻二字更是不知,一个个裸身光腚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便连树叶和兽皮遮羞都不知。
如此尚且还罢了,徐福登岸不过二里,便路遇野合之辈,两个黢黑的土人光天化日便在路旁野合,纵使是大军到来,亦不知遮掩逃避,可谓与禽兽无异。
水师都尉虽然乃是叛徒,然而居然有人胆敢在他的大军面前野合,依旧怒不可遏,上前直接一刀就把两名土人斩做四截。
说实话,水师都尉若是不动手,徐福哪怕再想求仙缘,都忍不住上前一剑将两名寡廉鲜耻之辈给砍了。
随后大军寻到一个村落,村落里倒是有几个衣着齐全之徒,观之亦是面目可憎,宛如恶鬼。村中更是污水横流,十几间破茅草屋子歪七扭八,徐福怀疑自己上去一脚就能够踹塌。
有人大庭广众之下便溺于房前屋下,其他人竟然观之如素,无一人指责,更无一人将此人扭送官府。
若是在大秦,这些人统统都会砍掉,全家为刑徒!
要知道,秦法有言,弃灰于道者斩!
弃灰在路上就斩了,便溺于途,尤恶十倍!
如此扶桑,徐福从未将其与山海经中所说的极东之大岛联系起来,且在徐福看来,居住于此,与一干禽兽为伍,忘记自己之父祖,连自己华夏血脉亦忘记,便是世间最恶毒的刑罚。
童男女如此,叛变的水师都尉乃至水师军卒亦如此!
只不过,损失了绝大部分人手以及大舟之后,徐福找到神仙的希望已经变得极其渺茫。而后唯一所剩的大舟撞上礁石破碎,随行人员死绝,徐福亦沦落到靠吃生螃蟹为生,以一艘小小的马船为家,至此时,徐福已然是彻底绝望。
万万想不到,自己居然在最后关头,得遇神仙!
而且神仙还在梦中向他授法,那几行篆字,虽然徐福依旧看一次便吐一次的血,但是他依然强行用记图案的笨办法,将之全部记了下来,此时已经是字字在心!
再加上自己已经身轻如燕,短短半日之间,自己已经白了的须发都有返黑之势,又有夏日晴雪这等异象……
自己寻访到神仙之事,已经无可质疑!
而自己此刻虽然破衣烂衫,形容枯槁,若非身上尚有衣物遮体,几乎和扶桑那些面目可憎之徒无异。然而徐福却知道,自己不负王命,寻访到神仙而返,始皇帝,不知道该如何惊喜!
接下来,始皇帝必定重新建造大舟,派遣心腹忠贞之士,随同徐福前去再次拜访神仙,如此,始皇帝长生之望能满足,自己的仙缘亦有希望。
一想到此处,徐福便心头火热。
他虽然醉心仙缘,然而亦有家人,有父兄,有妻儿,有家族。虽然凡俗之物已经不可动徐福之心,但是若是让家人能够因此过得好点,从此不再为黔首白身,亦是徐福心中所愿。
况且徐福知道,始皇帝必然已然知道方士欺瞒于他之事,自己虽然提前藏好了家人,利用这些年始皇帝赏赐的财物,在东海郡的隐秘之地建了一个小村子。然而代罪之身,世世代代只能在山野之中当野人。
而他徐福,亦会以欺瞒始皇帝的骗子身份,为天下人所记。便如同此时此刻,明明他尚且还是始皇帝之寻仙使,而且告诉了卫尉军军士们,自己寻访到了神仙,结果依然被装进槛车。
“尔等片刻便知,吾徐福乃是忠义之辈!秦宫三千方士,天下称神仙者亦不知凡己,唯有吾徐福一人不负王命,寻得真神仙而返!”
徐福环视四周,意气风发地想。
只是,先前他随医官夏无且一同至此,夏无且已然进去良久,他徐福依然在辕门外等待,冻得瑟瑟发抖。
此又是何故?
徐福心中略略有些不安,正在此时,突然有一名骑士打马自大营中奔出。
徐福精神陡然一振,他认识此人,此人亦是卫尉军军士,不过,却是始皇帝宫卫!
