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汉国大兵得了便宜还不满足,非要让咱们再选出十个有身份的贵女,说是要给他们的几位副将做侍妾,还说……还说要亲眼看着这些女子入营,否则就不信咱们的诚意!”
安莫提哭丧着脸,膝盖微微发颤,演技极为逼真:
“那汉国大王脾气暴躁得很,他亲自盘问,见咱们送去的女子都是些贵霜贵族家的旁支远亲,说咱们根本没有献降的诚意。小的好说歹说,他才松口,允诺只要今夜再送十位真正的安息千金过去,他便再宽限两日”
“岂有此理!”巴赫拉姆猛地一拍桌子,“要我安息千金?那些东方蛮子也配?!”
安莫提垂首侍立,声音带着哭腔:“将军息怒!小人也是万般无奈啊!那汉将说了,若是连这点诚意都没有,他今夜便自己入城来取.”
“混账!”
巴赫拉姆双目喷火,沙普尔亦是眉头紧皱:“安莫提,你确定他们现在只是要女子就可以了吗?”
“那哪能啊。”
安莫提一拍大腿:“他们不但要女子,还要咱们的地图和黄册。”
“这黄册是什么?”沙普尔问。
“听说是大秦那边记录人口户籍、赋税的名册”
安莫提解释说:“这东西咱们这哪有啊?征税都是包给各位大人来干的,我给他解释半天,他骂骂咧咧说先要地图和女人,无论如何都要今夜送去。”
“小人刚才回家,就是想到家中有一副老地图,是早年跟商队时绘制,不涉及咱们布防,给他也无碍。”
说罢,安莫提便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双手奉上:“大人请看,这便是小人说的那幅地图,标注了周边城镇与商道,对他们行军或有裨益,却绝无军事机密。”
巴赫拉姆一把夺过地图,粗鲁地展开,沙普尔和财政大臣等人也赶忙凑上前来。众人翻看半晌,见上面果然只有些粗浅的地理标识,并无城防布防,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也是有心了。”
沙普尔点了点头:“那么眼下的问题就是这十个安息贵女了”
“这可不好办啊。”
财政大臣德纳姆两眼滴溜溜的转:“木鹿城咱们才刚打下来,哪有什么安息贵女?”
“这有何难?”
巴赫拉姆冷哼一声:“去市场上找几个呼罗珊女子,给她们换上身漂亮衣服,那些东方蛮子还能认得出来什么贵女不贵女的?”
“哎呦,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安莫提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似地:
“将军您有所不知,那汉国大王现已征服贵霜,有好些贵霜的狗贼为他卖命,他对此事又尤为重视。也许,那大王认不出女子的底细,但那些贵霜狗一准能够识破。”
安莫提脸上带着丝惊恐的表情:“咱们今天用贵霜贵女糊弄已很是让那大王不满,若是今夜再被他识破.我怕,咱们要遭灭顶之灾啊。”
大堂内一阵沉默。
对于安莫提的话,众位大人是哑口无言。
城中情况他们再清楚不过,汉军只要攻城,那可以说是此城必破。
到时候,他们也许能够侥幸跑路,但丢了木鹿,置陛下于险地的责任却是谁也不能背负的。
尤其是巴赫拉姆,他已经败过一场,急需将功赎罪。
“该死。”巴赫拉姆握紧拳头,“那你说该怎么办?”
“德纳姆大人说的一点没错,就现在咱们到哪去给他找十个真正的安息贵女出来?”
安莫提垂下眼睑,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小人不敢妄议.只是只是我军随军之中,应该还是有些本土来的女子.比如泰西封来的那几位”
巴赫拉姆脸色骤变:“你竟敢把主意打到陛下的姬妾和宰相的侄女身上?!”
此次安息东征,声势浩大,万王之王出征,那排面自然是拉满。
他不但带来了两个王宫最宠爱的嫔妃和小妾,几位有头有脸的大人也不乏有家眷随行。
巴赫拉姆直接把陛下扛出来,就是不想让这一刀落在自家身上。
苏伦宰相的侄女,同时也是他的女儿!