他眼巴巴地看着那名骑士一路纵马至槛车前,面沉如水地看了徐福一眼,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徐福?”
徐福艰难地自槛车内伸出手,行了个礼,认真地开口:“是大秦始皇帝寻仙使福!”
“可是始皇帝有召?”他紧接着问道。
骑士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他突然厉声开口:“廷尉令,将徐福押往廷尉大狱!
徐福只觉得一道炸雷在头上滚过。
始皇帝求长生之心,天下皆知。而他徐福明明找到了神仙,亦已经到了琅琊大营前,始皇帝居然不见?
难道说……
秦宫之中,发生了什么大变故?
第89章 祭天!
徐福一脸茫然。
自己确实欺瞒始皇帝陛下在先。但说来也不算欺瞒始皇帝,自己确实是去寻仙问道,虽是碰运气的心理,但也确实碰见了仙人。
于此,他也是将路上遇到仙人之事上禀,可始皇帝为何不见?
难道是发生了变故?
否则,始皇帝即便是不信自己。六月飞雪,天降异色,此等盛景始皇帝必已得知,不会不觉其中有异。
毕竟凭自己对始皇帝的了解。为了长生之术,不惜吃下丹药,他又岂会不信近日种种同仙人有关?
但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徐福却是不知。
两名秦军上前,欲压着徐福前往延尉大牢。
徐福讪然一笑,其中含着苦楚,跟着两名秦军往前。
他心中也不好受,虽说自己没什么本事,但想要寻仙问道是真!天不负他,吃了许多苦楚,本以为要身葬茫海之际,真遇到了仙人。
想到此处,徐福深深呼出一口气。苍天待他不薄!
“尔竟然还敢回来!”徐福正思量着,一声怒吼引得他回过头。
徐福侧目而望,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
扶苏喘着粗气,一口怒火在他心口压着。
想来,他同上将军蒙恬将仙人之石,仙人所著天书,及仙人淬炼药渣一路带回。本是要告知始皇帝,问世果有仙人,长生之术或有之!
却不想始皇帝一反常态,直接将两人压至大牢。
说是牢狱但同其他牢狱不同,二人在牢中仍是照着先前的饮食。即便是就寝也不似常人那般席地便睡。
越王宫虽年久失修,但毕竟曾是王之所也。牢中尚可观天,常有鸟鸣声,亦或似昨日那般奇有之天象,并不使人乏味,甚至还有棋盘。
若论起什么错事,二人毕竟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只是……或因出言唐突冒犯了始皇帝。
想起这个扶苏便心中焦急,如今天象奇异,不知是否同云梦那位仙人有关。只是他出不去,不能见始皇帝!也只是干着急。
今日正急着,便瞧见进来了一个人。
竟是始作俑者!
扶苏心中怒气瞬时便起来了,他怒斥一声后,瞧见一旁的蒙恬也站起了起来,同样是怒目而视。
正因徐福等方士欺瞒始皇帝陛下,也正因方士之流,才致使始皇帝不信神仙之说!以至于他们终得见真仙,却惹得始皇帝大怒。
所谓仙缘可遇不可求,或许这也是始皇帝,是大秦的劫。
近日来扶苏常思,当年庄子避世,不参外世,不与之涡旋。当时是,正直百家当世,问世谁愿隐姓埋名居于深山?
扶苏熟读圣贤书,百家之见解烂熟于心,但对于道却没什么过多的思考。而今,他竟也觉得,莫非如庄子者,真化蝶否?
既如此,莫非遇仙缘需蛰伏数年之久?
当初那些方士信口开河,恨不能将两仪皆从口中吐出,又何论仙丹?!
扶苏双目似长在徐福身上一般。
或因扶苏唤了徐福,卫尉军并未催促徐福向前。
而扶苏此时除了怒气又生出别种情绪。
徐福这一程回来,除了死没有旁的选择。扶苏微微蹙眉,倒是有些讶异。
他是怎么敢回来的?
且是由卫尉军送回来的,当初被派去抓徐福的乃是大秦水师,徐福怎么会被卫尉军抓了?卫尉军乃是始皇帝亲兵,素来不问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