但是,他却不知道安莫提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借机让他出血。
看着这个昔日高高在上,多次羞辱训斥自己的大将军,此刻在大汉的强军面前如一头困兽绝望又无力,他心中忽然就涌起了一丝莫名的快感。
安莫提垂着头,强行克制着想要大笑的冲动,继续卑微的解释:
“将军息怒。”
“小人也知这是无奈之举。”
“但汉国大兵咄咄逼人,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呀。”
“小人愿意以身作则,献上妻女,请各位大人以大局为重啊!”
安莫提这话一出,大堂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巴赫拉姆将军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他死死盯着安莫提,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你那卑贱的家人安敢与我等贵种相提并论?!”
安莫提咬紧牙关,碰碰叩头:“小人妻女卑贱如尘,自不敢与诸位大人家眷相提并论,只是眼下我等危在旦夕,汉军一旦攻城便是玉石俱焚。到时莫说诸位家眷,就是列位大人怕也是性命难保啊!”
“够了!”沙普尔突然开口,打断了安莫提的话。这位宫廷秘书官脸色凝重地看着巴赫拉姆,劝说:“将军,安莫提虽言辞粗鄙,却句句在理。木鹿城若破,我等俱为阶下囚,届时又何谈家族荣耀?”
巴赫拉姆倒吸一口冷气:“大人你的意思是?”
沙普尔闭着眼睛,缓缓开口:“除了陛下的女人不能动外,其他人都要做好为国牺牲的准备。”
嘶
屋内大员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第1056章 偷梁换柱
沙普尔拍板了。
身为宫廷秘书,在这里他就是万王之王的代言。
他这一番话说的众人脸色铁青,巴赫拉姆更是双拳攥紧,手掌中都扣出了血来。
他怎会不知沙普尔的言外之意?所谓“其他人”,首当其冲便是他那寄养在军中的女儿苏伦宰相的亲侄女,巴赫拉姆视若掌上明珠的莎菲娅。
这是打击报复,这一定是打击报复。
那个狗日的沙普尔平日就和宰相不和,相互争权,现在必不会放过这个让他家族蒙羞的机会。
“不行!”
巴赫拉姆猛地拍案而起,“莎菲娅乃我苏伦血脉,岂能受此屈辱?要送你们送自己的人去!”
财政大臣德纳姆闻言,脖子一缩,讪讪道:“将军息怒,我家女儿尚且年幼”
“我看你是舍不得那些嫁妆吧!”巴赫拉姆怒目圆睁,唾沫星子喷了德纳姆一脸。
安莫提适时垂下头,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算准了这些权贵的德性,关键时刻只会互相倾轧,哪有半分为国牺牲的觉悟?
不过不要紧,他和汉军都需要时间来做好准备,这些大人物们在这吵得越凶越好。
时间飞快的流逝。
直到夜幕初降,这场安息上层会议才在一番剧烈的争吵后,确定了送出的人选。
沙普尔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册,慢悠悠念道:“鄙人与德纳姆大人家的两位宠姬,苏伦家的一位表小姐和一位爱妾,军需官的妹妹算上安莫提家眷二人,正好十人。”
最终,巴赫拉姆总算是保住了自己的女儿,让一个正好随女儿同来的表亲顶替,但代价是他要额外献上了一位爱妾。
“等着吧!”
“我苏伦家绝不会忘记今日的羞辱!”
看着自己的爱妾与侄女哭哭啼啼的上了马车,巴赫拉姆在心中发出愤怒的咆哮。
他转身回到府中,一把推开那些关切的仆人,抱起酒桶就顿顿顿喝。
几乎同时,各位大人的临时府邸,这一幕都先后上演。
他们忍痛割爱,把自己的女人或孩子送上马车,交给安莫提的人,让他去喂城外的群狼。
很快,十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便在城中广场集合,每一辆车上都是一位精心打扮,神色惶恐的美人。安莫提的“妻女”自然也在其列,只不过,那“妻女”早已被他悄悄替换成了两个忠心耿耿的侍女,真正的蒂玛与莎莎,此刻已在铁匠铺铁尔南的掩护下,藏进了地窖。
他那卑贱妻女从来入不了大人物们的法眼,这时倒是恰好成了他们最佳的保护。
夜色如墨。
十辆马车在火把的映照下,缓缓驶向城门,车帘低垂,隐约可见里面女子的身影。
安莫提亲自押车,骑马走在最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屈辱,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书记官,这次诸位大人可都是听了你的话,狠狠出了血。如果再有什么差错,你知道后果的吧?”
说话的人是秘书官沙普尔的一位亲信家将阿斯帕夫。
事关重大,这次沙普尔特意派他这位心腹出马,协助安莫提一起做好这趟送礼之事。
不过说是协助,实际上就是个监工,毕竟涉及深夜出入城防的事情,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安莫提眼角的余光扫过那阿斯帕夫,对方腰间的弯刀在火把下闪着冷光,眼神里满是倨傲。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
“大人说笑了,借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出岔子。您瞧,不但我那贱内和小女都在车上,咱们巴赫拉姆将军甚至还献上了自己的爱妾,这就是我们苏伦家的诚意啊。”
安莫提刻意强调苏伦家三字,让那一些对苏伦家眼红的阿斯帕夫心里颇为舒坦。
这次自家主人真是赢得精彩。
以区区一个美姬的代价,让苏伦家献上一个庶女和爱妾。
阿斯帕夫悄悄瞄了眼后面的马车,心头忽地一热:“听说巴赫拉姆将军的这位爱妾可是远近闻名美人,有那蜜色的肌肤和小腰能让无数男人销魂,当年花了他三千金币才从亚美尼亚买来?”
安莫提心中冷笑,面色恭敬:“大人说的是,可惜要便宜了那些汉人.”
阿斯帕夫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反正都要送出去,不如咱们先验验货?万一是个冒牌货,也好及时补救。”
“大人说笑了,将军的爱妾怎会有假?”
安莫提先是一紧,忽然计上心头:“不过您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过城中恐怕不太方便.这样,南门守门的百夫长与我有些交情,咱们不若如此这般,您看可好?”
安莫提正愁这突然多了个讨厌鬼,担心影响他交接的大事,没想到此人竟色令智昏,倒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很快,两人便敲定,利用职务之便,悄悄把那美人掉包,换成随行的侍女,将巴赫拉姆爱妾赠与这位家将。
而作为回报,他会对安莫提稍后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他同样调包自己的妻女。
若问两人为何如此大胆?原因无他,这般欺上瞒下,损公肥私的事情,早已成如今安息官场的常态,尤其是他们这些大家族下的门人,更是早就深谙此道了。
平日里大人物们互相送礼他们这些手下人都会从中过上一手油水,就更别提如今这些女子是送去敌营,一准的有去无回,可不更让他们肆无忌惮了。
“你跟守门官居然还有交情?”
阿斯帕夫听到这个计划后首先闪过了一丝警觉,但很快他满脑子都是巴赫拉姆那美妾的身影,再加上安莫提的巧舌如簧,也就暂时打消了疑虑。
很快,车队抵达南门。阿斯帕夫早已按捺不住,催着安莫提赶紧实施计划。安莫提假意顺从,让侍从拿出备好的皮囊酒,笑道:“大人稍等,此等美事怎能无酒助兴?容小人先去跟百夫长打个招呼,就说咱们要借城门旁的值班室暂歇片刻。“
阿斯帕夫此刻满心都是美人,哪里还辨真假,挥挥手让他快去。安莫提转身走向城门楼,借着火把的光亮,果然看到百夫长正倚着墙打盹。他上前轻拍对方肩膀,低声道:“老伙计,发财的机会来了。“
那百夫长猛地惊醒,见是安莫提,眼中闪过一丝紧张,随即化为决绝:“都安排好了?“
“嗯,按约定行事。“安莫提从袖中摸出一小袋金币塞过去,“这是定金,事成之后汉军另有重赏。”
原来,就在之前下午大人物们互相争吵的时候,安莫提已经派出自己的心腹暗中出击,去联络可用于策反的潜在人员了。